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祝寿（中）
长生大帝说话确实有一套，表面上这语气里透着关怀担心，实则绵里藏针，直接把陵光身体出问题影响南天气温的事抬到了明面上。
四周围坐仙人交头接耳，细碎的讨论声绵绵不绝。墨昀攥紧袖下的手，见荧惑眸底寒霜翻上，心中暗道不好。
神宫这些年处境本就尴尬，要是把这口锅真的背过来，那少不得要受四方天媒体和仙众的口诛笔伐。
墨昀挠头，装作困惑地看向荧惑，“舅舅，上神身体出问题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我这段时间见她不都挺好的嘛。”
“我也不清楚啊，这话是帝君说的，你该问他才对。”
荧惑斜靠在凭几上，瞳仁往长生大帝的方向瞟了一下，笑得从容又自在。墨昀在荧惑那里未寻得答案，于是又把视线转回长生大帝那边，面上略有些为难。
“帝君恕晚辈愚钝，南天气温异常同上神的身体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舅甥俩一唱一和，把皮球又踢回长生大帝这边。殿内仙人们也跟着看过来，盼着长生大帝解惑。
“哎，墨昀仙君不必自谦，是我太过担心上神身体，一时没有说清楚。”
长生大帝捋须尴尬地笑了一下，抬手示意墨昀坐下。又看着荧惑，“荧惑神君应该知道的，四位上神天生地养，与四方天地共生共存，故而他们身体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四方天地也会生出预兆，前些日子南方天气温似火烤，天庭派出风伯雨师行云布雨都未将气温降下半分，所以才担心是上神的圣体出了什么问题。”
长生大帝态度拘谨又小心，一番解释说得殿中人脸色再变，神宫这边的参宴人员虽有不忿，但碍于他的态度又无法发作，墨昀辈分在这里，也不能贸然插话，只能着急地看着荧惑，希望他能够为神宫扳回一城。
“原来帝君还记得四神为天地四灵啊，我以为您寿数渐长，记性变差，早就将这茬忘在脑后了。”
荧惑坐姿懒散，端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说完这句举杯冲长生大帝道：“既是寿宴，这杯我便敬帝君的记忆力。”
青雷将军拍案而起，双目含火指着荧惑喊道：“荧惑你什么意思？！帝君是关心上神身体和南天民生，你不仅阴阳怪气，还这副态度，不要以为你背靠神宫就可以在天庭放肆！”
“青雷！”
长生大帝侧脸喝道，青雷立刻垂首，斗姆假装打喷嚏，实则吐槽：“啊…真会掐时间拦着…嚏。”
紫薇大帝为她递上手帕，无奈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斗姆接过手帕盖住口鼻，小声道：“也不知是谁口气熏人，失礼了哈。”
荧惑皱眉揉耳，将酒水饮下，慢悠悠站起身来，“举杯自然是为帝君贺寿，天界本是一体，什么时候还得把天庭和神宫分这么清明，搞得我说话都有些怕怕的。”
他手捂上胸口，假意委屈，“帝君要是觉得神宫在此碍眼，要不，我们这便离开？”
他话音刚落，身后其他三宫星宿都站起身来，长生大帝额角绷起青筋，笑着冲众人摆手。
“神君们莫要生气，是我这徒儿性格过分冲动，大家远道至此为我贺寿，我高兴都来不及，快坐快坐。”
荧惑放下手，一笑起来满室似乎又被春暖萦绕，“帝君大喜，如何要为无礼竖子道歉，谁惹的祸便该谁来收拾，敢做就要敢当，不然他们出去闯祸，败的还是帝君声誉。”
青雷自桌后绕出，躬身行礼，“青雷失言，请神君原谅。”
荧惑抬手，一个火球冲出，直冲青雷面门而去，周围人立刻闪身，谁知那火球临到青雷面前，噼啪一响化作一朵烟花，只将青雷的红髯熏黑，便化成一缕白烟。
“我神宫向来秉持天界一体，既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一朵烟花送给将军，算作是寿宴的彩头了。”
“神君都这样说了，青雷你便回去安心坐着。”
长生大帝也出来递台阶，青雷垂首道“是”，甫一落座被熏黑的胡须便化作黑灰，扑簌簌落了满桌，胡须被废，青雷心痛异常，双手抹过桌面，看着灰烬欲哭无泪。
