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日之后倒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宁忆和霍尔森对话框里，除了那晚霍尔森发的一句【到宿舍了吗】，就再也没有增加新的内容。
对面的雄虫阁下仿佛没看见一样,多年来第一次已读不回他的消息。
坐在桌前的雌虫又一次面色冷静地关掉了空荡荡的对话框。
他的桌上摆放着卸任的申请书，联盟最高指挥部的钢印霍然陈于纸上。
“元,元帅？”
“说。”
一个雌虫在门边探着头：“嘶,我是不是不该在这时候进来？”
“？”
霍尔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卢卡斯不自然地挠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僵硬：“我刚才在门口等您好久,您居然都没发现，我就没敢进来。啊……是这样的。我看着您一分钟内打开和关闭通讯对话框整整十一次，以我的经验,这种情况不是信号不好、就是在等哪位雄虫阁下的回信嘛,果然,军团下面的虫都在猜测您是不是谈恋爱了……”
“轰”的一声响，基地办公室发出几声设施损毁的警报。
卢卡斯脑袋上多了个疙瘩，趴在地上,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霍尔森一言不发从他旁边走出去了。
天水星三年的一度的综合素质测评大赛落幕了,桂冠顺理成章落到几个等级不高的平民雄虫头上。
宁忆周围的虫,只有米勒多得到了很不错的名次,颁奖这天宁忆特意去看他了。
“萨、萨若林阁下，您怎么来了？！”
米勒多蹦蹦跳跳地奔向宁忆,眼中充满掩藏不住的激动。
“当然是来祝贺你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米勒多，恭喜你得到A级称号。”宁忆笑着递给他一束花，“以后功成名就,可不要忘了我。”
“我不可能会忘记您！”米勒多大声道，“能认识萨若林阁下……是我此行最幸运的事情。我一定会更努力的，争取有一天配得上萨若林阁下的朋友这个称号！”
宁忆听完，不禁笑得弯了眼眸：“什么跟什么呀这是。那算什么称号？对了，米勒多。听说明天雄保会将开展一个成年A级阁下的招待会，你要去吗？”
“嗯嗯，我会和西曼一起去的。”
“嗯？”宁忆愣了下，“西曼？A级阁下？”
“萨若林阁下您和西曼那么要好，不知道这件事吗？这次大赛的赛前信息素等级检验，我亲眼看到西曼被宣布达到了A级标准。”米勒多想了想，“不过，他好像的确没告诉过其他任何虫。”
“喂！”
宁忆身后陡然钻出来一个雄虫，指着米勒多嚷嚷道：“米勒多，你告诉萨若林做什么？”
“啊，西曼……”
“怎么？为什么不想我知道？”宁忆转过身，笑着看向西曼。
“之前，你不是告诉我了吗。”西曼鼓着腮帮子，说话支支吾吾，“说你的测验成绩……还是F。”
宁忆笑开来：“就因为这个？西曼，我不在乎的。我想拥有的都已经得到了，信息素等级对我而言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么说，你该相信了吧。”
“真的？”
“真的。”宁忆摸了下他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对他眨了眨眼，“也恭喜你呀，西曼。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你雌父不允许你和我玩。他要你毕业就回到家乡，随便找个不算贫穷的雌虫结婚就行。他一定没想到，你最后成为一名A级阁下了，是天水星上所有雄虫阁下中的百分之一。”
“我的天，萨若林，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我都想哭了。”西曼说着，充满感激地紧紧拥抱住宁忆，把宁忆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唔……别这样，西曼……”
宁忆抽出手，看向米勒多求救，米勒多连忙把他从西曼怀里“拔”了出来。
“诶？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西曼一下子慌张起来，“萨若林，你没事吧？”
宁忆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肩膀，好在很快就恢复如常。
“我，我好像没有用力，”西曼急得快哭了，“萨若林，你是不是生病了？”
“也许是因为F级体质。”米勒多一边思索，一边插话，“我记得生理课有这么一条考点，那就是如果一位阁下到成年仍然是F级，那么无论是体能，还是耐力，都要比其他雄虫阁下要弱不少，并且，身体敏感度会异常地高，对疼痛的感知能力很强。”
“是这样吗。”西曼目瞪口呆。
“西曼，你一定又没听讲。”
“这么说，我好像也想起来了。”宁忆缓缓道，“我最近的确……感到身体变得奇怪了。”
那个意料之外的触感又一次隐隐约约从他记忆里冒出苗头。
他从前其实没注意到过……原来雌虫的指腹的触感，和他的阁下伙伴们是不一样的。有点粗糙，但是很温暖。
这一定是他F级体质的原因，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米勒多关切地问。
“不！”宁忆猛地摇头，“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对——就像刚才那样。西曼，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呜呜呜呜呜呜……”
