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红线
印记如凭证，昭示着墨昀身份的转变。
墨昀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手臂上的印记，脑子里回荡着不久前与执明执思两兄弟的对话。
“神火淬炼之后，血脉生变，可抵半神。”
他被“半神”这个说法吓到，手不自主地轻微颤动，“可我不是仙人之身么…怎么会…半神？”
执思把下巴垫在他的发顶，手耷拉在他肩头，闻言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动，“你生来就是半神之体，只是当时陵光不在，你体内的神脉还未苏醒，你从来不是仙人之身，现在血脉苏生方才回归本源。”
以仙人之身活了六千年，一朝固有认知被打破，墨昀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表情迷茫又呆滞。
执明把执思挥开，顺便拍拍他的肩膀，“接受新身份确实需要时间，先回去休息一下。”
墨昀点头，直愣愣地转身朝门外走，临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求助似的看向执明。
“我变成这样，会影响到陵光上神吗？”
执明摇头微笑，“不会，她没有那么脆弱。”
墨昀这才放心，一路浑浑噩噩走回自己房内，静坐许久之后，伸手晃荡了一下手腕上的珠串。晖夜飞到半空，流连许久之后组成了一个撇嘴哭泣的表情符号。墨昀不甘心，又请他们联系了几次，但司命那边依旧无人应答。
想来这次司命是真的生气了，墨昀一口气吐出，身体无力地靠向床柱，脑袋在上面一下一下敲着，心中阴霾更重一层。
今年似乎真的流年不利，他努力想要过得更好，却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家人如此，司命亦然。
这样一想，他也确实应该历练一番，至少以后再遇到事情的时候，也能独当一面，不至于让身边所有人都跟着自己凄风苦雨，焦心忧虑。
天府宫的密室之中，孟如是放下手中棋子，一脸为难地看向司命。
“杀伐过重，我无力还手，星君，这棋咱就下到这里吧？”
他说完又小心地打量司命神色，司命将棋子扔回棋篓，并未抬眼，只看着场上棋局，“既然答应了洛长卿的举荐，是不是该销假回来工作了？”
“……您都把我叫到这儿了，我说不来您能放我回去啊？”
孟如是哽了一下，抖了抖袖子站起身，抬头看着四周通天摆放命簿卷轴，“并非我不愿意回来，我这师叔做事向来谨慎多疑，他担心我在天府宫行事会受影响，特地在神霄玉清府给我安排了一处僻静之所，让我安心书写小仙君的命簿。”
见司命抿唇不语，他又坐回来，手指点着桌面，“玉帝口谕，为了平息最近的舆论，需尽快送小仙君下去，三日之后就会昭告九天，明日我就要将小仙君下界之后十年的命簿交由玉帝和四方帝君共审。”
棋盘化沙，顺着桌面扑簌而下，孟如是身体微微向后，避开沙土。司命仍旧未开口，只抬眼静静地看着孟如是。
“万千苦劫，寿数不可短，八十一年困守其中，直至殒命才算度过最后一关。命簿分九次，过审之后绕过地府，照应其身。我要想在当中做手脚，实在太难了。”
“劫数已定，如何度要看他的造化，但有一件事，你非做不可。”
司命听他说了许久，终于开口。孟如是蹙眉，似是想要推拒，但最后只叹气摇头。
“您说，我听着。”
九天雨势并未因墨昀自请下界而有所缓和，司命进入朱雀宫时，外间星河已被雨水搅浑，水流涓涓，涌向万里浮空的边缘向八方天倾泻而下。
墨昀房中灯火未灭，司命推门进来，就见他靠在床柱上，耷拉着脑袋不知睡了多久。手腕上的串珠萤光闪烁，晖夜飞到他身边，用振翅产生的嗡鸣声告诉司命都发生了什么。
司命食指放在唇边，振翅声顷刻消失，晖夜重新化作手串，落到司命掌中。
墨昀迷蒙间觉得有人靠近，努力睁开眼就见司命放大的脸，他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委屈不加掩饰，声音也带着半梦半醒间的含混。
“你到底要气多久，我已经很难过了。”
“不久，就到你平安回来为止。”
司命把他抱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伸手替他抚开站在脸侧的发丝。脑袋沾到枕头，颈部酸胀发痛，墨昀人也清明了几分，他揉了揉眼睛，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你……”
声音里的惊喜在想到这个人还在生气时收敛不少，墨昀抓着自己的衣袖，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你来啦，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
