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没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裴奕做不出任何反应，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宁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喉咙被堵塞得厉害，裴奕看着宁宁，又越过宁宁看见了身后车里的那个男人。男人半个身子被副驾驶的靠背遮挡，只露出半边的眉眼，他无意间抬头，透过车玻璃与裴奕的眼神对上，微微挑了挑眼角又无所谓地低下头。
那是上位者看蝼蚁的眼神，但裴奕又从中品出了些别的什么，比如……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感激？
或许当时的裴奕已经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脑海中的诸多想象还是冲昏了他的头脑，因为事关宁宁，他没有办法守住他的理智。裴奕从不在乎被人看扁，但这一眼还是刺痛了他，因为眼前这个人抢走的不是别的，是他最珍视的人。
“裴奕，我要走了。”宁宁先开口打破了眼下这尴尬的僵局，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件平常小事儿。
裴奕的手心开始出汗，他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沙哑难听：“你去哪里？”
”你希望我去哪里？“宁宁不答，歪着头反问裴奕，仿佛觉得这句话颇为可笑，“你赶我走的时候，你希望我去哪里？”
裴奕说不上话，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他的头顶，他甚至有些惊恐地在回想自己对宁宁说过的话。
是啊，他赶宁宁走的时候，他希望宁宁去哪里？
他想要宁宁过上好日子，可什么是好日子，好日子在哪里？
“没关系，你想不明白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宁宁说。
库里南的前车窗将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束，让人眼睛生疼，裴奕收回酸涩的眼神，他想问，却因为害怕答案而不敢问出口。
宁宁哪里不了解他，他不问，他也会说：“我要走了。”
走哪里，跟谁走？
裴奕一口气没倒上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缺氧让他头脑发沉，指尖发麻。
简简单单四个字，他却好似听不懂一般，在脑海里滚了一遭又一遭，从里头晕出愤怒、暴躁与巨大的茫然。
“宋艾……一定是宋艾……他又强迫你，上次我就应该让他进医院，他受得教训根本不够，他还敢打你的主意……”裴奕的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恐怖地凸起，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整个人陷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
宁宁叫了裴奕两次，眼前的人都毫无反应。
“我现在就去找他……现在就去……”裴奕喃喃着，听不进任何声音，猛地转过身子朝来时的路走。
宁宁上手想要拉住裴奕，却被裴奕一把甩开，手心下接触到的肌肤硬得跟铁板一样。
“裴奕，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直到宁宁含着哭腔的声音身后响起，裴奕大步向前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原地，眼眶撑到极大，红血丝遍布其中，目光无神地盯着前方不知道何处，良久，他机械地一节节转回自己的身子。
宁宁看了一眼裴奕的模样立刻收回自己的眼神，别开自己的脑袋。
“你说什么？”
“你希望我不再拖累你，你希望我过上好日子，你看，我很听你的话。”
“不是这样！”裴奕的暴呵和宁宁地回答重叠在一起。
宁宁眼神中是痛苦与讽刺，他扯着嘴角后退一步，可这一步让裴奕突然爆发了。
裴奕一把上前用双手死死扣住宁宁的肩膀，发硬的指尖深深嵌入宁宁的肉中，让宁宁吃痛地皱起眉头。
“裴奕，你松开，裴奕……”裴奕的脑袋昏昏沉沉，他听见了宁宁的声音，却理解不了宁宁的意思。
直到“啪”的一声，裴奕的脸被用力打歪，他顺势松开了自己的手。
宁宁情急之下的这一巴掌很重，裴奕的嘴角冒出了血丝，他歪着脑袋没动，然后竟然就着这个姿势笑出了声。
裴奕仿佛笑得撑不住一般弯下腰，整个人笑得剧烈发抖。
宁宁看着眼前的人，想要伸手，却又在最后的关头将手收回。
“你说的话我都想过了，你说的对，我不应该缠着你，不应该给你增加负担，你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宁宁低头，掸了掸因为搬家而沾上灰尘的手，他抬头看向裴奕，歪着脑袋，天真又邪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报复你，对，我就是在报复你。”
“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想我离你远远的，我就会离你远远的。”
宁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中又透着一丝诡异。
“这是你谋求的路？这叫路吗？”裴奕转回头，眼里满是沉痛，他几乎是嘶吼出声，“你这是自甘堕落。”
或许是自甘堕落这四个字眼刺激到了宁宁，宁宁的脸上突然染上了一丝怨恨和报复的快意：“自甘堕落？你说我自甘堕落？”