“别扒拉我！西曼！”
……
“AC-R剂？”
“是的，俗称精神稳定剂。据我所知，这种非典型控制雌虫精神海波动的药剂，几年前开始在雌虫之间流行。但由于这种药剂的副作用，发明出它的虫并未得到联盟的肯定，这种药剂也流落到各个星球民间，成为只在黑市流通的高端品。”
米勒多回答道。
宁忆想了想，一时间没有继续发话。
西曼已经被支开，宁忆原本只是想找米勒多单独问问F级体质的事情，但是米勒多知道的远远比他想得更多。
“是什么副作用呢？”宁忆问。
“雌虫身体素质强大，正常的药物排斥问题实际上微乎其微。最大的问题，其实是——”米勒多身体前倾，盯着宁忆的双眼，问，“萨若林，你觉得，如果这种药剂合法，在公众诉求下得到大量生产，变成类似于低级营养剂这之类的廉价消耗品一样，在市场上随处可见。雌虫们还愿意为了得到一位素未谋面雄虫阁下的信息素安抚，而争先恐后在战场上拼命吗？”
“不愿意。”宁忆即答，“除了某些偏执的好战分子……嗯，除了这个以外，我想他们可能更愿意从事轻松的工作，来换取AC-R剂，躺平过生活。这样一来，联盟领土的扩张速度将变得缓慢以至于停滞，联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bingo。药剂的最大副作用，就是这个。”
“米勒多，你适合去联盟内部工作。”宁忆笑道，“联盟不能没有你这样的虫才。”
刚刚还镇定自若的雄虫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变回腼腆不安的样子：“如果可以，我想给萨若林阁下工作。我的智慧和知识应该献给您，而不是联盟。萨若林阁下，如果您能允许我永远待在您身边就好了。”
“这种话让我有点为难诶。”宁忆抬眼看着他，“这是告白吗？怎么说，我居然有些心动。”
他伸手，很自然地轻轻拍了拍米勒多的侧颊，眼眸在凌乱的额发下变成一对月牙般的弧度，比他刚刚送给米勒多那束花里最漂亮那朵还要夺目。
“这么美的一张脸，的确让虫很难不心动。”他在米勒多愣怔的目光里收回手，笑了笑。
“阁下，您……”
“开玩笑的啦。”宁忆轻轻道，“作为A级称号的雄虫阁下，怎么能随便说出那种话？我想，米勒多你应该去到合适的地方，才能展现你的才能，到那时，会有很多虫来追随你的。我期待着你。”
“萨若林阁下……”
“时间不早啦，”宁忆低头看了看手环，“对啦，谢谢你为我解答F级相关的问题。威尔兰的生理课没讲过这个，可能是因为这里很少有F级阁下吧。”
“这是他们的失职！”米勒多急道，“可萨若林阁下完全不是我印象中F级阁下的样子……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以为您本身就是A级……连S级的可能性都想过了。因为您实在是太完美了。”
“是吗？也许是因为我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吧。”宁忆微笑着说，“我并不是那么完美的虫。米勒多，是时间道别了，我的朋友在催我，他们预订了学院外面的餐厅。”
“啊！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没事的，再见~”
说完，宁忆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那些有关F级体质的“危言”没有丝毫动摇他，这大概并不是因为他的天真。
只是因为这对他来说，这连他虫生中的一块拦路石都算不上。他就是这样一位令任何虫都充满向往的完美无比的雄虫阁下。
-
由于此次大赛开放规模巨大，后续一系列招待会等事宜都需要威尔兰学院的副院长参与。
因此，安赫尔给109期全体阁下放了个小长假——7天，堪比半个冬假！
吃饭的时候，雄虫阁下们特意和宁忆商量了，这个假期要不要提前来一次毕业旅行。因为半年后他们中间大多数都能够成功毕业，也许有的就要立即奔往不同的星球。
没有一位阁下愿意错过最后和萨若林待在一起的假期，所以当宁忆提出去距离天水星不远的红海星时，阁下们一同赞成，没有一位表示缺席。
然而，宁忆本虫却事先请假：他要留在学院里，向安赫尔老师征得建议，好好回复完艺术展览的邀请函，才能赶过去。
“没事，你们先去吧。”作为年纪最小的、最后一个成年的阁下，宁忆却拥有无比大的话语权，“我可能会迟一点。”
“没关系，我们等你呀。”
“是啊是啊，萨若林阁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什么时候出发。”
“没关系，”宁忆看着大家，“之后我会让……别虫送我过来的。”
话语间他停顿了一下，好在没虫注意。
宁忆松了口气，谁让他坐霍尔森的飞船坐习惯了？
109期除了莱拉梅那，没有虫知道他有一个雌虫哥哥。宁忆没来由地不太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不然这些虫一定误以为他俩兄友弟恭，相处融洽似的捣乱。
他还在生气呢！
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生什么气。
总归觉得没必要，散场的时候，宁忆还是打开了和霍尔森的对话框。
【最近我要去一趟红海星，送我】
【什么时候？】
秒回？宁忆有点意外。
【随时待命】
