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小溪
接下来这顿饭变得和谐而古怪，侯雯给陆渊澄夹了块茄子，叮嘱，“别光吃肉。”
陆先生见状笑道，“还是这么不喜欢吃蔬菜？”
“给他买了膳食纤维冲剂，人不吃蔬菜怎么行。”侯雯放下筷子，“你这次来是想说什么？”
陆渊澄默默咀嚼着茄子。
“马上要过年了，我想着渊澄也很久没有跟我们一起吃过年夜饭了，正好你最近回国，要不要趁此机会聚一下？”
陆先生和蔼地询问，“小映，你想和我们吃年夜饭吗？”
“我不是小孩了，没必要这样跟我说话。”
陆渊澄没去看两人的脸色，凝望着手边的鸡汤，“至于年夜饭，我随便，看你们的想法。”
“我吃饱了，你们聊吧。”
他说着起身离开，却也没进房，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陆先生看着他打开电视，陆渊澄把音量调得很轻，像是本人的注意力也并没有放在纪录片上。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陆渊澄——大概六七岁，每次陆先生看晚间新闻的时候都要爬上沙发，先盯着自己的脸打量一会儿，再找个舒服的地方窝起来，枕着陆先生的大腿。
陆先生逗他，“我们小映是在看新闻还是睡觉呀？”
小陆渊澄就会脆生生地回答：“在陪爸爸！”
“年夜饭都有谁？”
侯雯的声音响起，陆先生回神，轻咳一声。
“你和我，还有渊澄，就我们三个。”
侯雯盛汤的动作停顿，“除夕那天？你家那边怎么处理。”
陆先生笑了笑，“今年轮到小溪去他外祖家里过年，我这边的安排不用担心。”
茶几处传来响动，陆渊澄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高了些。
陆先生起身，整了整衣服下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小映，除夕见。”
手在空中摆了摆，陆渊澄没送他，房门合上，侯雯望着一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揉了揉眉心。
她看到陆渊澄关上电视，似乎是准备回房，开口叫住了他：
“吃年夜饭的时候表现得好一点。”
她沉吟，“再怎么样也要多吃点菜，不要让你爸看出来。”
陆渊澄站定，扭头看过来，嘴角勾了勾，“看出来又怎样，你怕他怪你没照顾好我？”
“不会的。”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到侯雯面前，“我会跟他说，这都是我自己折腾出来的，我抗压能力弱、爱钻牛角尖、一天天只会胡思乱想……”
陆渊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侯雯抿紧的唇，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
“我会装好的，放心。”
他不再多留，回了自己的房。
“怎么办，我可能要晚几天才能回来了。”瞿川苦着脸，“今年要去一个亲戚家过年，他家住在海边，大概率会留我们多住一段时间。”
他凑近屏幕，嘴巴嘟得能挂篮子，“好想你啊！”
陆渊澄先隔空亲了一口，才答，“海岛过年？很浪漫，记得和我视频。”
瞿川一口答应，又问，“我听任涵说今年江姨姨会出国找入松一起过年，那你呢？和阿姨两个人吗？”
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母子俩相对而坐，流苏桌布上摆满菜肴，却没有人动筷。
陆渊澄妈妈道：“新年快乐儿子。”
陆渊澄：“新年快乐妈妈。”
“新的一年。”陆妈妈举起红酒杯，“继续停药！”
陆渊澄复读，“新的一年……”
“等等，”电话那头陆渊澄提出疑问，“为什么是红酒？”
瞿川愣了愣，“呃，不知道，感觉阿姨就该喝红酒？”
“她不喝酒。”陆渊澄笑着摇头，“但她确实说的出这样的话。”
“你今天的药吃了没？”瞿川凑近，“不能空腹吃，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吃了。”
陆渊澄把手机架起来，向瞿川展示药板以及吃了大半的粥碗。
“嗯，很乖。”
瞿川满意了，捧出一只小胖猫，“奖励你吸一口小帝。”
“等会儿吃饭别一直看手机。”
侯雯从手提包里拿出陆渊澄的手机，在陆渊澄要接过之前又收了回来，问，“听到没？”
“嗯。”
陆渊澄抬眼，棕褐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我知道了。”
他今天穿了侯雯新买的大衣，围巾和她是同款，那双遗传自她的淡色眼眸点亮了深色调的衣物，是个很俊秀的青年。
侯雯被这种表象取悦了，挽住陆渊澄，“走吧。”
陆先生把地点定在了清波廊，这附近是庙会举办的地点，沿街都是穿得红火的游人，大红灯笼下一片欢声笑语。
清波廊建在湖心，周遭一下幽静起来。
侯雯的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击着，嗒、嗒、嗒，一声又一声，极富节奏。
陆渊澄短暂地分了神，想起从前侯雯穿高跟鞋崴了脚，陆先生当时正在另一条街上买茶叶，十一岁的他刚开始抽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蹲下来就背着侯雯跑过一条街，跑到了父亲的面前。
“怎么崴脚了？”高大的陆先生揽住侯雯，把人拦腰抱起。
“小映，拿着你妈妈的鞋子。”
他就拎起那双松绿色高跟鞋，跟在爸爸妈妈身后一路小跑。
