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黎语扑进厉霆渊怀里，无声痛哭。
厉霆渊抱紧他，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小鱼父母的事情，厉霆渊是知道的。
那年他也不过才十岁，跟着自己的父母一起去殡仪馆。
他亲眼目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倒在水晶棺前。
彼时现场一片混乱。
厉霆渊从大人们口中得知，这个小男孩，便是去世的这对夫妻的孩子。
葬礼过后，他听妈妈说起她老师家里的小孙子，也就是黎语。
厉霆渊记得，妈妈当时语气怜悯：“那孩子太可怜了，突然受这么大打击，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个孩子。”
“现在他失声了，说不了话，记忆还出现了问题，醒来后就忘了父母去世的事情，医生说这种情况是因为受到刺激，潜意识接受不了，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遗忘了给他造成巨大创伤的事件。”
方曼文叹息：“那孩子心里一定很苦，其实忘记了也好，不会再被失去父母的悲痛折磨。”
“等将来长大了，思想成熟，接受能力变强了，就可以找合适的机会告诉他真相。”
又隔了几个月，方曼文去探望张婉岚，得知黎语的近况，回到家里，一家人吃饭时她跟爱人提起。
“小鱼那孩子声音恢复了，能说话了，不过又多了失眠、梦魇的毛病。”
“他虽然是忘记了父母的事，但还是受了影响吧，不然也不会有这些症状了。”
“现在是中医西医一起在治疗，老师说试了不少法子，效果都不算好。”
方曼文想起自家的医药公司，问厉峻峰：“咱们家恒星医药能做治疗失眠的药吗？”
厉峻峰答：“恒星不涉猎这方面的研发，目前世面上针对失眠的药物品种已经很多了，黎教授他们应该能找到合适治疗的方法。”
方曼文点头，“也对，老师和黎教授桃李满天下，人脉众多，肯定能找到好医生的。”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但是“黎语”这个名字，从这时开始，便在厉霆渊心上印下了小小的痕迹。
厉霆渊再次见到黎语，是在一年多后的一个画展上。
那场画展是刚上初中的林嘉的个人画展。
林嘉从小就跟着张婉岚学画，年纪又是她学生里最小的，说是关门弟子也不为过了。
张婉岚为林嘉背书，不遗余力捧他，画展邀请了许多圈内名人。
厉霆渊是陪着妈妈一起来看展的。
那天的林嘉作为主角，像位小王子一样众星拱月，而厉霆渊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张婉岚身边的小男生身上。
那是黎语。
他很安静，同样也穿着小西装，举止得体，彬彬有礼。
但他面容上的憔悴是遮掩不了的，眼睛下方那一小块皮肤泛着青色，是长期睡不好觉才会显现的疲态。
而且他身形瘦弱，看上去比和他同龄的林嘉小了很多。
厉霆渊只一眼便知道，黎语的失眠还没有好。
看展中途，黎语的奶奶请厉霆渊的母亲去了休息室，诚恳请求她帮忙。
“我听说你们家的恒星医药有专门的基因方面的药物研究，想请那些厉害的教授们帮帮我家小鱼。”
“小鱼这病折腾了这么久，西药一直在吃，针灸也做了，中药也喝了，效果时好时坏的，症状反反复复，总也不能彻底根治。”
“这些药长期吃下去，对他身体伤害很大，我每天看他喝那些发苦的药，都心疼得不行。”
“他还这么小，总不能吃一辈子药，有专家建议我们尝试基因药物，我就想到你们厉氏的恒星医药了。”
“我跟你师公的意思，资金方面不是问题，需要多少只管开口，我们这些年有些积蓄，小鱼外公那边也会帮忙，只要能保证对小鱼的身体伤害降到最小就行。”
方曼文今天见到过黎语，那孩子以前那么可爱，现在看着却瘦得快要脱相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便忙说：“我也心疼这孩子，我回去跟小渊他爸爸说一下，您放心，他要是知道了小鱼的情况，肯定愿意帮忙的。”
在这之后，恒星医药便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用来为黎语研究助眠药物。
起初这药是胶囊状态，需要吞服，助眠效果能达到80%。
后来考虑到长期服用会对胃部产生损伤，便改为吸入型，装在缓释器里。
但这样一来，疗效直降，只剩下50%。
后来厉霆渊特意问了父亲，知道了这种药剂里添加了模拟信息素。
于是他主动走进了实验室。
厉霆渊原本想的是，用自己的信息素试一试，检测结果出来后，却意外地契合。
自此，厉霆渊便每年为黎语的助眠药剂提供四次自己的血液，直到现在。
……
黎语在厉霆渊怀里哭累了。
他原就因为分化热消耗了大量体力，又被厉霆渊临时标记，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厉霆渊帮黎语盖好被子，吻了吻他的眉心。
他起身到浴室打湿毛巾，回到床边，轻轻敷在黎语红肿的眼睛上。
小鱼哭得太凶，眼睛早就肿了。
如果不冷敷一下，到时他醒来眼睛会很疼。
黎语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他的眼睛意外的没有很痛。
他本来以为自己流了那么多泪，眼睛会很难受，现在却只是有些干涩，肿胀的感觉也很轻微。
房间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爷爷奶奶不在这里，只有渊哥陪着他。
厉霆渊见黎语醒来，轻声问：“眼睛疼吗？”
黎语摇摇头，“不疼。”
厉霆渊放下心来，又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饭菜是刚送来的，还是热的。”
黎语说：“我不饿。”
又问：“爷爷奶奶呢？”
