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吃味
单纪哲拿着编号回班里那个用两张课桌搭起的二班“大本营”，班里其他同学要么去为100接力赛加油了，要么在参加比赛，现在“大本营”就只有叶铭晨一个人趴在桌上补觉。脚边剩着一箱快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一盒葡萄糖和几个没用过的纸杯，相较其他班可太寒酸了。
下午阳光不像早晨那样温和，桌子又不在阴凉处，叶铭晨脸被晒得微微泛红。听到了动静他睁开了眼坐好，看向单纪哲的方向，边揉视线朦胧的眼睛，边问：
“这么快就拿到衣服了？我刚才看到有很多人在排队。”
“嗯，不过登记完就可以领了，很快。”
单纪哲笑了笑，拿一个凳子放叶铭晨旁边坐下。操场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和广播声响彻学校，现场一片沸腾，两人远离喧嚣，坐在操场外大道上的桌子前，显得格格不入。
单纪哲看着操场上朝气蓬勃的学生，心下感叹。
他二十八年以来，还没有好好体验过什么美好的青春生活。他的青春布满阴霾，做不到像这些少男少女一样发光发热，朝气蓬勃，连所谓的青春叛逆期似乎都以另一种方式度过了。
他那短短二十八年的生活，枯燥乏味，没有一点生气。上了大学倒是丰富了不少，却已经没有少年心性了，哪有时间体验什么青春。
这一次重生反而让他能好好体验一把。
“我刚才看到瘦猴也在里面。”
“昂，他也参加了400接力。”
叶铭晨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往单纪哲身上靠，没骨头似的把半个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他是第几棒？”
“不知道。”
单纪哲偏头能看到叶铭晨的发旋，盯了看了几秒，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下，手感不错。
叶铭晨没理会单纪哲的小动作，“比赛的时候小心点。”
“好。”
“晨哥，我们该准备了。”林川跑过来提醒道，随后的还有林敬和陈涛。
“衣服领了吗？”
“这里。”单纪哲朝林敬示意桌上的衣服。
“好，先把衣服换上吧。”
林敬脱下外套扔林川怀里，把标了号的衣服套在卫衣外面。比赛的衣服都是同一个号，很宽大，直接套衣服外面就行。
林川看着在林敬身上明显不适配的卫衣，皱了下眉，“哥你又穿错衣服了吧，这是我的。”
“你们兄弟俩怎么还能穿错衣服啊？”陈涛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敬扯了扯身上的卫衣，看着卫衣上卡通人物的印花，和明显比平时穿的衣服小了的尺寸，“……今早走急了。”
“害，反正也差不多，晨哥，我帮你拿外套！”
“好。”
叶铭晨顺手把外套扔给林川，林川一把接过抱在怀里，桃花眼微弯，潋滟着灿烂的笑意。
单纪哲抿着唇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放在了桌上，帮叶铭晨套衣服。
“上场啦，加油啊你们！争取别拿倒数！”
林川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叶铭晨只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就跟着他们进了比赛场地。
参赛选手们都入场了，单纪哲站位置上活动了一下，就看到了只隔了三班这一队的冯侯。
随着裁判老师的指示，大家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冯侯跟叶铭晨是同一棒，中间只隔了三班的一个选手。他朝叶铭晨笑了笑，“叶铭晨，你看我们多有缘，比赛都是同一棒。”
中间那个三班的选手默默的给他们让出了位置，让他们好交谈，完全不敢在中间碍眼。
“照你这么说，我得跟多少人有缘啊。”
