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周后。
清晨，郊外福宁公墓。
黎青寄和韩珂的墓前。
黎语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弯腰将一束火红的玫瑰摆放在墓前。
他退后一步，哀伤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爸妈妈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一个英俊儒雅，一个美丽大方。
黎语鼻子一酸，眼泪滚落。
厉霆渊温柔替他擦干泪水，揉了揉他的头。
黎语缓了好一会儿，才哽咽开口：“爸爸、妈妈，对不起，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来看你们。”
“没有给你们买菊花，因为我觉得妈妈应该更喜欢玫瑰。”
小时候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记得节日时爸爸会给妈妈送玫瑰花，每次妈妈都很开心。
黎语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掉泪。
“我已经长大了，顺利分化成了Omega，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上大学了，学的是喜欢的油画专业。”
“我的专业成绩很好，已经、已经卖出去过作品了。”
说起这件事，黎语有些羞赧。
卖出去的那幅画，是方叔叔作为长辈给出的善意，而且方叔叔是渊哥的客户，买他的画也应该看了渊哥的面子，夹杂着一些人情因素。
但是有艺术品公司曾经联系过他要买画，这却是事实。
这能证明他的作品是有艺术价值的。
“下次有机会，我把我的画带过来给你们看。”
“我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我在学校从来没有跟同学闹过矛盾。”
厉霆渊垂眸看了身边的男生一眼，眼里带着怜惜。
小鱼刻意隐瞒了徐维的事情，不愿让父母担心。
“嘉嘉现在和我还是最好的朋友，你们还记得他吗？他和我还是同学，我们学的是一样的专业。”
“还有……”
黎语说到这里，耳根微微泛起红，他仰头看厉霆渊，主动牵住厉霆渊的手，才又看向墓碑，跟爸爸妈妈说：
“我、我谈恋爱了。”
“这是、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厉霆渊。”
“我马上就19岁了，早就成年了，不算早恋，你们不会反对的对吧？”
“渊哥他很好，我好喜欢他。”
黎语红着脸低语：“将来我想跟渊哥结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相爱。”
厉霆渊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无奈叹道：“宝宝，你犯规了，怎么可以抢先求婚？”
黎语轻哼了声，“谁叫你又抢先跟我表白。”
那天他出院刚回到家里，就被渊哥又一次表白。
那时他心里除了惊喜与感动，还有一个念头。
明明是他想要跟渊哥表白的，却又被渊哥抢先了。
厉霆渊看向墓碑上两张年轻的面孔，郑重说：“爸爸、妈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小鱼。”
黎语倏然睁大眼睛看厉霆渊，“你、你怎么叫爸爸妈妈？”
厉霆渊故作难过，说：“不可以吗？可你明明跟我求婚了，我们不是会结婚吗？”
黎语结结巴巴说：“是会结婚，可是、可是……”
可是现在还没有结啊！
厉霆渊便道：“那现在叫也是一样的。”
黎语：“……”
好、好吧。
黎语不再纠结称呼的问题，最后跟爸爸妈妈说：“奶奶身体还不错，过年时还写了好多幅对联，爷爷住在疗养院，有专业的护士照顾他，你们都可以放心。”
“爸爸妈妈，我们要走了，我和渊哥下次再来看你们。”
……
从墓园回来后，黎语又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
一直等到信息素水平完全稳定下来，才重新回学校上课。
此时已进入五月。
黎语因为分化、还有想起父母去世，情绪受到影响，课程落下了许多，作业也累积了不少。
他整个五月都在补课和补作业，每天睁眼就是画画。
厉霆渊一面心疼他太累，一面又觉得，累也不错。
只要沉浸在画画里，小鱼就能少想起父母，也不会总陷入悲伤的情绪里了。
五月在黎语的忙碌中匆匆而过，很快进入了六月，又到了紧张的期末月。
黎语把期末的结课作业赶完时，才惊觉自己的生日要到了。
还是舅舅给他打电话来，他才想起来的。
韩毅准备为黎语办一个隆重一点的生日宴会。
