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行动
一道男声霍然响起，许菁抬头，见站在自己身侧的“老师”一脸虔诚拜倒在地，脸上惊惧交加，嘴唇微微颤动着不敢答话。
司命皱眉望向上次那道拱门，只见内里空空，只有珠帘微微相撞发出清脆鸣响。
“神君驾临，绯月当空，涤荡灾厄，惠及众生！”
“老师”双手交叠置于地面，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对着神像叩首三次。
“小姑娘，回答神君的问题。”
许菁惊骇未消，被老师提点表情仍旧有些呆滞，厅内香烟集聚成团，化作一个人形，人形随着烟雾散去渐渐有了颜色。司命袖下的手指微动，一道灵符已经捏在手里。
饶是许菁为了“求神”而来，也被面前忽然出现的妖艳男子吓到脸色煞白，她惊呼一声，眼球上翻，眼看就要吓晕过去，紫衣男子伸出二指点上她的眉心。
“不必害怕，你以孝心发愿，我自会为你解忧。”
紫衣男子弯身注视着许菁，阴柔的声音带着淡淡笑意，让她胸口起伏逐渐平缓。
“现在告诉我，你可愿为了救母付出代价。”
许菁抬起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迷蒙中她慢慢点头，声音郑重坚定。
“我愿意，只要她能活下去，我可以倾尽所有。”
“好孩子。”
紫衣神君得到满意的答案，嘴角笑意加深。他的手轻轻掐着许菁的下颌，叫人抬头仰望自己。
“七日之后，能抬头见月时，带着你的母亲来这里找我。”
……
“然后，你就跟着那小姑娘出来了？”
文曲星和霍玚在店外撑着陈乔的躯壳等了半天，见许菁红着眼睛脚步打晃地从白晓生出来，招呼了一辆出租车离开。没过多久，陈乔的身子有了动静，他们俩把司命围在中间，听司命讲完店内发生的事情，文曲星指着远去的出租车，一脸难以置信。
司命拍了拍蹭脏的裤腿，“不然呢，在他们的地盘上和魔族大战三百回合？”
他说的也不无道，文曲星揉着酸痛的臂膀，眼中带着浓重的忧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缓了下，接着道：“同魔族做交易，要付出的代价她根本承受不起。”
沾染凡尘，冷硬了这么多年的仙人之心也柔软不少。
“把你的同情心先收收，没人要她向魔族付账。”
司命抱臂瞥他一眼，又对霍玚道：“七日之后那魔族要在这里给人续命，这几天你叫几个信的过的人在这儿盯着，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霍玚点头，立刻掏出手机联络关系，文曲星眼里的忧愁被雀跃取代，他把司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有几分胜算？”
司命嘴角上扬，“这话不该问我，你该问问自己和挚友，对上魔族，你们有几分胜算？”
文曲星微一愣怔，眼珠子一转便明白司命在打什么主意，“啧”声过后锤了司命一拳。
“靠，又坑我？！”
司命耸肩，伸手叫出租车。
“我入凡的事除了可信之人以外无人知晓，这么大的一份功，记你头上也不亏。”
三人回到陈乔的住处，霍玚那边的人也已经到位，眼下似乎除了等待也再无事可做。文曲星凭白被司命塞了功绩，脸上却半点喜色也无。
霍玚不解，问他缘由，文曲星只是摇头叹气，顺便挥手把他赶到一边，叫他别烦自己。于是霍玚就只能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司命，司命看着当空锈色弦月，扭头笑了一声。
“上次我向玉帝进言魔界之事，不仅没有得到重视，反被赐了几道雷火当做惩罚，他爱惜自己一身皮囊，担心留疤。”
霍玚不知天庭雷火有多可怕，但能在仙人身上留疤的，想来一定不是啥好事。
“魔族不是天地共敌吗，怎么会……”
他急着追问答案，身子却被文曲星撞到一边。
“你别吓唬他，我那是怕遭罪嘛，我那是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瞪了司命一眼之后话锋一转，“先别说这些没用的，眼下凡间就咱兄弟两人，人间管局里信得过的也有限，真要斗起法来，咱这正义联盟是不是有点儿势单力薄？”
司命点头，眼神在霍玚和文曲星身上扫了一圈，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文曲星避着他的视线，扭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问你话呢，正经点儿。”
司命没同他计较，指着沙发，“我占着他人身体，不好入梦传音，所以麻烦你睡一觉，顺便上去搬救兵下来。”
文曲星眉毛竖起，梗了半天憋出一个“行”，也不再嫌弃沙发套上的污渍，向后一倒，躺上去直接闭眼。
