第99章 天谴与轮回 一百零八道天雷，即便是三……
无数回忆宛若走马灯般自顾雪今脑海中闪过,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迷茫地看着黑暗里的浮光掠影，才发现陆殊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他的意识,也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顾雪今回眸看向陆殊,说道：“你……你都看见了吗？”
陆殊点了点头，眼底已然被顾雪今的回忆渲染成了悲伤的神色。而在陆殊面前,也有一个小小的光圈。
顾雪今向那光圈窥去,发现那里承载的是陆殊最后的记忆——
夜里的东海宛若一面深不可测的黑镜,狂风暴雨之中,巨闪划过天空，雷鸣声震得人心惊肉跳。海水汹涌澎湃，翻腾的巨浪几乎要将附近的几艘吞没。
“好大的暴风雨啊！”附近的渔民呼喊道，“快转向！”
“已经回不去了,船长，风雨太大了！船要沉了！”
眼见前方一艘满载鱼虾的大船彻底被海水吞没，一对渔民夫妻在摇摇欲坠的小船内瑟瑟发抖,眼底已然露出绝望的神色。
看来,已经不能返航了。
雨水砸在船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男人还在拼命转舵，女人则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龙神保佑,龙神保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附近的几艘船里都发出了渔民惊惧的哀嚎和哭声，又是一道巨浪，女人绝望地抬眼，却看到一条银龙自水面一跃而出，飞向了天空。
因为这条龙的速度太快,她甚至不清楚眼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但很快，夜空重归宁静，雨势也变得很小。黑压压的天空出现了些许亮光，龙银色的鳞片在黑夜之中发着高贵的光泽，龙身奔腾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二狗，那是……那是龙吗？”
女人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示意他赶紧向天空看去，可男人还以为那巨龙是一道银色的闪电，眼底露出了迷茫之色。
“什么龙？”
说是迟那时快，这道闪电自空中一跃而下，海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紧接着，方才被海水吞没的那艘渔船又浮上了海面，被海水呛到的几位渔民全身都湿透了，正费劲儿的咳嗽。
“海里有龙，我们看到了！”一位小伙子欣喜地喊道，“是龙神大人救了我们！”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都看到了一条巨龙缓缓自海面摆尾，龙鳞莹莹的光泽比月光还要亮，即便只窥探到龙身的一隅，对凡人来说，已是天大的奇迹。
“真的是龙！”女人欣喜道，“是龙神显灵了！”
海面响起一阵人类的欢呼声，伴随着蒙蒙小雨，几艘渔船返航归岸。海洋的富足让他们得以谋生，龙神的存在却是他们平安出海的希望。
待渔船走远，银龙自深海一跃而出，只留下几条小龙盘旋于海面。
像是巡逻的士兵，龙族世代守护大海，也是这大海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云雾中，一位单手结印的白胡子老头正在打坐，银龙在天空盘旋了一周，在金光之中化作翩跹君子，手执折扇站在了白胡子老头面前。
“君主为何降雷于东海？”
太上老君抬起一只眼，低声道：“这是天道对你的警告，陆殊，不要深陷迷途，不知悔改。”
陆殊面色不改，又问：“我深陷何等迷途？”
“陆殊，你活了上千年，自知神妖殊途，但你还是爱上了一只狐妖。”白胡子老头说，“老夫掐指一算，这情根再不斩断，你的千年修为恐怕将要瞬间化为虚无。”
“妖亦有邪有善，他天天跟着我在人间救死扶伤，是妖又如何？”陆殊淡淡道，“若是我的劫数，那我自己来担，不要扯到他人。”
见陆殊态度如此坚决，太上老君沉默良久，才说：“……你在向天道承认，你陆殊，就是爱这只狐狸？”
“当然。”
想起自己的小白狐，陆殊眼底甚至多了几分笑意。
昨晚他虽然喝得酩酊大醉，但还是没忘记自己亲了雪今。两唇相碰之时，雪今没有拒绝他，看着他的眼神好似也在说愿意和他在一起。
这是他重要的一天，他永远都不会忘。
他还记得团在他枕头上那只小狐狸毛茸茸的身体的温热触感，若不是今日东海动荡走得急，海中龙族恐怕有难，他要今天就对小狐狸负起责任，马上就下聘礼。
“那么多仙门美人你都不要，偏偏就要一只狐妖。”太上老君皱起眉头，“值得吗？”
“值得，待我自东海回到昆仑，我必定向他求婚。”陆殊说，“天道如何我不管，我只要顾雪今。若是相爱之人不能相守，我要这天道又有何用？”
