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谕
说困了要睡觉的虞峥，躺在睡袋里却半天没睡着。他不是头一回谈恋爱，但莫逸给他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总觉得事情要超出他的控制，这令他感到很不自在。
虞峥翻来覆去半晌，想催眠自己赶紧趁莫逸没过来之前睡着，这样就不用面对令人尴尬的场面了。
然而事情总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没过多久，莫逸也掀开帘子进来了。虞峥忍不住问他，“你不继续拍了？”
“嗯。”莫逸打开睡袋，在虞峥身边躺下。
虞峥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帐篷里的空间比外面更狭小，他们背对背躺着，可虞峥总感觉对方的呼吸声仿佛就回荡在耳边，距离近得好像一转身就能触碰到彼此。
两人沉默地躺了半晌，最终还是莫逸先开口了，“你睡不着吗？”
虞峥很想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可呼吸声骗不了人。他泄气道：“嗯。”
莫逸转了个身，平躺着看向帐篷顶，“咱们聊聊吧。”
明知道不该答他的话，虞峥却没忍住上钩，“聊什么？”
莫逸顿了顿，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做你的向导吗？”
“为什么？”虞峥下意识追问。
“因为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挡在我面前的人。”
这话一出，虞峥好像又回到了在小酒馆的那夜，莫逸带他逃出重围，然后他替莫逸挨了一拳。思绪像一盘光怪陆离的录像带，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当播放到他俩在破旅馆里纠缠的画面时，虞峥的大脑就宕机了，耳根烧出过载的热。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虞峥觉得好像连空气都是灼热的，那种令他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可是，两人原本只是一夜情的对象而已，如今却在因缘际会之下，有了更多的纠缠。但他到底是要回去的，他们之间实在不应该有太多的暧昧。
虞峥心下一沉，那种过载热的感觉像突然遭到了一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莫逸还在等他的回应，虞峥斟酌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的失误，你就忘了吧。”
他感觉身侧的人动了一下，反问道：“失误？”
“对……”虞峥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天晚上我酒喝多了，所以后来有点失控。但其实这种事还挺常见的，不必放在心上。”
莫逸顿了一下，又反问一遍，“常见？”
虞峥装得云淡风轻，“是啊，不就是睡一觉而已，大家都这样的，再见面了也还是朋友。”
“我没有你这么随便。”莫逸的声音冷了一度。
虞峥好像被刺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然而事实上也的确是他想撇清关系在先，虞峥一时有气没处撒，但又理亏没话说。他憋屈不已，干脆拉起睡袋，盖过脑袋。
同时，他又在心里忿忿地想，要不是当地没有向导肯接这个活儿，你以为我还会回来找你么？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这趟旅行一结束，大家就立马拜拜，再也不见。
莫逸听不到他内心的腹诽，只是沉默着侧过身，也背对着虞峥。
帐篷内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两人背对背入睡，一夜无话。
次日，还是莫逸叫醒了虞峥，“该起来了。”
外面天还蒙蒙亮，虞峥眯缝着眼睛，艰难地从睡袋里爬起来。
车子一路往前驾驶，虞峥在车上吃了点东西，才觉得清醒了些。他瞥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莫逸，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我可能没说清楚，我再重新申明一下。咱们现在就是雇佣关系，我不希望事情变复杂了。所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但如果让你误会了什么的话，我很抱歉……靠，你干什么！”
莫逸突然一个急刹车，虞峥措手不及，猛地往前冲了一下，感觉胃里的早饭都要翻涌出来，他狠狠瞪了一眼莫逸。
莫逸觉得居然听完虞峥在那大放厥词的自己也像个傻逼一样。他压下烦躁，沉声道：“下车。”
“什么？我现在是雇主……”
“我说下车。”莫逸的语气重了一些，“我不干了。”
虞峥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不干就不干了？我可付了钱的……”
莫逸打断他，“我退回给你，下车。”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半晌，最终虞峥怒气冲冲地解开安全带，“不用退了，我下。”
他下了车，用力地甩上车门，发出“砰”地一声惊天巨响。
虞峥朝着车子行驶相反的方向大步而行。他本以为莫逸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孙子是真没等他，竟立刻发动了车子，绝尘而去。
“操你祖宗的莫逸！”吃了满满一嘴车尾气得虞峥骂骂咧咧，冲着逐渐消失不见的车尾竖了个中指。
两人背道而驰，虞峥边走边憋了一肚子气。这莫逸实在太没有契约精神了，竟然半路撂挑子，真以为老子没了你就不行吗？
其实除了愤怒，虞峥心底深处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委屈，只是这委屈的情绪会让他感到软弱。他这一生从未向人示弱过，也讨厌这种感觉，便一概以怒火掩盖过去。
日头当空，虞峥沿着公路而行。此处虽然人烟稀少，但也并非是无人区，他依稀记得来时还途经过一些村落。眼下人生地不熟，虞峥准备先去找个地方落脚，之后再作打算。