发完这条，他索性关机了，不想再回复任何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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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赫尔的帮助下，宁忆很快完成了对艺术展览的回复。
他走到学院门口才想起智脑还关着机，正要打开，一架小型飞船就停在了面前的空地。
以浩荡的声势降落后，飞船驾驶舱的门开启，一个高大挺拔的雌虫走了出来。
周围的阁下纷纷避闪，兴奋地议论起来。
“哇，那是谁家的私虫飞船？”
“有个虫出来了——是雌虫，难道是来接他的阁下去约会？”
“好浪漫啊，他的阁下是谁？”
“是路边那位黑发阁下吧，诶……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他？他长得可真美，和那个雌虫有点般配的。”
“那是109期的萨若林阁下，你们不知道他？哦，你们是新生呀。他很有魅力的，学院里的阁下没有几个不知道他。好几个在外面有头有脸的亚雌，常常追到学院来跟在后面舔他，我们每次都能看见非常‘壮观’的景象。喏，这不又来一个，也是挺引虫注目。不过据我所知，萨若林不喜欢太高调的。这一看就是暴发户。”
宁忆：“………………………………………………”
他几度想转身就走，假装不认识霍尔森。
理智告诉他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才是正理，宁忆低着头跟他上了飞船，并无视他俯下身来帮忙系安全带的动作。
“我自己系。”宁忆冷静道。
“……嗯。”
飞船的安全带设计非常繁复，宁忆捣鼓了一阵，也没有弄出个所以然。
霍尔森坐在驾驶座上，默默地伸出手，帮他把怎么也够不着的那根牵了过来，并为他扣好。期间，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宁忆的身体。
宁忆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他觉得霍尔森现在真的不像他的哥哥了。说像一位绅士礼貌的雌虫，他又觉得怪疏离。
最终宁忆松了口。
“到了之后，你要不要……留下来。”雄虫阁下目视前方的景色，“帮帮忙之类的。我的朋友们刚刚发来简讯，他们在海边得到一些食材，但是处理不干净。”
霍尔森也没看他，沉静半晌才回答。
“好。”
宁忆说完就后悔了，在心里默念我刚刚在做什么？让联盟的军雌去海边刷牡蛎壳？
就算是哥哥，也不能答应他这么离谱的要求吧——简直无法理解！
宁忆折返目光，很一言难尽地看了霍尔森一眼。
他最终在座位上抱着脑袋，蜷成一个球，自闭了的样子。
“怎么了？”军雌语气依然很平常。
也许他正在集中注意力将飞船升至高空，也许他正在观察周围有没有障碍物，总而言之，宁忆一秒钟在心里找了无数个自己不理他的借口。
“没什么，有点不舒服。”
他的声音闷在手臂下面，嗡嗡地传出来，到了雌虫耳边就变得像是委屈。
“晕船吗？我准备了舒缓剂，在你右手边的置物槽里。”
“不用了，”宁忆彻底不想说话，“开你的船。”
他恨透了霍尔森，让他想到哥哥会陪着自己去刷牡蛎壳这种无聊的事情时，竟然有点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情像刚刚打开汽水瓶盖，温吞弥漫的不安在听见簌簌声后，知道它不会再漫出来，有点懊恼自己竟然为之担忧了一个瞬间。
这种感觉并不坏，只是对他来说，算是初体验。
脸有点烫——意识到这件事的雄虫阁下把脑袋埋进怀里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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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萨——！你终于来啦！”
莱拉惊喜地喊了一嗓子，随即一群雄虫阁下从海边的小房子里涌了出来。
“萨若林阁下，你来了。”
“萨若林，快看我们租的地盘！是不是和天水星上的房子完全不一样？你喜欢吗？”
“萨萨，快来看我抓的鱼！可大可重了！”
“萨萨……”
“诶，那是谁呀？萨若林阁下。”黛芬注意到远处站在停好的飞船下、望着这边的虫，“是你家的驾驶虫吗？”
“黛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个雄虫捂着嘴笑起来，“怎么会有身材那么棒的驾驶虫？他可真高，一定是模特吧模特。萨萨，那边的雌虫，”
他冲远处扬了扬下巴，“在追求你吧？”
“啊，那是……”莱拉还没说出口，声音就淹没在其他雄虫阁下的惊呼里。
宁忆今天下午已经在学院门口经历了更不忍直视的一幕，此时已经懒得回应这种猜测了。
他索性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眨了眨右眼：“嘘。别浪费时间，我们来准备晚餐吧。”
“都听萨萨的——！”所有虫齐声道。
待雄虫阁下们都被宁忆赶进小房子里，他才抬眼看向身后。
虽然有些疲惫，但宁忆感到心情很好。
和他曾生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同的风，从海面温柔地吹来，将他包裹在潮湿绵密的空气里，不留余地地夺走了他的烦恼。
他的眼里浮上一点愉悦的笑意，开口的时候，声音慵懒而甜蜜。
“‘那边的雌虫’。你不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