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进屋不会敲门啊
陵光的状况果如文曲星所说，比先前更加差劲。她消瘦得厉害，双颊凹陷全无血色，一头黑亮的青丝也初见霜华。
墨昀难以将这个如同行将枯败的树木，生息微弱的人同往日明艳鲜活的陵光联系到一起。喉头哽到发痛，一张嘴泪先落了下来。
“光姨。”
“别哭。”
孟章绕过他走到床边，用极尽温柔的目光看着陵光，他弯下身，伸手抚上陵光的侧脸，指腹轻轻揉过她紧闭的双眼。
“她从前总怕你不开心，让她知道你掉眼泪该怪我了。”
墨昀立刻抹掉脸上的湿痕，吸着鼻子努力将酸涩压下去，“我能做些什么？”
孟章直起身，抬手招出仙障将整个病房罩在其中。
“多陪陪她就好。”
“可我们不是已经净化了黄泉水，又有建木之根，为什么不……”
孟章比了个悄声的姿势，墨昀收声，孟章拉过两把椅子，递给墨昀一把，自己则握着陵光的手坐了下来。
“她现在的凡人之躯抵不住荒流侵袭，然而黄泉水和建木枝都并非全盛，我只能任她的躯体消亡，待她神识降下，再做打算。”
“难道就只能看着她…离开？”
即便能够解孟章的想法，但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副躯体走到尽时仍旧让人难以接受。
“恐怕只能如此。”
墨昀手握成拳，放在腿上不住地抖，在人间和陵光相处的点滴一幕幕涌入眼前，越是回忆越觉无力。
“不必难过，只有先入死地方能新生。”
“是不是因为我体内的朱雀之力苏醒，所以光姨才…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墨昀的声音带着哭泣之后特有的沙哑，从朱雀之血开始，知道得越多，心中的恐惧就越深刻，直到现在才有勇气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猜想。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孟章把陵光的手放进被子里，抬头看着星斗稀疏的夜幕。
“若说错，我和她都有错，你只是被卷进这桩纠葛当中的无辜受害者。”
孟章扭头看过来，笑中带着淡淡的苦涩。
“别难过了，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凡间的记忆不会消逝，她还是你的光姨。”
这句话终于给了墨昀一点安慰，他拉着凳子靠近床边，两人静静陪着陵光，直到午夜钟声敲响，陵光身上的仪器像是定时一般整齐发出警报音。墨昀看着代表心跳的波浪线化作平直一条再无波澜，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抓住棉被一角，紧张地盯着陵光。
孟章双手捧住陵光的两颊，脸慢慢靠近，两人鼻尖相触，孟章轻轻张口，一颗金色的小球被浓重的青色烟雾包裹，从孟章口中渡入陵光体内。
原本失去光泽的皮肤立刻丰润白皙，还带着薄红血色，发间霜华被墨色所染，陵光眉头微微蹙起。墨昀倒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跳起来，想要靠再近点却被孟章拦住。
“轻一点，别吵到她。”
他这样说墨昀哪还敢乱动，只能绷着身子屏息等待陵光苏醒。
很快，陵光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墨昀只听她重重地吸了口气，随后躺在床上的人如从脱出噩梦一般弹坐起来，捂着嘴不住地咳嗽。
孟章及时扶住她，为给她顺气，手掌在她背后轻轻地拍。陵光咳够了，反手抓住孟章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孟章你给我喂了什么？”
“我的元丹。”
“你的什么？！”
陵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低头掀开被子，手放在腹部停了片刻，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孟章见她手要往喉咙里伸，立刻抓住。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现在神魂不稳，这是帮你固元用的，待到你状况稳定我就把它取出来。”
陵光不依，推开他翻身下床，路过墨昀时她终于有了笑模样，墨昀脸被他捏了一下，刚想叫人，陵光已经冲向卫生间。
“昀昀，等会儿再说。”
门被她摔的山响，墨昀只听到她拧开水管，水声掩盖掉了可能令人不适的声音，再过一会儿，水流声止，陵光推门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把东西扔还给孟章。
“以后别拿这些东西恶心人。”
元丹这个东西墨昀在妖籍管处见过不少，这个东西对于妖精来讲就是根本，一旦损毁修为全废不说，命也要去掉大半。他没想到神明亦有元丹，若是意义等同的话，那孟章对陵光的情意也许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加深厚。
“感觉怎么样？”