司命伸手捏上他的后颈，替他缓解酸痛。墨昀小声抽气，想躲又留恋对方手指的温度。司命单手把手串重新套进墨昀的手腕，墨昀低头，抿唇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反手抓住司命的手，将人拉近自己，随后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你要是再不消气，我就生气了，我生气就不爱人。你想好了，我可是马上就要下界的人。一走几十天，我一句话都不会和你讲，更不认识你，后果很严重的，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了？”
这种毫无底气的威胁对司命的震慑力约等于无，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并不去回抱墨昀，只偏头看着墨昀烧红的耳尖。
“你都能承受，我为何不行？”
墨昀听他这样讲，心就凉了一半，手慢慢松开，他的人也向后退出司命的怀抱。
“我受不了，所以才不想就这样下去。”
他低头，手掌按在眼睛上，声音低哑发颤。司命双指微曲，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趁墨昀愣怔时把人搂了回来。
“受不了还给自己上难度，你有什么好气的？”
他说着又去捏墨昀的鼻尖，墨昀抓住他的手，低垂的眼瞪大，瞳仁颤动着，慢慢就起了水雾。
“那我真走了，你会想我的吧？”
司命抽手扭开脸，墨昀不让，手贴着他的侧脸试图让人看着他，还探身去追司命的视线。
“会的吧，你会想我的吧？”
“不会。”
司命绷着脸，没好气地伸手捏住他的两片嘴唇。墨昀吚吚呜呜地晃悠着脑袋，再想说什么最后都被司命的吻压着吞回了肚子里。
矛盾不再，墨昀心情便似雨后初晴，他翻身趴在床上，手搭在司命胸口，小腿还翘着轻轻晃动。
“我会想你的，即便我喝了孟婆汤也一定不会忘了想你。”
司命哼笑一声，“哪儿来的自信？”
墨昀双手交叠，压在司命胸口，下巴垫在手背，开始油嘴滑舌，“你给的，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有自信。”
司命手指点上他的唇，又捏住他的耳垂。
“三日之后，天庭会宣布你下界，翌日便有人带你去降仙崖。”
晃荡的小腿忽然静止，墨昀愣了一下，眸色转暗，过了几秒钟嘴角才扯出一个牵强的弧度来。
“这么快啊，我还想着在走之前再和你约会一次呢。”
他手臂微动，从司命身上爬起来，像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不过也没什么，几十天而已，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司命伸手捧住他的脸，起身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即便忘了我也没关系，但要记住回家的路。”
三日之后，公告如约而至。
墨昀接到元蘅的传音，公告对元蘅的打击看来十分严重，元蘅在对面大骂凌霄殿和紫薇宫判罚不公，骂到青鸟不敢再轻易开口时，墨昀才听到她的哭音，开始时还在压抑，慢慢地啜泣声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昀昀，万千苦劫啊，一旦失败就会永堕轮回，再也回不来了。”
青鸟被元蘅情绪感染，垂头丧气的躲在窗台上的花盆后面，墨昀递了灵谷过去都没把它引出来。被这一大一小弄得没招，墨昀只能好声好气的用玩笑安慰元蘅。
“往好处想，如果渡劫成功，我今后的升职之路就稳了，再说过段时间你也会下来，到时候说不定我们会在人间碰到，还能成为至交。”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升职。”
元蘅破涕为笑，墨昀听到她擦鼻涕的声音，随后又有莫名响动。他不知元蘅在干嘛，正想要问就听到她兴奋地叫到：“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墨昀疑惑，元蘅的声音却忽然放大，“三年前姻缘司的师姐给过我一根红线，说是在龙池过水，凤阁绕过香炉的，法力强悍非比寻常，明天我就把它挂你手腕上，我牵住另一头，这样就算下去了，我也能找到你。”
“红线？”
墨昀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司命靠在书架旁边，睡衣还未好，肌肉曲线甚是明晰。他脸上阴云密布，偏生嘴角笑意浓重。