一千一白一十一岁的老龙自年轻时就是三界有名的桀骜人物，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他还是桀骜依旧，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反悔，也容不得旁人评判。
太上老君没想到又被陆殊秀了一脸，脸颊抽了抽，说道：“……如此这般，你若心甘情愿，老夫不再多话。”
说罢，他便拂袖离去。
想到马上又能见到自己的小狐狸，陆殊自龙宫带走了许多珍珠和宝石，又安排几条小龙崽做起了两人的婚服。
临走时，风雨已停，海面无波无澜。
陆殊带着期待奔向昆仑，却在赶路时察觉到昆仑附近有魔炁四处攒动，原本晴朗的夜空也变得乌云密布。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心头突然一阵剧痛。等他腾云驾雾赶到了顾雪今身边，却只看到了被杀死的堕落魔，以及顾雪今变得黯淡的双眼。
自他们初识，他就最喜欢顾雪今这一双眼睛，笑起来时波光粼粼，灵动极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和顾雪今说出自己的爱意，顾雪今就在他眼前咽了气，不仅内丹破碎，就连魂魄都一瞬间飘到了空中散了。
“雪今！”
散魂草能让三界任何一个生物的魂魄魂飞魄散，这魔物不仅想要顾雪今的内丹，还想要他的灵魂灰飞烟灭，从此再也不能进轮回。
愤怒和悲伤让陆殊一瞬间爆发了巨大的灵炁，将方圆百里内的魔物全部撕碎，堕落魔和镜魔的魂魄在瞬间四分五裂。
陆殊冲上前抱住了顾雪今还带着温度的身体，他念聚魂咒数次，也没能聚起消散在夜空中的魂魄。
怎么办，怎么办？！
三界皆知，龙帝君陆殊强大冷峻，从未在任何时候失态。但此刻的陆殊已经失去了智，他只想要他怀里的小狐狸睁开眼看他。
没了内丹，陆殊怀里的顾雪今很快就变成了一具浑身僵硬的小白狐，无论陆殊怎么呼喊他的名字，顾雪今都无法再回应他，就连身上淡淡的香气也逐渐消散。
他踹在怀里的那只想要送给陆殊的糖人“啪”地掉在了地上，陆殊怔了怔，伸手将落在地上的糖人捡起，发现那竟是一条龙。
这是雪今最后留给他的礼物，陆殊手指颤抖着收起了这只糖，他猛然间想起神宫里有一上古神器，名为玉生箫，可聚消散之魂，令死人复活，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想到这里，陆殊立刻怀抱着小狐狸的身体飞向神界。
神界永昼，四季如春。
陆殊赶到时，神界的万宝宫前还有两个正在下棋的神仙，见到陆殊，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说道：“龙帝君，今天怎么不见你身边那俊秀少年？”
陆殊大手一挥，神宫前的结界便在刹那间消散。
“帝君？”
见两个神仙守卫一脸迷惑地站了起来，陆殊用法术将两人击晕，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冲进了宫殿，四处寻找起玉生箫。
他心想，即便顾雪今的内丹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也没关系，即便他没有九条尾巴也没关系，他可以重新把小狐狸一点点养大，他只想要顾雪今复活。
幸运的是，他很快就在神宫找到了玉生箫和记载着玉生箫用法的古籍。
下一秒，他立刻折返回了人间。他抱着顾雪今的身体，在昆仑雪山吹奏起了玉生箫。悲伤的曲调令附近狐狸村的小狐狸都钻了出来，躲在雪地里歪着脑袋看他。可他吹奏了很久，怀里的小狐狸还是一动不动。
昆仑的狐狸村亮起了人间灯火，唐小虞和洛远的母亲焦急地等在村口，四处询问周围的人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
“没有，但听说山脚的镇上起了火，有不少死伤。”有人说，“要不您二位去看看？”
两位母亲匆匆忙忙地向山下奔去，因为太过着急，甚至都没有藏好尾巴。
陆殊看着怀里紧闭着眼睛的小白狐，低声道：“你是不是在生叔叔气？”
风吹起了小白狐的毛发，小狐狸没有任何回答，闭上眼睛的样子甚至像极了平日里撒娇睡在他床头的睡颜。
“叔叔早上走得匆忙，在你遇险时也没有及时赶回来，明明亲了你，也没来得及对你说喜欢你。”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陆殊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心痛，什么是绝望。
“对不起，崽崽。”陆殊说，“叔叔来晚了。”
强大的神明素来无喜无怒，可他现在聚不起顾雪今的魂魄，他甚至心痛到无法呼吸。
陆殊没办法放弃，只要能救顾雪今，哪怕他耗尽灵炁吹奏千次万次都没关系。
他再一次尝试吹奏玉生箫，他盼望着怀里的小狐狸能睁开眼，悲痛让陆殊身周的风雪都化作了冰晶，而天空也响起了轰隆隆的雷鸣，无数天兵天将出现在云层之中，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昆仑山上的这条龙。
突然间，陆殊看到天边飘过了一缕白色的魂魄。