一方面是为了庆祝黎语分化完成，意味着他真正成年了。
另一方面是为黎语找回了记忆。
虽然那记忆并不是愉快的内容，但这代表着黎语的病症痊愈了一部分，他的身体状况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黎语的生日是6月20日。
这天是周五。
黎语他们下午没有课，上午课结束后，他早早带了班里的同学们到了外公外婆家的别墅。
庭院里的草坪上搭了花架，摆放了遮阳伞和桌椅，桌上摆满美食供客人自行享用。
黎语的生日宴会没有邀请太多人。
长辈们这边是一些关系相熟的亲友。
同学倒是几乎全班都来了，班上一共不过才二十几个人，当然了，黎语没有邀请徐维。
他还请了项卓和段以寒。
两位学长都是渊哥的好朋友。
而且他们和嘉嘉关系也很好。
只是黎语至今都没弄清楚嘉嘉和项卓、段以寒两人的关系。
他本来以为嘉嘉和项学长在一起了。
但有一次，无意中却看见段学长牵嘉嘉的手。
黎语茫然了好久。
不过他本就对感情方面的事情迟钝。
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嘉嘉比他聪明，应该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的。
厉霆渊是跟着母亲一起到的宴会。
方曼文一来便去和老师说话，把厉霆渊赶走了，叫他去陪今天的小寿星。
厉霆渊自然求之不得。
黎语的同学们在别墅里玩疯了。
电竞室、KTV房、娱乐室都是人。
有人嚷嚷道：“本来以为你家够有钱的了，没想到你外公家更有钱。”
杨雨彤笑着说：“早就跟你们说了，小鱼外公家里有矿，你们还不信。”
“我那不是以为你开玩笑呢吗，谁能想到是真的有矿啊。”
黎语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玩闹，他对游戏和K歌都不擅长，过来就是凑数，当个陪衬。
厉霆渊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黎语身上，“小鱼。”
黎语眼睛顿时亮了，小跑到厉霆渊身边，“渊哥，你来啦！”
厉霆渊顺势牵住他的手。
同学们都偷笑起来。
黎语和厉霆渊在一起，虽然两个人都没官宣，但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厉霆渊低声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黎语马上回头和同学挥挥手，“你们先玩，我等会再来。”
杨雨彤摆手道：“快去快去，去谈你的恋爱，不用管我们。”
大家一下子哄笑起来。
黎语脸都羞红了，拉着厉霆渊跑走。
等出了娱乐室，他问厉霆渊：“渊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厉霆渊说：“跟我来就知道了。”
黎语跟着他，越走越奇怪。
这好像是……去厨房的方向啊？
厉霆渊真的带黎语到厨房了。
外公家的厨师吴叔见了厉霆渊，笑意吟吟道：“厉少来了，食材已经准备好了。”
厉霆渊礼貌道：“谢谢吴叔。”
他径直走向料理台，卷起衬衣袖子，拿了两枚鸡蛋打在碗里，一面对黎语说：
“在这里等等我。”
黎语满脸茫然，渊哥什么时候跟吴叔这么熟了？
还对外公家的厨房轻车熟路，拿厨具的时候比他这个小主人还熟练。
黎语跟在厉霆渊身边看他忙碌。
渊哥现在正在捏面团，他动作娴熟得仿佛做了千百遍，指腹大小的面团轻轻一按，便成了一个扁扁圆圆的形状。
渊哥这是在……做猫耳朵。
是他曾经和渊哥说过的，想吃的西红柿鸡蛋猫耳朵。
妈妈做的猫耳朵。
黎语的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涨涨的。
猫耳朵下锅了，锅里的水沸腾，热气上浮，熏得黎语眼睛发酸。
很快一碗冒着香气的，看上去非常漂亮的西红柿鸡蛋猫耳朵被装进了碗里，端到黎语面前。
厉霆渊把勺子递给黎语，“吃吃看，尝尝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黎语接过勺子，吃了一口，泪唰一下就涌出来，他嗓子发紧，哽咽着说：“很好吃。”
厉霆渊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笑意染上眼睛，他以拇指擦掉黎语的泪，温柔道：“别哭，快吃吧。”
黎语“嗯”了一声，低头又吃了一口。
渊哥做的猫耳朵很好吃，但和妈妈做的还是有差别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出和另一个人做的口感完全一模一样的食物。
但是黎语吃到了这碗猫耳朵里所饱含的爱意。
妈妈爱他。
渊哥也爱他。
猫耳朵的味道不同。
但是爱意是相同的。