荧惑“嘶”了一声，抱歉地看着长生大帝，“力度没掌握得当，这…该叫将军伤心了。”
长生大帝头上青筋乱跳，脸上只能礼貌微笑，“无妨，无妨。”
荧惑收起歉意，将声量提高，“帝君关怀上神，神宫上下不胜感激，只是南天气候有异与上神身体抱恙的联系就好比这凡人多吃一口鱼，海洋便不复存在一般，忒也没道。”
长生大帝喉头一哽，正欲开口，荧惑又忽然转身点到墨昀，“昀昀啊，你们仙道学院天地方略那门课，关于气候变暖是怎么讲的来着？”
墨昀连忙起身，拱手冲众人拜了一下，才郑重道：“气候变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凡间人类活动和科技发展之外，天界…”
他顿了一下，眼睛环顾众人一圈，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才硬着头皮道：“天界高位仙人无节制地炼丹和豢养灵兽、效仿凡间发展工业也是原因之一。”
一句话几乎把殿内众人全都搁在里面，墨昀低头不敢看他人表情，荧惑拍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笑道：“万事万物都需分两面来看，我这外甥也就一说，帝君听听也就算了，不过么……”
荧惑眸色转冷，“前年老君的兜率宫中炼丹失败，炉鼎爆裂，真火燃烧三月有余，焚毁周围山林无数，热气下泄搞得执明上神的北方天山雪融化，北四天六天的仙人门前冰冻三尺，出行困难，最后还是孟章上神出手融冰，才将灾害化解。”
北方天冰灾墨昀确实听说过，但当时官方只说是天灾，也是到了今天墨昀才知此中内情，害人的天灾原是人祸所致，墨昀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好是什么感受。
“神宫从未将此事广传天下，执明上神还从自己宫中拨出财物帮受灾民众止损，兜率宫轻飘飘一句‘今后严加管控’就把事情揭过去了，当时天庭也没问过上神们的圣体是否有恙，怎么今日气候再有变数，便把成因推到了陵光上神头上了？”
荧惑说完，施然坐下，弯唇看着长生大帝，“上神才刚出关不久，身体正是强健时，与其绕着弯地打听上神的健康，不如帝君多叫人查查南天下属，搞不好又是哪个丹炉出了问题。”
这一席话说得确实有些重了，殿内众人除了司命一家，皆眼观鼻鼻观心，一口大气都不敢多喘，气氛一时凝滞，长生大帝面色青白流转，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天庭神宫自是一家，执明上神行大功德四方天也一直铭记于心，甚至载入史书供后世学习效仿。”
许久未见的洛书记官忽然自金屏之后走出来，他春风满面，声音一出便把本来将至冰点的气氛缓和下来。
“吉时将至，还请帝君回归御座，宴席这便要开始了。”
能出席宴会的人也都见惯了风雨，这点小插曲在觥筹交错间也被众人忘到脑后，酒过三巡众人举杯谈笑，仿佛刚才神宫的控诉从未发生一般。
午间宴席过后，长生大帝便移驾后院，那边有南天各个娱乐机构带来的祝寿表演，主人家不在，客人们便也得了自由，墨昀想去找司命，斗姆却忽然过来把他拉了出去。
“来，昀昀，今日正好人来得齐全，姨母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上，哮天在司命旁边直啧嘴。
“母亲得偿所愿，这杯媳妇茶看来不久就能喝上了。”
司命拿眼睛瞥他，“母亲的性格，既要又要全要，即便我如她心意，你也不会被落下的。”
哮天举杯的手顿了一下，半天之后泄了肩膀，给自己找安慰道：“你就够她忙一阵子的，我能拖一天是一天。”
司命抬眉，不置可否。哮天却忽然握住他的胳膊，司命扭头眼神盯着他的手，哮天立刻撒开，双手摆在胸前做投降状。
“那个，有件事吧……”
司命根本没问就直接拒绝，“她趁你下界时递的申请，水利部盖了章的，天府宫不能押后处。”
“这我知道。”
哮天拿起酒壶，给司命倒了一杯，又放在他面前，“我的意思是，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办法，在她下去之后从旁协助一下？”
