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What？
心里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即便当下因为一些事忘记了，等闲下来还是会从心底浮现，反复琢磨。
江舟便处于这个状态。
周日依旧是加班的一天,主画面的设计已经通过，剩下的就是一些物料设计。
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江舟只能继续扎根电脑前，和两位同事一起,为大老板的下一辆豪车奋斗。
中午同样是晨风人肉送来的外卖，满满两个大号外卖盒的冒菜，放在茶水间的小圆桌上，一下便占据了一半的桌面。
上午江舟能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但在吃饭的此时此刻，他却无法控制思绪，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回溯交往以来的细节，去探究潜藏在晨风言行后的深意。
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云京大学,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等于是在晨风的交友圈子里过了明路。
尤其是答应交往后,晨风还迫不及待地发了官宣朋友圈,虽然看不到其他人的点赞和回复,但从晨曦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仅他可见。
之后他几次三番出入云京大学，几乎人尽皆知,表面上来看似乎没什么异样，但有一点，他始终没见过晨风的室友。
江舟拧起眉,捧着盒饭看着眼前的冒菜，仿佛那并不是美食,而是什么疑难杂症。
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之前在云京大学新生杯篮球赛上见过一个。高高壮壮，体脂率偏高，看着十分开朗健谈的大男孩。
可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打断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江舟朋友不多，可仅有的几个也让他明白，朋友之间的定位以及相处模式。
就像唐幼璇因为爱去夜店玩，喜欢和人玩暧昧，鱼塘大了就难免遇上几个渣男混球，江舟和她合租也有保护朋友的意思在里面。
他和异性朋友尚且如此，更何况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同性室友？再不济好奇心总是有的。
可江舟没见过他们，他们似乎也对江舟不敢兴趣……
不，不是不感兴趣，是被晨风拦住了。
就像篮球场上见过的那个男孩，明明十分想和他认识，却在比赛结束后乖乖离开，没有跟来。
明明他们就在学校里，随便找个借口也能碰上。
江舟抿抿唇，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晨风曾说，想要共享他的生活，却从未主动问过他的工作、朋友和家人。
这可以用尊重隐私来解释，可江舟却觉得，如果喜欢一个人，不是想了解他的一切吗？
他不问晨风，是因为和晨曦相识多年，对晨家了解不说有多深，但也清楚地知道晨家的家庭构成和条件。
晨风却从没有问过他的父母从事什么工作，有没有兄弟姐妹。
即便是他们交往的时间还不长，问这些显得有些唐突，但明知道他和人合租，晨风也对他的室友毫无好奇心，这就有点奇怪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避嫌？
可在晨风看来，他们是异性情侣啊！这有什么好避嫌的？难道不该是孔雀开屏，四处炫耀，宣誓主权吗？
这种种的一切异常，使得晨风的言行里出现一个BUG。不算大，却十分显眼，江舟无论如何也无法视而不见，越想越觉得解释不通。
眼看江舟盯着冒菜入了神，两位同事哪好意思继续胡吃海塞，筷子跟着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男同事抬手用手肘碰了碰江舟的手臂。
“舟舟，舟舟？想什么呢？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哦，好，不好意思……”江舟从思绪里惊醒，视线扫过二人，略一停顿后，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江舟咽下嘴里的食物，犹豫地开口：“有件事…我想咨询一下你们的意见。”
实在想不通，江舟决定寻求场外援助。但这事又不能问唐幼璇和晨曦，只能模糊信息询问身边人。
正好两人意见相左，也能提供不同的观点。
想到这，江舟的语气也坚定起来：“哪种情况下，你们不会把自己的男女朋友介绍给身边朋友？”
两位同事面露诧异，但很快女同事就率先开口道：“这种事要看当事人的性格，有的人有点什么事就咋咋呼呼四处宣扬。但有的人低调内敛，不到拍板钉钉的阶段，不会泄露一星半点，事以密成嘛！”
男同事接话道：“除了这种情况，那就有什么不可抗力了，比如外部阻力太大什么的……”