“这有啥啊，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关系了，交个朋友怎么样？我冯侯最喜欢交朋友了。”
叶铭晨看了他一眼，杏眼澄净无辜，“跟你？”
冯侯见有戏，凑了个大笑脸，“对啊，与其跟单纪哲那个废物一起来往，不如跟我来往，我这人不止仗义，还能打，不像单纪哲，一天到晚给你拖后腿，我一拳就能把他打散咯！”
他自有自己的打算，下周跟三中那群家伙约架，要是有叶铭晨帮忙，他们就能少点损失。这次龙哥给的价钱可是很可观的，说不定到时候看他们表现不错，多给点小费，那可就赚大了！
“你算什么东西？”
叶铭晨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露出尖利的小虎牙，两颗深而小的小梨涡显得他人畜无害，说出的话却又着实气人。
“你！”冯侯气得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眸子里酝酿起了狠色。
叶铭晨，你给老子等着！
“各就位！”
这时裁判老师拿着喇叭提醒选手准备。
三班那个选手赶紧站回自己的位置。
“砰！”
坐高处的裁判老师手里的枪冒出白烟，运动员们飞快的冲了出去，操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打气声，主席台上的负责广播的学生也被这一幕渲染了，声音更加激昂洪亮。
林敬是第一棒，作为体育委员，他的运动神经是绝对够用的，一开始就拉开了和其他班的距离，把手中的接力棒给了陈涛。
陈涛拿了接力棒就使劲跑，结果没一会就被别人赶超了，短短的一百米他跑出了八百米的感觉！
跑着跑着，他感觉胸腔有火在烧一样，口干舌燥，难受得很，腿也开始在发软。
“我去，陈涛你坚持住啊，拿出打篮球那人菜瘾还大的气势啊！”
周宇忍不住在旁边喊。
陈涛苦着脸，喊：“有你这么加油的吗！”
“没事陈涛，还有三个班给你垫底！”
沈豪刚说完，后面有一个班超过了陈涛。
“不着急！你跑完了，我们好歹也是倒数第三！”
林川话音刚落，后面又有一个班超过了陈涛。
“你们给老子闭嘴啊！毒奶吧你们！”
陈涛欲哭无泪，看到单纪哲像看到了救星，把接力棒交给单纪哲的时候，整个人终于腿软得瘫在了地上。
“哦豁，这次有可能垫底了。”
沈豪挠了挠头，突然旁边的宋琳尖声喊：“单纪哲跑好快！”
“我去……他怎么这么快就跑第二去了？”
“单纪哲跑步这么厉害的吗？”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呸呸呸，是我对他有偏见。”
单纪哲把接力棒交给叶铭晨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刚开始跑第一的那个选手。
“哥哥真棒。”
叶铭晨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就拿着接力棒跑了。单纪哲喘着气看他跑远的背影，笑了。
少年那如雕刻刀细细雕琢的五官，被汗侵染，变得更加清晰明朗，舒展的笑容把脸上冷峻的每个棱角打磨得柔和了几分。
忽然他笑容僵住了，快速往终点线跑。
终点线上此时乱成了一团，叶铭晨被冯侯绊倒在了终点线，裤子膝盖那一处的布料都被血浸湿了。
“散开散开，别围成一团！”
“冯侯你特么有病吧！”
“跑不过就动手是吧，心怎么这么脏啊！”
二班的一群人把冯侯一群人堵住，吵得不可开交，林川把叶铭晨扶到校医准备的凳子上。
“瘦猴那傻逼，就知道耍阴招！”
林川皱着眉头把叶铭晨的裤子往上拉，看到上边触目惊心的血，倒吸了一口冷气。
叶铭晨低垂着眼，紧抿着唇，没说话。
校医赶紧过来给他处理伤口，沾了碘伏的棉团一碰上伤口，叶铭晨就皱着眉头缩回了腿。
“晨哥，是不是疼啊？如果疼就咬我！”林川视死如归的把手伸到叶铭晨嘴边，被叶铭晨无情拍开了。
“我来吧。”单纪哲大喘着气从人群里挤进来，看叶铭晨几乎被掀了层皮的膝盖，眼里闪过一丝暗芒，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好吧，我去把你们衣服拿过来。”
林川说完就拉着林敬往“大本营”跑，其他同学被维护秩序的学生疏散到跑道外围，一时间这边空了出来。