这碗猫耳朵的份量不多，黎语一口一口认真吃着，连汤也不放过。
吴叔在一旁一面切菜，一面笑呵呵地说：“厉少这段时间花的功夫没白费啊。”
“小鱼你是不知道，厉少最近一有空就往我这儿跑，请老夫人亲自教他和面、做汤底。”
“一开始做的那猫耳朵真是没法看，不过他肯练，这东西就是熟能生巧，现在好咯，总算是有点儿卖相了。”
厉霆渊难得有些窘迫，“吴叔，您别揭我底了。”
吴叔哈哈一笑，“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黎语心中悸动，抬头定定望着厉霆渊，喃喃道：“渊哥……”
他真的、真的好喜欢厉霆渊。
厉霆渊揉了揉了黎语的头，仿佛是在回应黎语心中所想，轻声说：“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是。”
黎语把一碗猫耳朵吃得干干净净的。
好在现在离晚上还早，不到吃蛋糕的时候，他有时间消化一下。
晚间是正式的宴席。
黎语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带着生日皇冠，站在巨大的三层蛋糕前。
“许个愿！快许愿！”
黎语对着燃烧的蜡烛，闭眼许了一个愿。
他想自私一次，为自己许一个愿。
他希望办一场个人画展。
其实黎语从小就一直都想要办一场画展。
初中时奶奶协助嘉嘉的父母，帮嘉嘉办了画展，他就很羡慕。
那时他也积攒了很多作品，但奶奶问他想不想办画展的时候，他摇头拒绝了。
因为他想等爸爸妈妈回来了，再举办自己的画展。
他想要爸爸妈妈都来看自己的作品。
他想告诉爸爸妈妈，他也很优秀。
他一直等、一直等，总也等不到他们回家。
他也将想要举办画展的愿望一藏再藏。
现在他才知道，再也等不来爸爸妈妈了。
那就为自己，为身边这些关心自己，爱着自己的人办一场画展吧。
许完愿，黎语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吹灭蜡烛，切开蛋糕。
从今天开始，他是真正的大人了。
……
晚宴过后，客人们陆续离开。
黎语也把同学们送上了车。
庭院里安静下来。
夜色下，初夏的风带着微微热意吹来，风里夹杂着植物的清香，小飞蛾绕着路灯起舞，绿化带里不知名的小虫子鸣叫着。
黎语陪着厉霆渊并肩走在石板小路上，送他到大门处。
路过院子里的喷泉，厉霆渊停下脚步，看向黎语，“我还有生日礼物要送给你。”
黎语眨眼道：“不是已经送过了吗？那碗猫耳朵——”
厉霆渊说：“那个不算。”
他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东西，“这个才是。”
盒子里是一枚圆头圆脑的翡翠小鲤鱼吊坠。
是跨年夜那天晚上，渊哥第一次向他表白时，曾经送给他的小鲤鱼吊坠。
黎语很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厉霆渊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上次没有送出去，这次你不会再拒绝了吧。”
黎语脸有点儿发热。
上次都怪他太迟钝，伤了渊哥的心。
他飞快地拿过盒子，紧握在手心里，“当然不会！”
厉霆渊说：“那枚碎了，修复后不方便再戴，以后你就戴着它。”
黎语重重点头，“好。”
厉霆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黎语，“打开看看。”
黎语疑惑接过，从信封中抽出一张漂亮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借着莹白路灯，看见了上面的字。
第一行写着：
“宝宝”。
手写的字体苍劲有力，笔锋沉稳，大开大合。
信的内容很少，只有短短几行字。
“19岁生日快乐。”
“提笔写这封信时，我字字斟酌、句句推敲，思绪混乱，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想，还是借用村上春树的一段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分秋冬，不顾冷暖，想给你一份不一样的爱情，不是早点睡，也不是多喝水。
想和你在春的清晨，去充满烟火的早餐店；也想和你过无数个四季，走过每个日夜，从朝阳到日暮，从夜晚到清晨，只要是你，这一路应该都很美。”①
“愿你的20岁、21岁、22岁——80岁、90岁，每一个生日我都在你身边。”
信到此结束。
厉霆渊轻声说：“别难过，爸爸妈妈不能写信给你，但你还有我。”
“以后的每一年，在你生日这天，我都会为你写一封信。”
霎时，黎语潸然泪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