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无处可去
“茂溪。”
陆先生连忙上前，从衣架上拿过自己的围巾系到陆茂溪空荡荡的脖子里，“出门都不知道带条围巾？”
“谁戴围巾啊。”陆茂溪扯了扯那根棕色围巾，嘴角一撇，“土死了。”
他视线突然和正对面的陆渊澄相接，愣了愣。
“哟。”陆茂溪嘴角一翘，“这不是我哥吗。”
“爸，这就是你说的工作局？跟我哥吃饭能叫工作嘛，真是……”
他走近几步，在短款夹克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烫金红包。
“给你。”陆茂溪直视着陆渊澄古井无波的眼眸，咧着嘴，“我大姑给的红包。”
陆渊澄眨了眨眼，向后靠坐到椅背里。
“哦，我忘了。”
陆茂溪也不尴尬，泰然自若地收回手，“你不是我们陆家人。”
“茂溪！”陆先生呵斥，拉过他的手臂带到门口，“别胡闹，赶紧走。”
他又一次把围巾缠到陆茂溪颈间，一圈又一圈，整整围了三圈，陆渊澄深吸口气，才得以缓解那种身临其境的窒息感。
茂溪。
陆渊澄靠着坚实的椅背，开始思索这个名字的寓意。
茂溪，茂溪，是希望子孙繁茂，如溪流那样源远流长？
自欺欺人。
陆渊澄勾唇，他高中时看到过陆茂溪，还在读初中的他打了耳钉，脚上穿着一双缀着银环的皮靴，和一个男生站在巷子里接吻。
银环叮当，响在这对异母兄弟之间。
他爸爸知道陆茂溪和男人接吻会是什么反应，会骂他？打他？还是像今天这样，慈爱地一圈一圈用围巾缠裹住自己的儿子，以防他从爱的牢笼里飞走？
“哼。”侯雯轻声冷笑。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陆渊澄听到了，陆先生送走自己的小儿子，向两人歉意地道：“小溪早年缺少陪伴，所以才会这样……渊澄，你不要介意。”
他拿出一个红包，很厚实，“新年快乐，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休学的，爸爸都希望你平安快乐。”
很朴素的话，似乎满含真心。
陆渊澄看着那个红包上眼熟的烫金花纹，发现它和刚刚陆茂溪递出来的红包是相同的款式。
“爸爸。”
陆渊澄捧着面前的茶杯，数着里面一圈圈晃开的涟漪，“为什么不叫我小映了？”
“你喜欢这个称呼？”陆先生只愣了很短的一瞬就笑开了，然而陆渊澄接着道：
“是怕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和陆茂溪太像了，所以不开心吗？”
陆先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眉宇间带上几分不解，混杂着难过，“你怎么会这样想……”
“没必要。”陆渊澄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不管是弥补……愧疚，还是别的任何东西，我都不需要。”
“你要是亏欠了陆茂溪就去弥补他。”
陆茂溪早年缺乏陪伴，那是因为陆先生在陪他。
这么算下来错的人又成了陆渊澄，真是太抱歉了，夺走陆茂溪应有的童年。
他到底要偿还多少东西？
陆渊澄拿起大衣，缓缓穿上，那张白皙且仿佛被上天啄吻过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我只希望这一切都能离我远一点。”
“渊澄……”侯雯和陆先生都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一一从两人的脸上拂过，似乎带着灼人的力度，渐渐的，两人或局促或不适应地别开头。
他突然上前一步，没等在场的人做出反应，陆渊澄已经双腿一弯，重重跪到了地上。
包厢铺的地毯厚重，只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陆渊澄对他们的惊呼以及越来越接近的声音置若罔闻，只道，“谢谢你们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现在我想自己走下去了。”
“喂？”视频接通，瞿川兴奋地喊，“陆渊澄你快看！今晚有烟花秀！”
那头的画面很黑，过了会儿他听到陆渊澄回应他，“我也想看。”
“你和父母吃完饭了？”
瞿川走到避风的地方，手机亮度拉到最高，细细打量，“你这是……在街上吧。”
“嗯。”
陆渊澄走到了一盏路灯下，瞿川终于看清他的脸，鼻子以下的部分都隐没在围巾里。
“冷不冷？”陆渊澄问他。
“海边当然冷，不过吹习惯了也就那样。”
瞿川大概还是冷，画面那头的人影一直在走动，还不时跺一跺脚。
天边一朵烟花转瞬即逝，瞿川仰着头，面容被烟火四溅的绚丽点亮，头顶还缀了朵将将绽放的小烟花。
“咔擦”，瞿川疑惑了一瞬，随即坏笑，“这么想我？还偷偷截我图。”
“截下来就能一直看了。”
陆渊澄面不改色，“而且我帮你留下了这么帅的瞬间，你应该奖励我。”
瞿川让他把左脸递过来，狠狠亲了口。
挂断视频后陆渊澄有些茫然。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距离停运时间还早，但这一班地铁很空旷。
大概是人们都在团聚。
车门即将关闭，哔哔作响，陆渊澄没有上车，倚靠着柱子拨通了江入松的电话。
“你怎么回事？”江入松很敏锐，警犬一样凑过来，“这个时间点你为什么在地铁站！”
“你和姨姨吵架了？哇，大过年的离家出走，别这样吧哥，好歹憋过今晚呢？”
“我在你心里是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人吗？”
陆渊澄笑得轻松，“我和她吃完饭了，她临时有工作要处理，我就出来和瞿川见面了。”
江入松并不知道他们要和陆先生一起吃饭的事，闻言笑开了，“除夕夜还要和你见面呀，小瞿真的好喜欢你。”
“对呀。”陆渊澄看着玻璃倒影出的自己，轻声说，“他真的好喜欢我。”
但再喜欢，都不可能在过年时不声不响跑去对方家里。
他竟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