单纪哲刚走近，叶铭晨就抬起眼睛看向他。
刚跑完步，叶铭晨额头泛出细汗，额发发根濡湿，抬眼时眉毛微微蹙起，清亮的浅色眸子此时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泛红，看起来可怜又脆弱，直往单纪哲柔软的心上刺。
“老师，我来可以吗？”
校医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等会消完毒，带他到医务室去包扎，我这里没带全东西。”
“好，谢谢老师。”
单纪哲直接坐在叶铭晨身前的草坪上，刚坐下就见他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掌心擦破了点皮，泛着红只是还没严重到流血。
等单纪哲用询问的眼神看他，他才松开已经被咬得泛白的嘴唇说：“刚才摔倒用手挡的时候擦到了。”
“……”
单纪哲先拿着棉团轻轻给他擦拭手周边的血，酒精触碰到擦伤，疼得叶铭晨抖着手直往回缩，却被单纪哲紧紧抓住。
“乖，忍忍就好了。”
“那你不能轻点吗？”
叶铭晨瘪着嘴，仰头把快溢出的生理眼泪憋回去，左手紧紧抓住单纪哲的肩膀。
叶铭晨打架很凶，但他也很怕疼。以前跟人打架受了伤，消毒能消好几个小时，因为不配合，老是乱跑，不肯消毒。
单纪哲轻轻给手心泛红的手掌轻吹了几下，温热的气息把掌心勾得痒痒的，叶铭晨眉头紧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没有，至少有五岁了。”
“……”
“晨哥，你的衣服，别感冒了。”林川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先帮叶铭晨把衣服披上了，怕衣服掉下来，还帮他拢了拢衣服。
单纪哲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川立马把另一件衣服递了过去，“你的外套。”
“谢谢。”单纪哲把衣服穿上，从兜里抓出几颗棉花糖递给叶铭晨。
“你还带了糖啊！”
叶铭晨眼睛一下子亮了，柔软的唇弯起好看的弧度，露出了小虎牙牙尖，单手拿一块糖用牙齿撕开了包装含进嘴里。
单纪哲趁机赶紧给他的伤口消毒。
林川看看单纪哲，再看看叶铭晨，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转身跑去扯刚走到这边的林敬。
“晨哥怎么样？”
“在消毒呢。”林川说完就去搜林敬的衣兜。
“干什么？”
“我放你兜里的小饼干和雪花酥呢？”
“这边。”
林敬从另一个兜里抓出一大把小饼干和雪花酥，他的手掌很大，林川得双手捧着才能捧住那一把小零食。
“行，让他们安心吧，晨哥没事。”
“知道了，记得待会给他们兑点葡萄糖喝。”
“好。”
林敬揉了一把林川的脑袋，看了不远处的两人一眼，就去拔河比赛的场地了。
叶铭晨很快就吃完了棉花糖，单纪哲才清理完膝盖上的血，还没正式消毒。
“你轻点。”
单纪哲正要摸兜，林川就把一捧小零食往叶铭晨兜里塞。
“晨哥，吃吧，它家的小饼干和雪花酥超好吃！”
单纪哲看了顺势盘坐叶铭晨旁边草地上的林川一眼，抿起嘴唇，开始给叶铭晨膝盖上的伤口消毒。
“还可以，你明天再给我带点。”
叶铭晨吃了一口，觉得还不错，这才想起林川上次承诺给他带零食，差点给忘了。
“必须的！”
林川突然想到刚才林敬吩咐的事，“我去兑点葡萄糖给你们。”
他说完就起身跟一阵风似的又溜走了。
“林川没报名跑步可惜了，你看他跑得多快。”
“嗯。”
单纪哲闷闷的应了一声。
因为有零食转移叶铭晨注意力，单纪哲弄得很快，他把医疗工具整理好后，看向正吃得很香的叶铭晨。
“你觉得……林川怎么样？”
“虽然他闹腾了点，但人不错。”
“哦……”单纪哲站起来拿个凳子坐到了叶铭晨旁边。
“吃这个。”叶铭晨从兜里抓了一把小零食给单纪哲。
“不用，你吃吧。”
单纪哲把小零食放回到叶铭晨兜里，帮他穿好衣服，最后拉上拉链，腿上的伤还没有包扎，只能先把裤子往上折才能不至于碰到伤口。
“来来来，你们俩快把葡萄糖喝了，不然容易低血糖。”
林川把两杯葡萄糖递了过去，单纪哲接过后一口喝完，说：“我先带他去医务室，你先去忙吧。”
