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莫昀
十月刚过，便是连日的阴雨。早秋的最后一丝暑气被雨水带走，冷风伴着湿寒直入骨髓。
莫昀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前，双手交叉不停揉搓上臂。雨淅淅沥沥地毫无停下的趋势，偏偏家里的三把伞都有各自的主人，舅舅一家三口用了，他就只能在屋檐下盼着雨停。
时至深秋，他单薄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半袖，风吹一道鸡皮疙瘩就跟着涌起一片。即便他在原地蹦跶了半天，身上也没一点热气。
他向舅妈提过想穿厚一点，但舅妈专注切菜，对他的请求恍若未闻。他转头去找舅舅，舅舅沉迷峡谷激战，给了他一记白眼就把他轰出书房。
莫昀最后只能向表弟求援，但借来的衣服还没等穿就被舅妈夺走。舅妈脸拉得驴长，说他的衣服都在床箱里面，拿取不方便，让他再忍几天。他说自己可以帮忙，又被舅妈说毛病太多太娇弱，一个男孩子，正是火气壮的年纪，忍几天又不会死。
死自然不至于，莫昀打了个喷嚏，人被冷风吹得头重脚轻，哪怕再站一会儿可能就要因为失温而晕倒。
保安亭的大爷是个好人，见他没带伞又冻得打哆嗦，把人叫到屋里递了杯热水。于是莫昀便靠着这点热源活了过来，大爷看他穿得单薄，把自己的伞借给他，让他赶紧回家，免得冻感冒。
道谢的话莫昀说了好多遍，最后生把大爷逗乐了。
“一把伞而已，不至于的，赶紧回家一会儿天黑了。”
莫昀举着伞来到公交车站，放学时间过去许久，车站只有零星几人。他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积水，还未抬头，有小轿车开进公交专用车道，速度快又急。车轮压过积水溅得老高，莫昀正巧站在路肩边缘，被兜头淋了一身。
莫昀带着一身泥点子上了公交车，人冻得嘴唇都发紫。好不容易到了家，舅妈看到他一身脏污，没半句安慰，直接推了他一把，端着菜盘往餐厅走。
“洗干净再出来，这么大人了一点儿事儿都不懂。”
他在卫生间洗校服，隐隐听到餐厅里舅妈的抱怨，“浪费水”、“不懂事”，类似的话他从被收养开始不知听过多少次，以前还会伤心，现在也已经习惯到麻木。
洗好衣服他才终于获得上餐桌的资格，今天表弟在学校得了高分，舅妈欣喜异常，特地买了一个小蛋糕作为奖励。
莫昀过去的时候，桌上三菜一汤就剩个浅浅的菜底，虾壳摆了满桌，他一只都没有尝到。舅妈见他眼睛盯着蛋糕，防贼一样直接把剩下的端走，送入冰箱。
舅舅推开碗，留下一句“吃完把碗洗了”便起身回了书房。表弟被舅妈带着去写作业，莫昀深吸一口气，把菜汤倒在白饭上，草草填饱肚子，又开始收拾碗筷。
等他忙活完，已经快要晚上九点。表弟十点要睡觉，在客厅写作业不能弄出太大动静，莫昀只能抓紧时间，即便这样，还是被舅妈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
三室一厅的房子一家三口住着正好，莫昀作为外人只能睡在客厅的地毯上。被子和衣服一样，还是夏季的配置，莫昀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顺便从沙发上揪了两个抱枕放在身体两侧。
身体到现在都没真的暖和过来，莫昀努力吸了下鼻子，但进气有限。明明冷得要死，呼出的气却热得惊人，莫昀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这才发觉自己发烧了。
人生病了，情绪难免受影响。莫昀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眼眶酸胀。
曾经他也有温暖幸福的家，有视他如珍宝的父母。
六岁时的一场交通事故带走了他的父母，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于是父母名下的房子车子，包括赔偿款都被舅舅以管的名义继承下来。
没有父母撑腰，他变成了舅舅一家幸福生活当中唯一的不和谐音。
他并不是馋那块蛋糕，只是想到从前每年的今天，父母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和精致的蛋糕，只为庆祝他的降生。
今晚他也曾隐隐期待着，是不是舅舅一家还记得自己的生日，那块蛋糕也许也能因此有自己的一份，哪怕只有一小块，至少这样还能说明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还是自己想多了……
莫昀翻身，把抱枕紧紧搂在怀里。六岁之前和父母一起的记忆有很多，但他不敢轻易想起，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过份感伤无助，才能咬牙坚持活下去。
好在这样的生活也不尽是苦楚，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期待着今夜的梦。
他似乎在爬一道很长的阶梯，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古朴的朱红大门，推开门走进去就能看到繁花似锦。
而那个人，就坐在万花丛中的一张石桌旁。
桌上是他心中渴望的蛋糕和佳肴，那个人依旧一身红衣，见他进来，脸上才终于蕴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生日快乐，昀昀。”
类似这样的梦从六岁起到现在他已经做了四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红衣长发又容姿卓绝，他猜想对方一定是哪路的神仙。
也许是这位神仙看自己太过可怜，也许是自己的父母上了天堂，同他做了朋友，他才会在每年今日的梦中出现，带着自己渴望却得不到的生日祝福，给他漫漫无边的苦涩带来一丝温柔的甜。
神仙的话并不多，只静静看着莫昀吹蜡烛许愿。
“会觉得辛苦吗？”
都说梦境里的事物皆为虚无，莫昀却在他开口的瞬间感受到了蛋糕的香甜。
他笑着摇头，举着自己手里的蛋糕，“有你帮我庆祝生日，我觉得好开心呀。”
神仙笑了下，掏出一块手帕，隔着桌子提他擦去嘴角奶油。
“如果难过，可以叫我陪你。”
莫昀放下蛋糕，眨眼看着红衣神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神仙的名字像是被消音一般，莫昀听不到，茫然挑眉，“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透明，莫昀知道这是梦境到了结束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有些不舍地看着对面神仙模糊的面容。