“裴奕，你是怎么想我的？”宁宁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你将我赶走，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人了。在你的想象中，我会去做什么？”
“其实你没怎么信过我，在你眼里，我永远不过是一个需要依靠他人生活的寄生虫，以前靠着你，现在靠着别人。”
裴奕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裴奕太慌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想，不行，不可以这样，宁宁不能这样下去。
带他走吧，不管去哪里都好，什么都不要管了。
下一秒，裴奕用力抓起宁宁的手，想要拉着人往外走。
宁宁在他手中死命挣扎，可裴奕的手劲儿太大了，宁宁挣脱不开。
“现在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裴奕的嘴里叨叨念着。
宁宁被拉着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将本不想挑明的话说出口。
“裴奕，你还要自大到什么时候？。”
裴奕回过头，不解地望着宁宁。
“说要养我一辈子的是你，带我入娱乐圈的是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将我推开的是你，想象我自甘堕落的是你，现在反悔又要带我走的还是你。”宁宁沉痛的眼神狠狠刺入裴奕的眼眶，“裴奕，我是你的玩具吗？你喜欢的时候好好对待，想起来的时候呆在身边，厌了弃了就置之不理，被被人捡走了又嫌可惜。”
宁宁似乎觉得太荒唐了，他和裴奕，他们的一切都太荒唐了，他边哭边笑，这些话他从未想过他会真的对裴奕说出口，可真的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难得的畅快。
裴奕的眼眶里终于有什么涌出，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理解不了。
他难以承受地转回身，牢牢抓住宁宁的双手，发着抖攥在手心里，仿佛一松开，宁宁就会彻底不见。
然后，他跪在了地上，跪在宁宁的身前，将自己的头埋进宁宁的手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赶你走，你原谅我好不好？”裴奕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哭过，可他现在跪在宁宁身前，泪水流了满脸。
宁宁的哭腔让人的心脏被撕裂一样。
“裴奕，我挺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之前我还跟池老师说，等你认识到什么都不如我重要的时候，我们就会在一起了。现在想来，我真是天真。”
“你认识不到，或许你认识到了，只不过认识到的是我确实不是你最重要的选择。”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裴奕痛苦地摇头，他没想到，他没想到会这样。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裴奕，我不在乎了。”宁宁笑着。
“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也不在乎你怎么对我。”
宁宁低头看着裴奕，仿佛想要把这一眼记在眼里。
“我不后悔喜欢过你，也很感激你一直将我养大，这些记忆都会储存在我的脑海里，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以后也可以继续联系。”
“这不是我想要的……”裴奕说。
“但这是我想要的。”宁宁打断裴奕，“我希望你过得好，也希望我自己过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说好了吗？”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宁宁的后头传来。
裴奕赤红着双眼抬头，是那个吴总，吴总看上去比想象中更年轻，眼角几丝皱纹更显出中年男人的韵味。
男人将一件厚羽绒服披在宁宁的肩上，看着宁宁关切地说：“在风里站这么久，别感冒了。”
宁宁回头看向男人，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声。
“说完了我们就走吧，晚上说好带你去吃饭的。”吴总轻轻拍了拍宁宁的后背。
“好，要走了。”
宁宁转回头，吸了吸鼻子：“裴奕，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宁宁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裴奕的手心中抽离出来。转身被那个男人揽着离去。
库里南从身旁行驶而过时，裴奕还跪在地上，他朝那辆车看去，却看不清里面的人。
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个就是裴奕？”透过库里南的前挡风玻璃，被称作吴总的男人对着身边的小孩说道。
“嗯，我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之后在大街上流浪，是他捡的我。”宁宁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窗外的那个大男孩的背影，轻声道。
“其实你跟他说实话就好了，没必要撒这个谎。他替吴家照顾你那么多年，我们还应该感谢他。”吴总不赞同地摇头。
“哥哥，”宁宁闻言收回眼神，面前被他称作哥哥的人一愣，仿佛没有意料到能从小孩的嘴里听见这个称呼，原本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瞬间柔软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对的，但是我就是想……或许他是真的不想我跟在他身边，没有我也许他能活得更好。宁宁已经占据了他前十几年的生活，没有我，他才能为自己活一活。”