“我也去吧，反正我今天没比赛，闲着也是闲着。”林川正要去扶叶铭晨，却被单纪哲抢了先。
“我一个人就够了。”
单纪哲语气生硬，弄得林川有些莫名其妙。
“林川你去吧，林敬好像比赛要开始了，让阿哲带我去就行了。”
“那行。”
林川偏头正好和单纪哲对上了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望向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有些疑惑，再看时单纪哲已经没在看他了。
“上来吧，你现在走路不方便。”
单纪哲蹲下身，叶铭晨有些犹豫。
“你能行不？”
“……能。”
“我不轻的。”
“……你上来。”
林川看看单纪哲，又看看叶铭晨，“晨哥，你就让单纪哲背你去吧，医务室离操场还是有点远的，你总不能蹦过去吧？”
“那要不你背我？”
叶铭晨扬了扬眉，一手就逮住了林川瘦弱的肩，林川吓得一激灵，“你比我高唉，我背你怕不是要被你压死！”
“你嫌我重？”
“你得对自己有明显的认知啊！晨哥！”
单纪哲看着打闹的两个人，直接起身把叶铭晨往自己这边一拽，拦腰抱了起来。
“！”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叶铭晨吓得攥住他的衣领，“你……”
“我能抱动，你也不重。”
叶铭晨感觉脸在发烫，他看了眼旁边的林川，轻咳了一声，“我不是在怀疑你抱不起来。”
“嗯，那我是直接抱你过去，还是背你过去？”
“背吧。”
单纪哲把叶铭晨放在凳子上，转而蹲下身。
叶铭晨整个人刚趴了上去，就被托着屁股往上颠了一下，连忙慌的按住单纪哲的肩膀。
他怀疑单纪哲是故意的，但他又没证据。
“我们先去医务室了。”
叶铭晨朝林川挥了挥手，就被单纪哲背走了。
林川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有点郁闷，他总觉得刚才单纪哲有点怪怪的。
边想边往拔河比赛的场地走，迎面就碰见了赵岩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快出操场的两人。
“你看啥呢？”
“叶铭晨伤怎么样了？”赵岩松没回答，只是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道。
林川古怪的盯着赵岩松，“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晨哥了？”
“问问而已。”
“赵岩松，你不会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我能打什么鬼主意？”
“你跟单纪哲不对付，但晨哥护着单纪哲，现在晨哥受伤了，你说你没打什么算盘我才不信！”
“这段时间你有看到我对单纪哲做什么吗？”赵岩松无奈的问道。
“好像也是哦，咋？你转性了？”
林川仔细想了想，这两个月以来，还真没见到赵岩松找单纪哲麻烦。
他不知道他俩之间具体是因为什么不对付的，只知道从高一开学那天打了一架起，两个人就老是针锋相对的。
也不能说是针锋相对，更多的还是赵岩松单方面找单纪哲麻烦，他撞见过一次，不过单纪哲应该也没吃多少亏，毕竟有叶铭晨护着。
“一个误会，过段时间我也要转学了，没必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赵岩松无奈一笑，自从那天单纪哲提醒他后，他回去仔细想了想。他并不傻，当初妈妈离开时说的话也漏洞百出，甚至从那之后妈妈的态度也很异常。
但他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敢去挖掘真相而已，所以单纪哲成了他无能狂怒的发泄对象。他听信了先背叛的那个人的一面之词，利用他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算太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