扔回来的元丹被孟章随意的扔进衣兜，见陵光步子不稳，身体发飘，他立刻上前扶人，陵光偏身躲开，冲墨昀伸手，墨昀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小心觑着孟章的脸色，将人扶到了床上。
“我刚回去就被老乌龟催命似的赶下来，说你在等我。”
陵光捋了把头发，终于肯拿正眼瞧孟章。
“说吧，什么事儿？”
孟章眼底的温柔细碎如星，“先睡一会儿，醒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才刚醒睡什么…你！”
陵光本想发脾气，话说到一半眼前景物逐渐迷蒙，她伸手指着孟章，一个“你”字说完，眼睛一闭，人便要倒，孟章一步迈过去将她搂入怀中，小心地将她放倒，又为她盖好被子。
“乖，睡一下，醒来就会好了。”
建木枝和黄泉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琉璃瓶在孟章的掌中慢慢变大，最后变作半人高，孟章将瓶子放到窗边，将建木枝插入水中。
有了黄泉水滋润，建木枝生长飞快，不过十几分钟枝干便有碗口粗，叶片颜色也从幼嫩的翠绿转为浓重的油绿，叶片边缘还带着一点清浅的蓝。
孟章手在枝丫顶部轻轻一挥，一道清幽的灵气自枝叶尖端飘出，顺着孟章的掌风拂向陵光。
“把她的袖子挽起来。”
孟章转身吩咐墨昀，墨昀立刻照做，袖口挽起之后，墨昀才看到陵光手臂上被荒流侵袭过，如同黑色蛛网一般覆着血脉的痕迹。
灵气顺着指尖进入陵光身体，黑色蛛网颜色慢慢转淡，陵光眉头紧皱，像在被巨大的痛苦包围其中，汗珠顷刻间布满额头。
孟章将陵光扶起来，让她背靠在自己怀中，从衣兜内掏出元丹，这次没敢再把它喂给陵光，只让元丹凌空落在陵光眉心处。屋内青光大盛，墨昀正不知该如何做时，孟章开口。
“我要进入她的识海为她护法，一时半刻无法醒来，你守着这里，无论是谁敲门，都不要开。”
墨昀点头，孟章不放心，再次强调，“无论是谁。”
“上神放心，我一定守好你们。”
孟章笑了一下，随即闭上双眼。灵气和孟章的神力混在一起，将荒流的痕迹从陵光手腕处一点一点拔除出去。
墨昀原本并不明白孟章的交代，直到病房门被拍得山响，他听到荧惑的声音，急躁中带着怒气和不耐。
“昀昀，开门！我知道陵光在里面，不要相信孟章，他是个骗子！执明已经告诉我了，什么祛除荒流，这天底下根本不存在祛除荒流的办法，孟章这么做是为了让陵光消亡，让你更快继承陵光的神格，如此才能维持天柱不倒，快开门，开门啊！”
“舅舅……”
墨昀起身，犹豫着想要上前，但脚步方要动作又停了下来。
“不能开门。”
墨昀小声念叨着，在原地绕圈。
拍门声没有停止，这次除了荧惑的声音，柳宿也加入进来。
“昀昀，这门被孟章上神下了禁制，我们进不去，你舅舅说得没错，我们都被骗了。妈妈不会骗你，把门打开，你也不想陵光上神归墟的对吧？”
墨昀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家人的声音，思念将他的感性翻腾出来，不断敲打着性，让他忍不住心生动摇，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手抱着床腿，将额头抵在床沿，闭眼默念孟章的交代。
越来越多的角色加入进来，执明、监兵还有穷奇，墨昀只当自己提前与家人联系，不敢出声亦不敢动。
“墨昀，你真的想要做朱雀之神吗？”
是司命的声音，在一众急怒且焦躁的声音中特立独行，带着一贯的清冷智。
墨昀抬头望向门边，摇头回应：“不想，我从没想过。”
“那就开门。”
……
文曲星离开墨昀，信号恢复通畅，哮天的信息顺利送达。他得了消息也顾不上看时间，大半夜直接推门进了霍玚的卧房。
霍玚这些年习惯一身轻松的入睡，根本没想过半夜会有人把自己被子掀开。灯光刺眼，他手挡着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脸上先挨了一枕头。
“把衣服穿好！”
霍玚鼻孔里塞着一团卫生纸，穿好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见文曲星眼神躲避不敢往自己身上落，顿觉无奈。
“你敲个门不就没事了？”
文曲星翻了他一眼，眼神不自觉落在他腰部以下，又立刻转到窗外。
“我敲了，你睡得和死猪一样。”
霍玚睡意还没全散，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安慰他，“看见就看见呗，都长得差不多，有啥好害羞的…呃！”
安慰不到位，他身子一闪，躲过了文曲星扔过来的香薰蜡烛，蜡烛落地，外面的玻璃罩碎了一地，霍玚看着一地狼藉，没生气只觉得惋惜。
“这是我的生日礼物，你不是心疼花你小几千么，这就砸了？”
文曲星刚才着急堵他嘴，没注意自己扔了个什么过去，现在被霍玚提醒也有些无措，他起身走过来，揪着霍玚的胳膊来回查看着。
“没砸到你吧？”
霍玚见他一脸担心，终究没忍住，手握住他的胳膊，一使劲把人拉过来，枕头被他扔开，人取而代之被他搂进怀里。文曲星没想到他有这一出，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就要生气，谁知霍玚把脸往他颈侧一埋，声音里带着脆弱。