侯雯笑得很畅快，搂着陆先生的脖颈轻轻晃着小腿，说他未免太小题大做。
“在想什么？”
臂弯沉了沉，侯雯挽着他，“一会儿他要是给你红包，别收。”
她眉眼阴沉，冷笑着，“我可不想给他那个儿子还礼。”
陆渊澄下意识望向她的高跟鞋，红色的，是侯雯身上唯一的亮色。
“到了。”她的母亲松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又侧过身打量着陆渊澄的面容。
侯雯满意了，示意侍者拉开包厢门。
陆渊澄突然很想转身走开。
“到了？”陆先生原本坐在窗边，立刻大步走了过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侯雯解下围巾，摆手，“行了，大过年的别拿出对客户那套来对我们。”
陆先生大笑，招呼陆渊澄，“小映，坐过来。”
上菜的间隙里陆先生和侯雯聊了几句公事，陆渊澄手机震了震，他无视侯雯投来的目光，点进消息。
【QuChuan】：看！小狗啊啊啊啊啊！它好热情，我差点被它撞海里。
下面发来了一段视频，陆渊澄把音量调小，海边风估计很大，瞿川的围巾在风中狂舞，他半蹲在镜头前，一只黑色大狗正跳来跳去地蹭瞿川的手，最后终于成功扑倒这个人类，兴奋得甩着尾巴就上去舔瞿川的脸。
‘别舔了哈哈哈哈，你嘴巴好臭……哈哈哈哈救命，舅舅！让它别舔我了！’
画面外有人喊了句，‘它喜欢你，还不快陪它玩？’
视频结束，陆渊澄指尖在瞿川的脸上戳了戳，那里有个下陷的酒窝。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陆先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陆渊澄这才察觉自己在笑，收了表情。
他合上屏幕，两手放在膝上，“是朋友，他在海岛过年。”
“海岛啊……”陆先生若有所思，看向侯雯，“我记得你有个项目就和海岛有关？”
见餐桌上没人再注意自己，陆渊澄拿起手机。
【我也想摸狗狗。】
他想了想，删除，重新打：【穿得有点少，当心着凉。】
消息没有发出去，陆渊澄放空一会儿，低头把所有文字都删掉。
瞿川在海边吹了会儿就冻得受不了了，把围巾往头上一包，逃难似的冲回屋里。
瞿妈妈打出去个二筒，朝他笑，“哟，这是哪家的老太太回来啦？”
耳朵被吹透了，瞿川冲到暖气边暖了暖手，捂着自己红通通的耳朵，“小帝怎么不在笼子里？”
“你舅舅刚把它放到大壮那里去了。”瞿妈妈说完再一回头，暖气片旁边人已经不见了，“欸？”
瞿川冲进里屋，大壮就是先前在沙滩上拱他的那只大黑狗，人立起来甚至和瞿川一样高。
而小帝呢……
前几天瞿川下床的时候拖鞋突然叫了一声，小帝藏在里面甚至连条尾巴都露不出来，搞得全家人穿拖鞋前都要先倒一倒。
“小帝！”他左右张望，恨不得钻进地上每一条缝里，“哥哥来了，你在哪儿！”
“干嘛呢！”
瞿川回过头，舅舅坐在窗边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瞿川，“那只小肥猫？不就在这儿。”
他连忙蹿过去，窗边摆着一个长沙发，舅舅腿上盖了条毯子，越过遮挡视线的杂物，瞿川终于看见毯子末端伸出来的一条尾巴。
黑色的，很粗壮，此时摇得像个螺旋桨。
瞿川轻轻吸了口气，“小帝在毯子下面？”
“对啊。”舅舅一把掀开毯子，露出趴在他腿上的大壮以及趴在大壮身上的小帝，“你看，多舒服。”
“喵嗷。”小帝懒洋洋地冲着瞿川叫了一声，在大壮脑袋上挠了挠。
大壮尾巴摇出残影。
“……还挺会享受。”瞿川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他和舅舅一起看了会儿电视，陆渊澄的消息发了过来。
【QuYing】：想变成大黑狗到你身边。
“看什么呢？”舅舅探头，“你怎么笑得这么傻？”
瞿川清了清嗓子，“哪里傻……我出去看他们打麻将了。”
出了门他径直左拐，一路来到了沙滩。
他给陆渊澄发消息，【要视频吗？】
“你手机响了。”侯雯提醒，“好像是视频通话，不接吗？”
陆渊澄侧头，跟她一起看着陆先生的手机。
陆先生皱着眉，看清来电人后眉头舒展，笑着接起，“小溪。”
他没有带耳机，对面的声音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你要来找我？”陆先生看了眼时间，“小溪啊，现在应该和妈妈一起在外祖家吃饭才对，怎么又往外乱跑？”
“爸，我要和同学去玩，不回家了。”被称为小溪的男声高高扬起，听起来在嘈杂的地段，“你把俱乐部会员卡给我，那里不让刷脸。”
“哪个俱乐部？”
陆先生举着手机，一手在包里翻找着，“前几天刚跟你妈吵过架……你是不是答应我这几天会乖一点？”
小溪不耐地喊，“爸！你就给我嘛！”
不知他在对面做了什么表情，陆先生蓦地笑出声，“行。马上就要高考了，过完年就给我夹紧尾巴做人。”
他挂断视频，后知后觉在场的两位都在盯着他。
“哦，是我儿子。”他给陆渊澄夹了块鱼肉，“高三了还一天天往外跑……渊澄现在大二了对吧，确定以后的发展方向了吗？”
侯雯冷冷开口，“哦，他休学了。”
“休学？”陆先生眉梢动了动，愕然地看着陆渊澄，“怎么回事。”
“身体出了点状况，再加上我有计划让他出国留学。”侯雯似有所觉，看向门口，嘴里还在说着，“不必你操心。”
陆渊澄猛地抬头，“我不出国……”
“爸！”
大门被人推开，一阵浓烈的香水味抢先进入陆渊澄的鼻腔，随后他看到一个发丝微卷的男孩，面容稍显稚嫩，身上穿的精致亮眼，还可以看到脖颈间晃动的吊坠。
这是小溪。
那个小他三岁的异母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