男同事话音刚落，腿就被女同事踢了一下，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却敢怒不敢言。
江舟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闻言皱了皱眉：“要是没什么外部阻力呢？”
毕竟在晨风看来，他俩就是正常男女朋友，不存在同性情侣要面对的社会压力。
听到这句话，女同事顿时得意地瞥了男同事一眼，一脸扬眉吐气之色。
“那就是性格使然！我大学一室友，直到她毕业结婚，我们才知道她和学生会长秘密交往了两年，连和她同在学生会的另一个室友都不知情！
“有的人是这样的，把自己的事捂得很紧，生怕中间出什么变数。再说了，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等到谈婚论嫁了，双方家庭才会介入。可最终能不能把日子过好，还是要看和你过日子的人。”
江舟缓缓点头，眉头松解了一些，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男同事觑着他的表情，又看看因为胜利，吃饭都香了几分的女同事，忍不住说道：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直接问不就行了吗？很多事很多问题，其实都是自个瞎琢磨导致的，长嘴不就是为了沟通吗？”
一听这话，江舟顿时茅塞顿开：“对哦！有道理！谢谢你们，我请你们喝饮料吧！”
“嗨，都是同事客气啥？给我来杯卡布奇诺就行～”男同事看了女同事一眼，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
女同事哼哼两声，抬脚踢了男同事一脚，对江舟道：“我想喝热烤黑糖啵啵牛乳！”
“好，没问题！”
江舟拿起手机点单，男同事狠狠瞪了女同事一眼，抬手比了个二。
女同事一扬下巴，用嘴型说了俩字“怎样”，抬脚又是一脚。
男同事忍无可忍，抬脚反击，两人你来我往一个没注意——
“啊！你们俩干嘛呢……！”江舟惊呼一声，低头一看，就看到两人的脚勾在一起，顿时瞳孔微缩。
看到他的表情，两人顿时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误会！”
江舟直起身子，微笑着点头：“好，不误会。”
过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同事无语望天，女同事头痛扶额，茶水间里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
周一设计全部定稿，江舟把自己负责的部分拆分好发给工厂下料，人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做设计就是这样，忙起来点灯熬夜，恨不得多长一双手操控数位板。可一旦闲下来就无所事事，公然在工位上打游戏刷剧看小说。
江舟抱着手机闪身进了更衣室，坐在板凳上冥思苦想，该怎么和晨风提起想见他室友这件事，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江舟觉得，一上来就问晨风，“为什么不愿意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有些太咄咄逼人，语气再怎么委婉也有点质问的意思。不如敲敲边鼓，看他反应，如果不行再质问也不迟。
为此，他特意选择周二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段，这个时候正好是晨风他们院队训练的时间。
果不其然，不一会晨风发来一条微信。
Wind：出发去训练
Wind：[放在椅子上的运动包.jpg]
[Emoji小船]：幸苦了[敬礼]
[Emoji小船]：冬天体育馆里冷吗？
Wind：还好，等活动开就好了
[Emoji小船]：不开暖气吗？今天温度都降至零下了。
Wind：开是开了，但温度不高，能有十几度都算今天运气好
Wind：[小狗叹气.jpg]
[Emoji小船]：怎么会？你们南体育馆不是新建的体育馆吗？供暖怎么会这么差？
Wind：因为我们不是在南体育馆训练啊[狗头]
Wind：南体育馆租金太贵，冬天院队训练都是去北体育馆
Wind：那边有点像大礼堂，四面漏风那种
终于说到重点了！江舟精神一振。
[Emoji小船]：想象不出来，一会你到了给我拍个视频看看呗！
Wind：[OK]
见江舟终于放下手机提起运动包，冉星程叹了口气。
“你说说，你这小日子过的，多有意思！上课、打球、赚钱、谈恋爱，一个没耽误。高中时我居然一直以为你是个电脑宅，真是眼瞎啊……”
晨风翘起唇角：“不错，自我认知很清晰。”
冉星程：“……”
到了北体育馆，冉星程在门边放下运动包，刚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妈的！学校就不能花点钱，把北体育馆的供暖更新一下吗？今天都零下五度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晨风寻求认同，却发现晨风正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冉星程一拍他肩膀：“晨风？你干嘛呢？”