司命端起酒杯，哮天顿觉有门，只还没来得及笑，杯子就被塞到他自己的手里，司命拒绝得干脆利落。
“没有。”
“不是，我帮你那么多回，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求你，怎么就……”
哮天把酒杯往桌上一按，肉眼可见得急了，司命叹气，扭头看着他。
“有些事，她得自己经历才能成长，你从旁协助反而会害了她。”
哮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冷静下来之后脸上表情也正经起来。
“并非我对她有私情，元蘅是个可塑之才，但她年纪太小，这个年纪下凡历劫能成功回来不受影响的……”
哮天举起一只手，前后翻转一下，“连这个数都不到。她在家中从未吃过苦，空有才能却疏于历练，倘若几百年后再去历劫我自然没有二话，现在下去，回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前途也会受影响，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和小种子关系那么好，你忍心看着小种子为她难过啊？”
“我自然不忍心。”
“那不就是了。”
哮天一拍手，就听司命接着道：“所以你要相信她，既然她是可塑之才，便不会被一次历劫打倒。”
司命不松口，哮天不放弃，两人正说着话，面前忽然投下一道暗影。
“二位星君安好。”
两人抬头，便见洛书记官举着酒杯，正站在桌前微笑看着他们。
“洛书记官。”
两人起身行礼，洛书记官举杯，“为帝君准备寿宴，有诸多杂事需要安排，故而一直未来得及同二位打招呼，这杯酒敬二位，算作赔罪。”
酒水饮下，三人又客套一番，书记官眼睛看向门外，那里墨昀被斗姆元君挽着手臂同他人叙话。
“小仙君年纪虽小，却能言善辩，在帝君面前也不曾露怯，星君能得如此爱侣，实在是令人心生羡慕。”
哮天笑了一声，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听闻书记官未登天时修的是无情之道，道心坚定不过百年便飞升成仙，没想到还会羡慕他人谈情？”
书记官摆手摇头，笑得灿烂，“我自无情，但也会被世间之美好打动，更何况星君若与小仙君结秦晋之好，想必天庭和神宫也能消除误解，共塑六界和谐。”
“书记官言重，共塑六界和谐还需各方齐心维护，仅凭婚姻之事未免太过儿戏。”
司命把眼神从墨昀身上移开，一句话便把墨昀和自己从当中摘了出来。
洛书记官点头，“星君所言亦有道，不过我们这些从凡世修行登天之人，在原本就生于天上的神族面前，行事总归要注意一些，不然就像今日这般，生出误会便难以消解。”
前脚还在和谐共赢，后脚便道起委屈，哮天抬头和司命对视，哮天接到讯号，笑着点头。
“书记官所言确实存在，不过比起我们，书记官您也不容易，自天庭确立之后飞升上来的道友们，能做到书记官这个地位的可算是万里挑一了。”
洛书记官拱手笑着摇头，“天狼星君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如我一般的人比比皆是，远的不说，司命星君的天府宫就有几人，说来也巧，其中还有我的同门，我飞升之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等到天界再见，他也长大成人了，这时光啊，还真是转瞬即逝。”
哮天用手肘怼了一下司命，“书记官的同门，是谁啊？”
“书记官说的可是孟如是？”
司命没回答哮天，反问洛书记官。洛书记官点点头，面上微微流露出一丝为难。
“正是此人，他这孩子性格过分倔强，有时认死容易得罪旁人。前些日子我去看他，听闻他正在休年假，这好好地忽然不工作赋闲在家，我便有些担心。但我问他他也不说原因，故而今日请星君恕我冒昧……”
洛书记官抬眼，满面忧虑地看着司命。
“请问星君，如是可是在天府宫惹了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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