“明年见，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告诉我爸妈，我很想他们，但请他们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长大，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莫昀坐起身来，鼻塞的感觉还没消失，但好在热度退了下去。
“也不知道他最后听到没有。”
他把半张脸埋在膝头，小声喃喃道。
校服没有全干，还带着轻微的潮气。莫昀没有选择，多套了一件半袖，总算没有太冷。
语文课上，老师把名为《嫦娥》的诗写在黑板上，莫昀看着那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神思不由自主地就飘到了昨日的梦中。
他想那位红衣美人如果是神仙的话，应该也认识嫦娥吧？那她真的会后悔偷灵药吗？
“莫昀？莫昀！”
飘远的思绪被老师的声音叫回，莫昀身体抖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茫然起立站好。
“上课走神，想什么呢？”
对待走神的学生，老师的语气自然不怎么好，莫昀低头不语，最后一排的两个男生乐见他出糗，嘿嘿笑着起哄。
“想他妈妈了呗。”
“刘子衿！”
莫昀父母去世在师生间并不是什么秘密，老师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学生，本意是希望大家多照顾一下莫昀，但不是所有小孩子都能被教导良善，慢慢地，就有一群人取笑莫昀没有爸妈，是根野草。
刘子衿就是其中一个，上次他嘲笑莫昀被叫了家长，当着老师的面涕泪恒流地向莫昀道歉，转天下了课他就找了一群小孩将莫昀团团围住，一群人指着他叫没人爱的孤儿也就罢了，末了还威胁莫昀如果敢告老师，下次一准揍他。
莫昀没敢告老师，回家告诉了舅舅，舅舅眼皮都没掀一下，继续掏耳朵。
“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肯定是你平常做得不对。”
对十岁的孩子而言，家长一句话便似烙印，深深刻入心底。莫昀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他明白，舅舅不会管他的。
下课之后刘子衿又被叫到办公室，回来之后恶狠狠地指着莫昀。
“下学你给我等着。”
莫昀当然不会老实等对方找自己麻烦，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他抓起书包就跑，为了避开这群人，他甚至还绕了小路，结果对方预判了他的想法，莫昀被刘子衿和他带来的人堵在了巷子口。
这次刘子衿叫来的人不再是同龄小孩，五六个少年穿着中学校服，眼神不善地盯着莫昀。莫昀紧张地攥拳，刘子衿指着莫昀冲其中一个高个子道：“哥，就他欺负我。”
“我没欺负他，是他自己……”
莫昀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他连脸都没来得及捂，高个子又抬腿，一脚踹上了他的肚子。这一脚的冲击力不小，他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腹部剧痛难忍，他捂着肚子蜷起身，半天喘不上起来。
“还敢顶嘴？”
高个子一手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揪起来，莫昀被他的口气熏得皱眉，侧过脸后又挨了一巴掌。
“下次再欺负我弟弟，我弄死你。”
莫昀耳中嗡鸣一片，唇角被大力扯破，嘴里充盈着铁锈味。
“我没欺负你弟弟。”
他低声坚持，刘子衿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但高个子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头上，莫昀忍无可忍，抓住高个子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不良少年怎么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小学生反抗，他一招手，几个人上前，拳脚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莫昀咬牙苦忍，最后终于忍不住疼痛流着眼泪大叫。
“我没有，我没欺负你弟弟。”
无人会去听他说什么，对于弱小的欺凌也不过是展示可笑权威的手段，情绪发泄够了，便会带着恶毒的餍足离开。
雨又落了下来，莫昀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脚步颤颤巍巍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都会痛到撕心裂肺。
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就在下一个路口，莫昀一路扶着墙壁和路旁栏杆，艰难地向前挪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体温急速下降。
莫昀一步没抬起来，被地面凸起的砖石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后，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雨滴顺着发丝混合着他的眼泪落到地上，莫昀闭上眼，心想如果就这样死掉也不是坏事，这样他就可以和父母团聚，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位红衣神仙。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暖，身体也好像被裹在蓬松又柔软的云朵当中，只有痛感还提醒着他自己或许还活着。
莫昀皱眉，眼皮微微颤动。
“妈耶，他终于要醒了，谢天谢地，他再不醒司命怕是要引雷劈我。”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激动地叭叭着，他觉得吵，努力睁开眼，被怼在眼前男人的脸吓了一跳。
“别怕，小墨昀，我是你文叔叔，你爸的朋友，我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这章意在表明校园暴力的不可取，没有过激描写，求放过。
下界后的墨昀是个小可怜，不过没关系，文曲星君来啦~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昨天说月底结局，看了一下到月底只剩五天了，是我莽撞，月底估计够呛，但是下个月，十月包完的，我保证！
最后给天使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