晨风手一抖，松开了录制视频的按钮，视频就此录制完成。
晨风见状，想着也差不多拍完了，便直接点了完成发送出去，顺便给江舟发了条报备微信。随后他把手机塞进运动包，然后三两下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放在包上，随口回了冉星程一句：
“舟舟想看看北体育馆什么样，让我给他拍个视频。”
“破体育馆有什么好看的……”
冉星程抱怨着脱下羽绒服，和晨风一起站在人群里活动手脚热身，开始训练。
另一边，江舟收到视频立马点开，可把视频看了两三次也没看到晨风那个室友，倒是在最后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江舟不能确定那个声音是不是室友君，但也只能试试再说了。
[Emoji小船]：确实有点旧，但还蛮大的。
[Emoji小船]：对了，视频最后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呀？
这个问题，直到四个小时后才得到回复。
Wind：我室友冉星程，你在新生杯比赛时见过
[Emoji小船]：哪个？
Wind：就是个子和我差不多高，但人有点胖，说话咋咋呼呼，没个正形那个
[Emoji小船]：不记得了，上次急匆匆的，几个人吵吵得厉害，话都没说几句人就跑了，之后也没见你提过。
发出这条回复，江舟靠着地铁车厢墙壁，有些紧张地抿着唇，心里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害怕。
万一他没听懂怎么办？
万一他装没听懂怎么办？
万一他没听懂但自己认为他听懂了，还以为他装傻怎么办？
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让江舟有些想吐。
好在晨风很聪明，他立刻就读懂了江舟话里潜藏的意思，抬头看向正坐在他对面大口嗦面的冉星程。
他一直不让室友和江舟见面，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避免江舟有一天恢复男装后，有意无意间被他的室友们伤害。
别看大家天天好兄弟相称，似乎大学室友是这辈子的挚友，但实际上大家天南地北地凑一块，性格爱好习惯都不一样，这些差异都需要时间磨合，三观也是如此。
能一下子合拍的那是少数，大多数都是凑合，在没有彻底了解这些人之前，晨风不想暴露太多江舟的隐私，以免他们嘴上没把门到处乱说。
如果他们的人品三观经受住了考验，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时间证明他们为人不行，那么保持现状是最好的。
无论最后他和江舟能不能走下去，这些人都不会影响到江舟。
他们甚至连江舟的名字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可一旦见面聊天，那势必会透露出许多信息，到时候……
晨风转动着手机思忖着，好一会才拿起手机回复江舟。
Wind：他一直吵吵着想见你，烦得很
发完消息，晨风抬眸看向冉星程。
“冉星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冉星程正捧着海碗喝面汤，闻言唔了一声以作回应。
“高二选科分班后，你为什么主动找我说话？”晨风说完，低头看了眼手机。
[Emoji小船]：这有什么烦的，我又不介意。
冉星程闻言放下碗，一抹嘴巴：“哈！你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了呢。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非要跟你这个全校有名的冰山做朋友？”
晨风脸黑了黑：“并不想。”
“别害羞嘛，我知道你想问。”冉星程嘿嘿笑道，“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是天才。咱们云京的孩子从小卷到大，聪明人我见过不少，天才就只见过你一个。”
冉星程竖起一根手指，神情异常认真：“高中我起早贪黑地学习，可不管再怎么努力，成绩始终止步于全校前二十。而你，一直是全校第一。你还进了校篮球队，参加了国家级物理竞赛，你甚至还在自学编程！
“我听老师说你在自学编程时都惊了！咱们读的可是重点高中！我维持全校前二十都已经精疲力尽了，你却轻轻松松稳坐第一的宝座，还有时间精力兼顾兴趣爱好。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抱紧你这条大腿！”
晨风：“……就因为这个？”
冉星程瞪大眼睛：“什么叫就？这可是事关我下半辈子能不能吃香喝辣的重要决定！我现在能考上云京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就是最好的证明！”
“顺便说一句，我自学进度良好，预计寒假前就能达到你的要求，接手维护工作，老板！”冉星程说着，双手握在一起搓了搓，脸上露出对金钱单纯而美好的向往。
晨风沉默了。
他高中开发的APP是一款锁机软件，专门服务于需要远离手机，集中注意力学习、工作的人群。
固定客户有大约一万一千人，每个月稳定入袋十万左右。维护工作并不难，只有遇到手机系统大更新时需要修改，其余时候都是些简单的数据维护。