都说望山跑死马，虞峥明明记得开车来的时候，这地儿离那些村落并不远，但走过去却似乎怎么也望不到头。
走了这一路，虞峥又渴又累，他在心里暗暗咒骂了莫逸几百万遍。也许是他的艰辛终于得到上天的感召，虞峥隐约瞥见了建筑物的一角。他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立马提起劲儿，快步走过去。
然而当他过去以后，却发现大失所望。那儿并没有什么村落，只有一处残垣断壁。
那是一个圆坛，墙体由数十座石头堆砌而成，立柱上还能看见一些浮雕。虞峥想起杜马特跟他说过，塔里斯是神谕降临的地方，猜想这里可能曾经是一座神庙，可惜年久失修，已经成了遗迹。
虞峥已经累极了，也顾不得是不是冒犯了哪尊大神，一屁股坐在神庙的地上歇息。
他正盘算着这儿离村落的距离还有多远，不知道日落之前能不能赶到。也许是四周太过安静，让他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虞峥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嘶——”
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断垣上缓缓移动，吐着信子。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虞峥浑身僵硬着，甚至不敢回头。
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可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如果我今天就这样死了，我的家人朋友会知道吗？还是以为我从此失踪了？
要是没跟莫逸斗气就好了。
虞峥在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心里飘过一丝遗憾的叹息，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
“砰！”
一声枪响兀地响起，虞峥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股腥热打在自己脸上。
他呆愣了半晌，视线中只见一个人影背着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把猎枪。
“吓傻了？”莫逸问他。
虞峥想站起来，却发现两腿都是软的，根本没法施力。莫逸便向他伸出手，虞峥看着眼前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秒，还是搭了上去。
“别动！”
虞峥刚要借力起来，便听到莫逸在他耳边低吼一声。原来，刚刚那条蛇并没有死透，还在挣扎着要反咬一口。匆忙之间，莫逸只能将他护在怀里，另一手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近在咫尺的枪声，世界才彻底安静下来。
“哈啊……”
虞峥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气。
“还好吧？”莫逸拍拍他的背部，给他顺气。
虞峥确实不太好，他脸色苍白，胡乱地点头又摇头。
莫逸触到他一手冰凉，便索性先将人带回车里。
回到车上，莫逸给他递了瓶矿泉水。虞峥早已渴极，一言不发接过就喝。过了许久，虞峥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但手还是有点抖，他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你。”莫逸没好气道，“我让你下车，你就真下车，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疯子。”
虞峥刚好了一点，又开始忍不住跟他斗嘴，“那你明知道危险，还真让我下车，到底谁才是疯子。”
疯子。
两人在心里同时暗骂对方。
安静了片刻，虞峥又问他，“你那枪哪来的？”
“买的。”莫逸说，“平时出门带着只是为了自保，没想到今天真派上用场。”
“喂。”
莫逸转头看他。
虞峥眼睛盯着车窗，有些别扭地说道：“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莫逸笑了一下，“要听你说句好话真不容易。”
说罢，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也许是经历了一番生死劫难，这一路两人都安分了不少。虽然小摩擦不断，但总体相处还算比较平和。
一直到第三天，两人驻营的时候，莫逸突然脸色一变，按住虞峥的肩，“别动。”
虞峥不明所以，但看见莫逸神色严肃，便跟着他一块儿蹲下。
没过多久，虞峥便隐约感觉到大地传来震动，“轰隆隆”的声响自远方而来。
地平线上首先扬起一阵沙，随后是一群大象纷至沓来。它们成群结队，似神兵天降。虞峥瞬间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这是他期待已久的象群迁徙！一股激动若狂的情绪刹那间涌遍全身，他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他们驻扎在一个小土丘后面，安静地注视着象群从下方缓缓踱步。像天地间正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在自然的力量下，他们好像变得渺小起来，像象蹄扬起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直到目送完象群离开，莫逸才开口问他：“感觉怎么样？”
虞峥还在回味，评价道：“不虚此行。”
“咔嚓”的快门声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瞪着莫逸，“干嘛？偷拍呢？我出镜可是要收费的。”
“等照片冲印好给你。”莫逸放下相机，边看着回放的照片，边漫不经心说道。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拍虞峥，可能是因为方才镜头捕捉到的青年仿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整张照片好像突然就有了灵魂。
冥冥之中，他似乎察觉到了他一直寻找的契机。
塔里斯，不愧是神谕降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