“不，不用了，以我们的交情，没有红线也是一样的。”
元蘅哪知道司命正在墨昀房中，立刻大声反对，“不行，有红线稳妥一点。”
腰被司命的手环上，墨昀看着司命伸出另一只手，让青鸟落在他的掌心。
“仙子有心了，但红线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更能凸显效用。”
司命话音刚落，青鸟振翅而起，元蘅的声音消失在天边。
“我完了！”
神霄玉清宫对墨昀下界一事十分重视，墨昀下界当日，洛书记官亲自等在朱雀宫外。墨昀听了仙娥报告，回身冲家中长辈抱拳行礼。
“墨昀此去八十一日，还请诸位莫要担心，苦劫固然难度，但我相信只要心志坚定便能化险为夷，重归天界。”
柳昴二宿自然不舍儿子受苦，两人将墨昀抱在中间，仔细嘱咐了许多，墨昀一一应下。轮到荧惑时，他余怒犹存，手指戳着墨昀的额头，“回不来我就鼓动你爸妈再生一个。”
墨昀尬笑着点头，“你现在也能，看他们俩打不打你就完了。”
荧惑“啧”了一声，“什么解能力？你不回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外甥。”
“你不会的，别嘴硬了。”
墨昀抓住他的手，笑着调侃完，又郑重道：“舅舅，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执明走到二人身边，荧惑微微欠身给他腾出地方，执明点头微笑算作感谢，然后便把目光转向墨昀。
“昀昀，可否将你的手伸过来。”
墨昀自然照做，执思自执明袖口窜出，蛇吻大张，对着墨昀的虎口就是一口，墨昀痛到抽气，执思松口，吐了吐信子。
“抱歉了铁铁，但你别急，执明会解释。”
执明手指在牙印处扫了一下，伤口消失，只剩下两个不明显的白点。
“天庭那边看得紧，为求稳妥，只能出此下策，方才执思已经将建木枝送入你体内，你和陵光血脉相牵，下界之后若能遇到他们二人，还劳烦你将这根枝杈交给孟章，他应该知道如何做。”
墨昀抬手看着那两个小白点，随后又疑惑地看着执明，“我自然希望能早日将东西带到，只是饮过孟婆汤我记忆全无，该如何才能确保东西能顺利转交呢？”
执明双眼眯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不用担心，到时你自然会有办法。”
墨昀心中仍有疑虑，但既然执明这样说了，总不会出错。他走出朱雀宫，洛书记官比手冲着马车，“小仙君请。”
神霄玉清府的经历在前，墨昀对洛书记官多少有些防备，一路上只望着窗外景色，对方说什么他才开口客气地答，并不多言也不刻意回避。
如此到了降仙崖时，时间已近正午。
天庭诸仙官部将分列悬崖两侧，墨昀见到司命和斗姆等人，脸上便盈起笑意来，他走到司命身旁，两人也再无避忌，双手相牵。
他低头小声冲司命吐槽，“下界渡劫而已，怎么这么大阵仗。”
“心虚自然要摆足架势。”
司命这话声音不低，自然吸引了一波视线，紫薇大帝用胳膊肘杵他一下，回头对墨昀道：“这次任务艰巨，加油努力哈。”
“一定。”
墨昀点头保证，紫薇大帝还想说什么，被司命的眼神一搅，只能尴尬退后，“有话抓紧说，时间快到了。”
墨昀牵着司命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到悬崖边。
“长这么大第一次需要离开天界这么久，前几天还不觉得如何，真到了这里还有点紧张。”
他松开司命，双手搓了一下，小声咕哝道：“手汗都出来了。”
司命抚着他的侧脸，带着他抬头。
“此时反悔还有余地。”
墨昀摇头，从腕上脱下手串，带到司命手上。
“它对我意义非凡，我怕带下去把它丢了，现在就交给你保管，等我回来就找你要。”
身后有人催促时辰快到，墨昀环住司命的脖子，踮脚在他唇上用力吻了一下，随后收手缓缓后退。
“虽然只有八十一天，但要记得想我。”
他说完不敢再看司命的神色，闭眼张开双臂，倾身跳下降仙崖。
风略过耳边，带着悠长的呼啸声，身体穿过一片片清浅的流云。墨昀慢慢睁眼，看着越来越清晰的人间大陆，心跳变得轻缓。
他伸出手，看着被掩在袖下细如发丝的红线，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红线被他从元蘅那里薅过来，偷偷戴在身上，另一头就穿在司命的手串上。
如此人间一世，无论他走得如何，但有红线牵引，想来一定能在最后找到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没有超纲，绝对正常剧情章，求放过，别卡我
抱歉昨天有事出门，没有及时更新，今天多更一些，作为弥补。
感谢大家的收藏与订阅，昀昀下界之后，就开始走结局线了，我尽量能在月底把故事完结，努力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