但简单归简单，一万一千人每天反馈的问题却很琐碎。即便因为时间长了，大多数人都已经用顺手，还是要每天花时间去处理。
晨风因此想把维护工作外包出去，节省时间开发新的软件。
冉星程得知他的想法，立刻自告奋勇，说要帮兄弟分忧。
晨风想着这份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就答应了。
谁知道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赚钱？！
在这一瞬间，冉星程想抱着大腿飞黄腾达的决心，以十分清晰且生动的形式，展现晨风面前。
不过这不是坏事。
想到这，晨风先给江舟回了条消息，然后对冉星程说：“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不介意你老板是同性恋吧？”
“那当……你等等！你说你是什么？”冉星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晨风却一脸平静。
“同性恋，GAY，断袖龙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冉星程手肘撑着桌子，手掌啪一声拍到额头上，慢慢地抹过整张脸，把五官都搓得有些变形。
十几秒钟后，他手掌捂着嘴，瓮声瓮气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
对于冉星程来说，同性恋三个字好像烫嘴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个无意义的手势。
“初中就发现了。”晨风的表情依然淡定，一点也不像是在出柜。
冉星程语气艰涩：“那你……对我……”
“绝不可能。”晨风秒答。
冉星程松了口气，放开捂嘴的手，露出一个微笑：“那就好。没事，都4202年了，GAY又怎么了，小事……等等！那周周是怎么回事？！”
晨风面不改色道：“他是我姐给我找的烟雾弹。”
“可是你和周周这每天的微信……你一天到晚腻腻歪歪的……还有周末的约会……这……”冉星程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晨风微微一笑：“谁跟你说我每天聊天的人是那个周周。”
冉星程震惊了，好一会才喃喃道：“难怪你不让我们和她见面……也难怪她对你那么冷淡，原来只是逢场作戏……”
“谁说的？”晨风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最后的炸弹，“他不知道我是GAY，还以为我对他情根深种，我也在按计划追求他。如无意外，大学毕业我们就会结婚。”
冉星程张大了嘴：“……啊？”
***
地铁上，江舟看着晨风的回复，笑得异常开心。
Wind：那这周六一起吃个饭吧，去吃火锅，好吗？
[Emoji小船]：好啊！
之前晨风一直没回消息，他还有点忐忑，这么看来应该是去询问室友有没有时间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信号！
也许就像同事说的那样，晨风只是不想让外部因素影响这段感情，所以才处处谨慎！
江舟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期盼着周六的到来，而冉星程却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备受煎熬。
终于，在周五下午去北体育馆的路上，冉星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几步走到晨风前面，表情严肃地说道：
“抱歉晨风，你的所作所为已经突破我的底线。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牺牲一个女孩子后半生的幸福。下周一之前，如果你不告诉周周实情，我会上网曝光你。另外，软件数据维护那事你找别人吧，我不做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晨风挑挑眉，跟在他身后故意说道：“真的？我还说等你接手后，每月工资给你开一万呢。”
冉星程头都没回：“你开十万都没用！”
“大腿你也不抱了？”
“原则问题，不容侵犯！”
“好吧。”晨风叹了口气，想想这几天自己周围风平浪静，吴思宇和朱睿也没什么异常反应，他几步上前狠狠拍了下冉星程的背心，“算你小子有良心。”
“嗷！你干嘛！”
无视掉冉星程眼中的愤怒，晨风自顾自地说：“没有别的男人女人，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就是你见过的那个舟舟，我之前说的那些只是试探你值不值得信任。
“如果你感到气愤，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我很抱歉。如果你生完气了，周六中午能和舟舟一起吃个饭吗？他想见见我的朋友。”
冉星程再次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冒出一个英文单词：“……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