吴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个弟弟他才刚认回来，所有的一切他都想顺着宁宁。
吴总拍了拍宁宁的肩膀，感慨道：“不仅是他，你也是。你被剥夺的十几年人生，我还有整个吴家，都想一点点补偿给你。哥也想你以吴边的身份，为自己活一活，你明白吗？”
宁宁的鼻头和眼眶都红着，他和吴界刚相认不久，彼此都还生分着，吴界不懂如何跟小自己十几岁的弟弟相处，宁宁又何尝不是。可这会儿，他却一头扑进了吴界的怀里，放声大哭。
宁宁将脑袋埋在吴界的怀里，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宋艾陪酒的安排阴差阳错与自己的亲生哥哥相认，或许这一切的缘分都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无法预料的，一直都只有他和裴奕。
接到裴奕电话的时候，池砚舟还在为宁宁的违约金发愁，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向连易借一点。
“裴奕？是不是那边来催违约金了，我正在……”
“不用了。”池砚舟的话被裴奕打断。
池砚舟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当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裴奕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哭了？”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也不知道裴奕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池砚舟当机立断。
“不用来，我想一个人静静。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违约金不用了。”裴奕的嗓音低沉颓败。
“不用了？为什么？”池砚舟有些发懵。
“因为……有人已经帮我们所有人解了约。”裴奕低低地发笑，却笑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谁？”谁能一下子解掉他们所有人的约？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裴奕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告诉了池砚舟，尽管很多细节都被一笔带过，但池砚舟已经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宁……真的……？
池砚舟总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他其实跟宁宁的沟通并不多，但在他眼里，宁宁虽然天真，但也很有自己的坚守和原则。
这孩子并不像是会选择自甘堕落的人，可莫经他人苦，池砚舟也不好妄下定论。
“裴奕，”池砚舟琢磨了会，宽慰道，“宁宁只是话说的重，其实他的用意你知道的。”
良久，那边响起裴奕的声音：“他是为了我们所有人，我知道。”
“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接受，更不能原谅自己。”
“我想保护他，结果最后是他保护了我。我想让他不受伤害，结果最后是我伤他最深。”裴奕笑出了声，“你说我都在干什么？”
池砚舟沉默，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裴奕，他懂这种感觉。
自以为咬着咬将一切藏在心里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将自己塑造成隐忍的圣人，将自己感动到不行，但最后却因此搞砸了一切。
他想到了那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人，他是不是也伤害程澈至深？
“池砚舟，宁宁曾经是不是跟你说过一句话。”裴奕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
“他对你说，等有一天我认识到什么都不如他重要的时候，我和他就会在一起了。”
池砚舟想起来了，宁宁是说过，在夜晚的海边，小孩信誓旦旦煞有其事，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心头愈加得涩，不过转眼，什么都变了。
“池砚舟，”裴奕那边风声很大，池砚舟却依旧听的清楚明白，他心尖颤动。
“别跟我一样，到最后都认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趁人还没走远，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池砚舟。”
最后一句话重重敲在池砚舟的心头。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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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这章进行了比较大的修改，针对裴奕和宁宁的线进行了调动，虽然狗血依旧，但是相较于之前相对Be的结局进行了调整，宁宁和裴奕的故事还在继续，也希望大家多给他们一些耐心，在番外会具体讲述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