“找谁你应该清楚，我们在这儿等着你醒后的好消息。”
司命交代完毕等来文曲星一句没好气的“少废话”，他抬眉轻笑，一道安神符贴在文曲星嘴上，文曲星正要骂人，睡意袭来，他脸一歪，身子放松，瞬间陷入沉睡。
人间七日在天界不过转瞬而已，这段时间白晓生一切照旧，并无异常。
约定时间将近，在医院陪母亲的许菁越来越焦虑，许母只以为她是为自己的病和医疗费用着急，忍着病痛不住安慰。
夜间许菁带着母亲出门散步，两人走到无人的小径上，许菁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颤。
“妈，咱们先不住院了行不行，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许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替她把乱发捋到耳后。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么严肃，本来就不该住院的，白花钱。”
许菁摇头，似乎是担心母亲误会，着急之下声音不甚连利。
“不是的妈，有个地方，你和我去，去了…去了咱就没事了，以后都会没事的。”
她的情绪激动，表述又混乱，许母担心她压力太大要往绝路上走，又小心翼翼地劝，母女俩说着说着又是两双泪眼。
文曲星跟了这么多天，对母女二人的眼泪也算是有了些免疫力，回头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司命。
“看来这姑娘是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她母亲现在这个状况，就算续了命也不能把病痛消除，这不是让人徒留人间受罪嘛。”
人间天伦各有其形，浸在爱中长势茂盛的灵魂又怎会甘愿放手。
许母脸色蜡黄，几个月的病程让她的黑发褪去颜色光泽，只有一双眼中还带着对女儿的关爱。司命看着她亟待脱出躯壳的魂魄，深深吸气。
“你记得我交代你的事就好。”
文曲星现在凡人之身，接连几天盯着许菁母女，体力消耗严重，脸上布满倦色，他正打哈欠，听到司命的话立刻搓了把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维持神思清明。
“放心，这么简单的事情不至于搞砸。”
司命也知道事情发展如此顺利，文曲星功不可没，于是劝他回去休息，文曲星矮身随意地挥了把路肩上的浮土，然后直接坐了上去。
“我替霍玚盯一会儿，万一有事儿也能及时处。”
“那他人呢？”
司命靠着路灯，低头问他。文曲星把手上的尘土拍掉，手撑着膝盖。
“他怕事情出岔子，这几天医院和白晓生来回跑，根本没合过眼，我实在看不下去，答应替他看着，让他回去先眯着了。”
“哦。”
司命一个“哦”字带着些从喉头呼出的气息，听在文曲星耳朵里便有些微妙，他扬起脑袋拍了司命小腿一下。
“你这什么语气，人家到底帮咱这么大一个忙，我就是还个人情而已，你别瞎想。”
哄鬼都嫌不够技术含量的话司命也懒得拆穿，闭嘴权当让两人都能休息一会儿。文曲星手指戳了几下鞋面，又扭头问司命，“哎你说…这次白晓生的事情被玉帝那边知道了，得怎么罚我？”
司命垂眼没说话，文曲星却站起来有些不自在地转了两圈。
“我被罚就罚了，几道天雷也不是接不下来，但人间管局出了这么大个岔子，他们的机缘不会被天庭直接一刀切了吧？”
“你担心霍玚将来没办法飞升？”
原来他别扭了半天就是想问这个，司命笑了一声，“想问他直接问多好，还这么迂回。”
文曲星随手拽下灌木的叶片，在手里来回揉搓。
“现在凡人飞升多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有机缘的好苗子，没道因为这种事被斩断前程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惜才的？”
文曲星被司命噎了一下，把叶子扔了皱眉道：“你就说他会不会有事吧。”
司命叹气，取了一张符化了放在矿泉水瓶里递给他，“多喝点。”
文曲星不明所以，司命闭眼微笑：“你下来之后智力掉得厉害，多喝点，对脑子好。”
“哎我说你……”
文曲星把瓶子扔回司命怀里，正要发脾气就看到本该在休息的霍玚正冲二人的方向走来。
“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嘛，你有病啊还跑过来？”
霍玚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真让你说着了，昨天空调开太大，今天有点儿感冒，头疼睡不着，正好来这儿既能开药，顺便还能盯一会儿。”
“你可真行。”