“局里出事之后我难得睡着，你把我吵醒了，让我抱一下都不行么？”
文曲星的脾气立刻被卸了个干净，他低下头，看到霍玚眼底连灯光暗影都遮掩不掉的乌青，心忽然就被揪了一下，又酸又痛。
“抱就抱，那么多废话。小U！”
全屋定制的人工智能立刻回道：“在呢。”
文曲星伸手勾住被子，把两人一盖，脾气冲着没啥感情的人工智能去了。
“关灯！”
“好的。”
人工智能言出必行，灯光关闭，屋内重归黑暗。霍玚笑着把手收紧，成功引来文曲星的不满，“热！”
“那就开空调。”
小U尽职尽责：“好的，空调已打开。”
文曲星：“……闭嘴。”
小U：“好的，我不出声，祝您好梦。”
文曲星掐了霍玚一把，“哪儿买这么贫的人工智能？”
霍玚揉着痛处一边抽气一边笑：“你买的，说就它反应快。”
“快有什么好？”
文曲星无比后悔自己的选择，霍玚不知怎么又被逗笑，灼热的气息全都喷洒在他的脖颈处，弄得文曲星身子一下绷紧，察觉到身体不对，他伸手有点着急地想把人推开，但霍玚就不撒手。
“你说得对，不能太快。”
“什么跟什么，放手。”
“不放，这样不是挺好的么，说明你正常。”
霍玚说完，不等文曲星反应，抬头就吻上他的唇。文曲星这下真的支棱起来，喉头滚动，热气上涌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反倒是霍玚手向上捏住他的后颈，文曲星身体瞬间麻了半边。
“你……”
霍玚把后面的话亲了回去，嘴唇离开后又轻轻咬了下文曲星的下巴。
“我心里一直有你，我不是仙人下凡，没有生生世世，但就这一辈子，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文曲星没想过霍玚的告白会在这个情景下发生，也没想过和一个凡人陷入情网。他只是隐约地觉得，这样和霍玚过一辈子，也算这次历劫没白来，他想更长久地让这个人陪伴自己走完这作为人漫长的一生，却直到现在才惊觉自己真的栽了。
“我…那个…我……”
他急着组织语言，脑子比嘴动得更快，但这支吾的状态看在霍玚眼里便有了别样的含义，霍玚慢慢松手，落寞地笑了一下。
“没事，我该想到的，你别介意，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去客厅睡，你别挪地方了，怪累的。”
霍玚说着就要起身，文曲星一着急把人拉过来，翻身马奇在对方身上。
“你着急什么，我说什么了你就当作没发生？”
“那你是……”
文曲星提溜着霍玚的衣领，“别废话，亲我！”
两人荒唐一夜，第二天醒来时一个腰酸一个疲惫。霍玚听到文曲星小声抱怨腰疼，眼睛都没睁开就下意识地伸手替人揉腰。
文曲星十分受用，转身又轧在霍玚深上，捏着他的鼻子叫人不得不睁眼看他。
“你自己说的，这一辈子你要陪我。”
霍玚把他的手抓下来，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那肯定，就这一辈子，我活越久越赚。”
两人确定心意，自然浓情缱绻。
七重天上哮天急得直挠头，“这家伙搞什么啊，按时差来讲都过去一个晚上了，有信没信啊？”
亲人爱人轮番上阵，墨昀在一声声苦劝声中熬了一夜，门没开他自己倒是纠结出了一身汗。晨光掀开天幕降下第一缕金色时，墨昀起身从地上爬起来。
“以后有什么信息还是得共享，不然我真的容易把持不住。”
他揉着酸痛的肩颈走到窗边晒太阳，身后孟章也已带着陵光自识海脱出。
“你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事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墨昀听到声音霍然回头，僵直了一晚的肌肉立刻发出警告，他痛得龇牙咧嘴，打眼看到陵光手上的黑色纹路转为淡淡的褐，眼中半是惊喜半是痛，立刻飙出两行泪来。
“建木灵息真的有用！”
“是有用的，我现在耳聪目明，被你吵得脑仁都痛。”
陵光睁开眼，极其自然地挣开孟章的双臂，起身跳下床伸手捏住墨昀脸蛋。
“别哭，笑一笑才可爱。”
墨昀揉着脸，想笑但嘴角一抽抱着陵光放声大哭。
“太好了光姨，你有救了，我也有救了！”
陵光本来还很欣慰，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出一道川。
“哈？”
哮天左等右盼，文曲星那边始终没有回音，担心凡间这边出什么岔子，便投下一道影子来到霍玚家门外，影子自然也无须敲门，一道道墙穿过来都没见有个人影，哮天看着最后那扇门，心想这里面要是再没文曲星他就去凌霄殿申请观尘镜寻人。
门穿过去哮天终于见到文曲星，但场面略微有些刺激。
“我靠！”
哮天捂着眼睛退出门外，室内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哮天就听到文曲星愤怒的咆哮。
“哮天！进屋不会敲门啊？！”
【作者有话说】
写文曲星这一对是为了后面的剧情做铺垫。
错别字是故意的，原因你们懂。
下周一开始恢复隔日更，也没几章了，不是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