厉霆渊：“奶奶昨晚守了你大半夜，我让她回家休息去了，爷爷身体不好，精力不足，现在也很晚了，我请他回了疗养院。”
厉霆渊向两位老人保证过，他会好好照顾黎语。
黎语轻轻点头，爷爷奶奶也一定很伤心。
他不能任性让他们陪着自己。
黎语自然而然靠近厉霆渊怀里，伸手抱住他。
他现在好想和渊哥贴贴。
想黏着渊哥，不和他分开。
黎语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渊哥之间多了某种难言的联系。
他的后颈有点点疼。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属于彼此。
他身上沾满了渊哥的苦咖啡信息素味道。
很香，很好闻。
他好喜欢。
这香气也堂而皇之昭示着，渊哥是他的Alpha。
黎语耳根泛起红，很小声地问：“渊哥，你是不是……标记了我？”
他的腺体有一种充盈的、被满足的感觉。
很舒服。
厉霆渊低声说：“是，是临时标记。”
又解释道：“昨晚你发热昏迷了，注射了三支抑制剂都没有好转，不得已只能用临时标记帮你度过分化期。”
黎语红了脸，说：“谢谢渊哥。”
他有点点遗憾。
临时标记是什么感觉？
网上说Omega被临时标记会感觉很爽。
他之前昏迷了，都没有感觉到。
厉霆渊抬起黎语的下巴，无奈道：“宝宝，我是你的Alpha，不要对我说谢谢。”
“你可以任性一点，理直气壮让我为你做任何事。”
黎语说：“我、我还不习惯。”
又马上说：“不过我会学的。”
厉霆渊轻吻他的唇，“那我希望你可以尽快学会。”
黎语乖乖点头，“好。”
厉霆渊又提起吃饭的问题，哄他道：“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再不吃要饿坏了。”
黎语摇头说：“可是我真的不饿。”
也许是之前昏迷时输过营养液，现在他感觉不到饿，也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厉霆渊便只给黎语倒了一杯温水，看着他喝下大半杯。
喝完了水，黎语忽然又想起爸爸妈妈，他胸口酸胀，眼泪一下子又大滴大滴涌出来。
厉霆渊心疼得不行，低头吻去他的泪，却明白无法安慰他。
父母是无可替代的。
只有时间才能抚平黎语心中的伤痛。
厉霆渊见黎语哭到停不下来，担心他会哭坏了眼睛，便以吻封住他的唇。
“唔……”
灼热又潮湿的吻带走了黎语的注意力，也将他从哀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一吻结束，黎语的泪终于停止。
他靠在厉霆渊胸前小口喘息，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他问厉霆渊：“渊哥，我是不是已经分化完成了？”
厉霆渊说：“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护士过来采了你的手指血检查，根据检查的结果来看，确实已经完成分化了。”
“不过医生建议再继续住院几天，观察情况。”
黎语说：“我不要住院了，我想回家。”
Omega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看着自己，厉霆渊的心顿时软成一片，哪里还招架得住？
他当即去问韩天川，黎语能不能出院。
韩天川说：“可以出院，但他现在信息素还没有完全稳定，他刚被临时标记过，会很敏感黏人，又是在突然之间回忆起那些伤心的往事，情绪也会很不稳定。”
“你是他的Alpha，最好一直陪贴身着他，至少要一个星期之后，等他的信息素稳定下来，才可以分开。”
厉霆渊颔首，“我知道了。”
……
隔天，黎语出院回家了。
厉霆渊为了方便陪他，住进了他家的客房。
黎语一到家，就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径直走到陈列着自己的生日礼物的玻璃柜前。
他打开柜子，摸了摸长命锁，眼泪滴落下来。
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小狗生肖牌、金镶玉小手镯、那枚修补过的翡翠小鱼吊坠、小狗毛绒公仔、小汽车模型，还有爸爸亲手做的天然石色块拼图。
黎语的视线从这些生日礼物上一一扫过，泪如雨下。
厉霆渊靠近黎语，从身后将他抱住，吻了吻他的发顶，抬手轻柔按去他的泪水。
黎语失了力气般靠在厉霆渊怀里。
片刻后，他从厉霆渊怀里出来，朝保险柜走去。
黎语跪在保险柜前，打开柜门，把这十年来爸爸妈妈寄给他的信件拿出来。
他从其中抽出一封信，展开信纸，一行一行看着纸上的字。
信里用爸爸妈妈的口吻亲昵叫他“宝宝”，字里行间是满满的关心与爱护，还会用幽默风趣的语言写一点野外勘探趣事。
原来这些信都是假的。
根本就不是爸爸妈妈写的。
黎语的眼泪打在信纸上，晕湿了字迹。
厉霆渊在他身边蹲下，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轻声说：“信虽然是假的，但爷爷奶奶对你的爱是真的。”
黎语肩膀颤抖，哽咽着说：“我、我知道。”
他知道爷爷奶奶很爱他。
正是因为知道，他心中才更加酸涩难忍。
因为失去了爸爸妈妈，也因为爷爷奶奶对他的爱。
厉霆渊将信纸从黎语手中抽出来，折好后收进信封，又把它们放回原处，重新关上保险柜。
他捧起黎语的脸，深邃双眸专注凝视他，低声说：“宝宝，我也爱你。”
黎语倏然睁大眼睛，连眼泪都忘了掉。
厉霆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爱你。”
“是想和你成为伴侣的那种爱。”
“是想和你做比临时标记更亲密的事的那种爱。”
“也是想和你一生一世的那种爱。”
厉霆渊又一次向黎语告白：
“小鱼，我们在一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