文曲星冲他比着拇指，脸色多云转阴：“都要搭弓射箭了你病了，要不要给你办个住院？”
“我就是着急上火再加上没休息好，小毛病喝点儿药就没事了。”
霍玚好声好气地解释，文曲星把人推开扭头就走，还不叫人跟着，霍玚不敢跟着他走，只能低头对司命说抱歉。
司命对这俩队友也挺无奈，只能嘱咐他保重身体。
过了一会儿文曲星不知从哪儿转了回来，手里拎着一大兜子东西，临到霍玚面前依旧没有好脸色。
“吃了东西把药喝了，然后给我安心回去睡觉，我们两个神仙在这儿还能让一个魔族跑了不成？”
霍玚接过兜子，打开看到里面的药和便当，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
“阿星，你……”
“别废话，赶紧消失！”
文曲星半点不留情面，霍玚直接被他拽着，两人拉拉扯扯地去了。司命后脑贴上灯柱，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一口气叹出去顿觉清净。
午夜时分许菁在母亲的病房洗过澡，蹑手蹑脚地趴在床边，看着她呼吸均匀，神情安宁才终于放心闭眼睡去。
司命把陈乔的身体放回家里，又来到许母的病房内。
许母的梦境十分简单，她回到了许菁年幼的时候，那时她还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即便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会为生计发愁。
许菁背着书包推门进来，脑门上还带着汗，一进家就冲她喊。
“妈，冰箱里有绿豆汤没有，我快热死了。”
她一边切菜，一边扭身冲女儿回道：“身上有汗先别喝冰的，桌上有温水和西瓜，别吃太多，一会儿咱们开饭了。”
半晌没有听到女儿回应，她皱眉放下菜刀，从厨房走到客厅，厅中没有许菁，倒是站着一个十分好看的男人。
男人长袍长发，像是电视里古装剧的男演员。许母揉揉眼睛，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做梦了啊。”
司命把视线从母女二人的相片上收回，扭头看着瞬间老去的妇人。
“你确实是在梦里，但我入你梦中，是有事同你商量。”
许母脸上的疑惑不过须臾便被微笑取代，她有些无措地把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然后伸手示意司命坐下。
“坐吧，我一辈子穷命，做梦也梦不出个像样的地方来，桌上有西瓜，不嫌弃的话就吃点。”
朴素良善的待客之心让司命的表情也柔软几分，他依言坐下，许母抿嘴站在门边。
“是不是我的时间到了，你来带我下去？”
司命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操劳一生的母亲。
“我并非阴差，来找你是因为你的女儿。”
“菁菁？”
许母有些紧张地看着四周，似是想要寻找许菁的身影，司命起身，走向另一道房门，扭动把手时回头看着许母。
“先跟我来吧。”
司命带着她走过她的几次轮回，开始时许母脸上还有惊诧，到了最后她明晰因果，脸上便只剩恬淡的微笑。
“原来我们是几世的缘分了，真好啊。”
最后一次轮回之路，她走进产房，看到一身赤红的婴孩哭声洪亮，被另一个自己抱在怀里，表情之中既有感伤亦有幸福。
“能以母亲的身份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我何其有幸，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要是能再多陪陪她就好了，这样我们都能安心。”
许母想要伸手抚摸婴儿的面庞，却又顾忌自己粗糙的皮肤，将手收了回来，她扭头看着司命，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我真的不能再多陪她一段吗？”
司命摇头，一挥手二人便来到白晓生的神堂之内。许菁向魔族许愿的场景重现，许母看得眉头锁紧，着急上前阻拦，手却穿过女儿的身体，只能触到一片虚空。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傻孩子，她到底要做什么啊？”
许母拍着大腿，一着急眼泪便落了下来。司命走到她身边，看着紫衣男子脸上带着魅惑的笑。
“她同魔做了交易，想要为你续命，与虎谋皮不会有好结果，你们的来世虽无交集，但皆平安喜乐，但如果她真的逆天而行，你们两个都会因此受到惩罚。”
“这样不行的，她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以后还有好日子等着她，不要因为我……”
许母说不下去，捂脸恸哭。
司命收了眼前景象，待她情绪稍有平复才开口。