他眼前一亮，继续吹奏着玉生箫，越来越多的魂魄自四面八方向他飘来。即便偷窃宝物的天谴将到，陆殊也没有任何想要躲避的意思。
他化作银龙盘旋于昆仑之上，护着四面八方的魂魄聚成一体。
“陆殊，你在胡闹什么！”
天兵天将的喊声自远方传来，陆殊仍在雪山之上穿梭，他俯瞰着大地，只见顾雪今的魂魄缓缓聚集在一起，然后慢慢地长出耳朵和尾巴的形状，就像是一朵白云做的小狐狸。
“这狐狸的劫数已经到了，你偷窃已是重罪，还妄想复活他！”
天边闪过一道巨闪，雷鸣过后，一道惊雷劈向了小狐狸的魂魄。来不及犹豫，银龙飞身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小狐狸的魂魄前，被天雷劈中之后，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有何罪？”银龙愤怒道，“他自出生便善良真诚，还是一只很小的狐狸，他有什么错！”
他小心翼翼地用龙身盘在了小狐狸魂魄四周，巨龙的眼睛望着小狐狸，小狐狸的魂魄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也好奇地和他对视，还自己团了个小雪球玩了起来。
“冥顽不化！这世间的命数，不是你说要变就可以变的！强行改变，那你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出。”银龙低声道，“唯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无数道闪电自天空划过，惊雷一道道劈向龙身，而那银龙一动不动地守在狐狸的魂魄前，像蛇一样盘起了自己的身体，用自己坚硬的龙鳞为顾雪今的魂魄筑造了一堵墙。
小狐狸一无所知地在龙的怀抱里滚着雪球，听着轰隆隆的巨响，在黑暗里有些紧张地飘动。
过了许久，雷声终于停了。
天雷共劈了一百零八下，即便坚硬的龙鳞都被天雷之火烧焦了不少，陆殊也没有放开自己的狐狸，仍盘在小狐狸的身周。
他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却还是在天谴结束之后，柔声对小狐狸说：“乖崽，去那儿，那才是属于你的身体。”
小狐狸白色的魂魄歪着头看他，似乎很有些不解眼前巨兽的目光为何如此难过，却还是顺着老龙的目光蹦蹦跳跳地飘向了死去白狐的身体。
“好乖。”陆殊鼓励道，“钻进去，乖崽，钻进去。”
若是普通小神仙，受一次天谴之雷，都有可能魂飞魄散。
陆殊受了一百零八道，即便是三界最强大的一条龙，他也已经气息奄奄，甚至连元神都被天雷震碎，只呕出了一口黑色的血，便倒在了雪地里，发出了一声轰隆巨响。
小狐狸见他倒下，又急急忙忙地飘回了他的身边，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老龙的伤口，歪着脑袋看着陆殊。
“别在这里陪我了。”
陆殊挣扎着化作人形，整个背部都已被烈火焚烧的不成样子。
他费劲地用手指向不远处顾雪今的身体，对着小狐狸的魂魄说：“乖崽，去那里，快去！”
说到最后，他因为着急而呕出了一口血，小狐狸见他伤得如此重，慌忙钻进了他的怀里，焦急地舔着他的脸。
虽然只是一缕魂魄，可陆殊知道，这是他的小狐狸，全世界只有一只的小白狐。
即便聚魂之后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顾雪今也天然地对陆殊亲近，甚至不愿离开他的怀抱，不断徘徊在他身周，像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你这笨崽，快去自己的身体。”陆殊又呕出了一口血，“……再晚，就、就要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元神便自身体里缓缓飘在了空中，小白狐看到之后，便飘去了陆殊的元神旁，宛若两只飞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哎，老夫说了，你这样会遭天谴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袭白衣的白胡子老头出现在了昆仑，他弯腰捡起了陆殊面前的玉生箫，又看向了徘徊在空中的两只小白点。
即便肉.身都已死去，两个光点还是紧紧拥抱着彼此的身体，好似从未分开过。
“罢了，罢了。”
太上老君笑着看向了空中的两个光点，然后单手结印，用法术将陆殊和顾雪今的魂魄送去了冥界的人间美井。
冥主一袭红衣，正在后花园赏花，并不意外太上老君的出现。
太上老君站在井边笑了笑，说道：“老龙这恋爱脑犯了点事儿，被遣进了轮回，我看他喜欢那只小狐狸喜欢的紧，就将他们俩的魂魄用法术相连，终有一日，他们还能再见。”
陆秉文点了点头，方才的天雷他听到了，见太上老君手中的玉生箫里还藏着些许顾雪今的残魂，便也将这玉箫扔进了轮回之井。
“一个渡生死劫，一个渡情劫。”陆秉文看向深不可测的轮回之井，“下辈子再做神仙眷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