“所以，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
许菁办出院的时候，主治医生也并未多加阻拦，医者见惯人间百态，又因为身份，所说所做都有限度。
签好字之后许菁冲着医生深深鞠躬，医生叹气，叫她回去好好照顾母亲。许菁点头道谢，扶着许母出来之后也没着急回家，反而带着母亲去商场买了一身漂亮的，从前连看一眼都不舍得的衣服，又带着她去两人说好将来条件好了一定要进去吃一顿的饭店。
平常要是她如此花费，母亲肯定会开口阻止，可是今天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母亲都只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然后笑着陪她同去。
母亲表现异常，许菁心中虽然也有怀疑，但很快便说服自己，也许是母亲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要陪她好好走完最后一段。
于是她的心更加酸软，两人且逛且坐，终于熬到月上中天，许菁叫了车把两人送到了白晓生门前。
“这是…丧葬铺子？”
许母的表情第一次变了颜色，许菁立刻抓着她的手解释。
“妈，你别误会，这虽然是个白事铺子，但我带你过来不是寻晦气的，你信我，先跟我进去，等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的。”
这像是胡言乱语的话许母自然不会相信，反手拽着许菁就要离开，许菁苦劝无果，最后只能重重跪下，哭着求母亲陪自己进去。
女儿的眼泪是让母亲低头最有效的良方，许母把人拉起来，蹭去她的眼泪，跟着她一起进了白晓生的大门。
街对面的一部黑色SUV中，霍玚神色紧张地看着白晓生的门开启又关闭，掏出对讲机对其他同僚报备进度，文曲星则是咬着指尖，抖着腿紧张地扒着窗子望向天空。
“行不行啊，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白晓生中空无一人，许菁带着母亲依照前几天来时的路线向内走，无人引路，她心中亦有忐忑，许母看出她的不安，轻声劝她回转掉头，许菁却拉着她的手，强自镇定地往下走。
空气中渐渐飘来檀香气息，许菁眼睛一亮，似是见到曙光，脚步也更快了几分。绯月神君的神像就在珠帘之后，许菁嘴角上扬，扭头有些激动地看着母亲。
“妈，咱们到了，这里有一位神仙，他能救你。”
许母被一路的景象吓得面色发白，刚想开口说话，珠帘忽然自己向两边分开，一声男人的轻笑传来，她瞬间觉得头脑昏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眼皮重逾千斤，再也无力睁开。
母亲软倒在地，许菁一声惊呼，跟着母亲坐在地上，檀香烟气散去，紫衣男子出现在厅中。
“别怕，你母亲只是睡着了，续命仪式颇费时间，她体虚至此，清醒反而不是好事。”
许菁见到紫衣男子便放下心来，一边流泪，一边求人施救。
“别哭，既然答应了你，我便不会食言。”
紫衣男子食指贴唇，示意许菁安静，自己则慢慢走到母女二人身边。
“仪式开始之前，我还要向你再确认一次，帮你母亲续命需要付出代价，这代价由我来定，你可答应？”
许菁点头，跪直身子，双手合十在胸前。
“我答应，什么条件代价我都可以付，请神君救我母亲。”
紫衣男子满意微笑，双臂伸展。
“很好，那么……”
他低下身，脸靠近许菁，将她的下巴抬起，和自己四目相对。
“我要你做我的信徒，签下契约之后你的魂魄便归我所有，自此之后生生世世，任我差遣。”
许菁刚要答应，便觉得后颈一痛，眼前黑雾袭来便再无意识。紫衣男子的手腕被一道大力所缚，本该昏过去的许母身上流出耀眼光晕，紫衣男子被光芒刺到，眯眼后退，就听身后有人声传来。
“她不会答应，你也没机会再为祸人间了。”
白晓生外文曲星推门下车，看着忽然冲天的煞气，脸色差到极致。霍玚紧随其后，仰望着空中霍然变色的月亮，凉气自脚底窜上后背。
“是血月……”
煞气眼看就要通天遮月之时，被一道白金光柱自当中劈开，光柱伫立在煞气当中快速向四周延展，很快的，白晓生周围的街道都被光晕罩在其中，文曲星快走两步，抬头看着光罩范围，扭头对霍玚道：“结界已开，叫你的人做好准备。”
霍玚点头，拿出对讲机厉声说道：“行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司命肯定解决完了，我保证！文曲星的部分因为和后续有关，所以还是得写出来，请大家原谅。
感谢天使们的阅读、收藏、评论和海星投喂，太感谢了，我另一篇小短篇居然也有人会看，哇，好开心！
感谢大家，鞠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