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副局分别瞧了段柏和柳树妖,没说信谁，只对柳思道：“段前辈需要救治，暂时不好移动,柳前辈觉得呢？”
又对段柏道：“段前辈,您目前最需要的是养好伤,柳前辈就在这里，等您养好伤了，才能细细分辨，你觉得呢，段前辈？”
听起来像是在端水,但细听和林欢一样,站在段柏这边。
谁让段柏的功德,金灿灿的像小太阳呢。
柳思含笑,“是该此理，段郎,听道医的话,你好生修养。”
柳思一举一动,无半点破绽，且语中情真意切,殷殷不减,让不明真相的人，感觉质疑她都心生内疚。
副局眸光眯了眯，没有轻易下决定。
段柏气得浑身颤抖，依旧固执地开口，“她不是柳思,快滚出思思的身体。”
他持着土地神印，手指抖了抖,就要掐诀。
林欢没办法了。
这个牛性。
好像古代书生都偏固执，说不通，只认自己的死理。
副局见书生鬼能站能用神印，眸光眯了眯，慢半拍地去阻止，“哎哎，段先生，别急，别急——”
一道金光自神印发出，在空中长成个硕大的杀字，又若火箭般洞穿虚空，扑向柳思。
柳思凄然一笑，一滴泪水自美目滑落，若那晶莹的泪珠，让这张宜嗔宜喜的芙蓉面，清丽绝伦，又凄清无比。
她闭上双眼，坦然赴死，“段郎，若杀了我你能安心养病，我无悔，惟愿君长生久久，鸿福久久。”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场上众人尚未得出自己更真切的判断，杀招已经发出，场上众人顿时无论是还在判断谁对谁撒谎，或者袖手旁观的，都禁不住拎起心。
反应快的，也只来得及喊一声“段前辈，留手！”，但这喊声又有什么用？
金色杀字已经冲中柳思。
见柳思主动赴死，临死前深情地望着段柏，又说一段情深义重的话，本来站在段柏这边的，都不赞同地望着段柏。
心头已经信了柳思的话，认为段柏是伤势过重，分不清幻想与现实，才会认定对他情深若海的好女子，被人附了身。
那柳思身上气息内外一致，神魂无差，哪有被附身的样子？
唯有林欢，在柳思闭眼瞬间，敏锐地发现她身上气息有所转换。
来不及想更多，本能地召唤出鬼神器，指尖探出一缕神息，覆在金色杀字上，随杀字一道弹入柳思体内。
之后，林欢好奇地瞧向柳思，等待着柳思变化。
其实，他也不知道鬼神器刚发的那击有什么功用，他就是本能那么做。
柳思这时睁开双眼，清凌凌的美目懵懂茫然。
瞧见这个眼神，段柏惊愕，“思思！”
他想要将杀字收回，又怎么收得回？手慌脚乱之下，身上气息更为萎靡，若不是林欢在旁托上一把，他已经倒在地上。
他望着柳思，满脸绝望呛然。
“段郎。”柳思也瞧见段柏，第一时间目光锁定了他，见他情绪激动，连忙道：“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好。”
段柏怔怔地望着柳思，等待她魂飞魄散，眼泪自眼角流出，他不敢眨眼，生怕眨了眼，柳思就从眼前消失。
林欢眨眨眼，明白那瞬间，为何柳思身上气息会变化了。
原来那个附身的，将柳思神魂给踢了出来。
她还真是好打算，自己大义凛然，却让柳思神魂替她受死劫，让段柏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侣，给他最痛一击。
而她，则踩着柳思和段柏的尸体，获得场上众人的好感与信任。
真真好算计。
林欢偏头，望向段柏，满是怜悯。
也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这个打击，等他撑不住，他就将他残魂给收起来。
说起收残魂，林欢蓦地一愣，不对，得先收柳思的残魂。
柳思身上功德也不浅。
他转头，又盯着柳思，全神贯注。
场上众人安静等了片刻，无论是段柏还是柳思，都没事。
两人深情对望，好似场上众人是世间的风，是天上的云，无关紧要。
良久，终于有个玄术士小声道：“那个杀字符瞧着很厉害，原来这么虚的？”
一点伤害都没打出来。
这句声音将场上凝滞打破，时间开始往前流动，众人也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咋地，清醒了？
不杀了？
这么一想，更为柳思不值得了。
这段柏，还真是脑筋不清醒啊，现在认出来了，喊思思了，之前喊打喊杀时，怎么认不出来？还有柳思？
怎么就那么傻，站在那里让人杀？
痴情女子，是要被渣男敲髓吸血的。
“段郎。”柳思被那玄术士声音惊醒，歪头瞧了场上众人一眼，眼底有些不安，她走到段柏身边，小心地捏着他的衣袖，不安地问，“段郎，怎么这么多人？”
还都是玄术士？
是来斩鬼除妖的吗？
她和段郎身为妖与鬼，很难对玄术士不起心理阴影。
固然有对不作恶的妖鬼友好的玄术士，更有不分青红皂白一言不发就对妖鬼出手的玄术士。
段柏此时终于发现不对。
柳思神魂没有被杀字符打得要消散的意思。
难道那个附身的没有吞噬柳思，而是将柳思神魂关在识海，他用杀字符杀了那个附身的，禁锢柳思神魂的牢笼不见，她得以出现？
真是太好了。
段柏睁开林欢的手，一把抱住柳思，克制有礼又情难自禁地开口，声音喑哑哽咽，字难成句，“思思，思思，没事，没事。”
“还没事，他都要杀你了，还没死。”有玄术士看不惯段柏‘巧言令色’，小声吐槽。
但无论玄术士还是妖鬼，都经过了修炼，耳聪目明，哪个没听到？
段柏紧张地望着柳思，想要解释，“思思，我……”
柳思以手遮住段柏的唇，眸光温柔且信任，“不用解释，我知道的段郎。”
她抬头望向大柳树，对自己本体的异样有惊讶但也有了然，她收回目光，神色更为柔和，“我很高兴，你能认出她不是我。”
说着，她又开心起来，“我以为我会一直被困至死，没想到我还能恢复神智，还能与你这般平静聊天。”
柳思这话，佐证了之前段柏的话，旁听的人，都有些惊愕。
之前那个，居然真不是柳思吗？
他们又感应下柳思的神魂，发现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这让他们更摸不着头脑。
同时有些感慨，不愧是情深的道侣，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倒是副局想起什么，面色微变，望着柳思，满是谨慎。
林欢瞅瞅段柏，又瞅瞅柳思，再想起林家那些家人，释然了。
虽然他是神魂回归，但总归性情与这个世界的半身不太一样，到底两人所处的社会环境、这些年遭遇的经历不一样，饶是如此，他并未刻意装扮半身，但半身的那些家人没有认出来，所以，还是因为没有感情吧。
“以后，你能一直与我这么聊天的。”段柏将土地神印递给柳思，“以后，土地神由你来当。”
柳思听出他话里不详，忙将土地神印塞回去，“土地神印是认你为主，你塞给我也无用。”
当年，土地神印虽然被她树枝勾住，她借助土地神印残留神力开智，但土地神印并未认她为主，而当年段柏意外身故，神魂游走至此，这土地神印主动飞出，认了段柏为主。
神器认主，只有主人能驭使，旁人虽能在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借一两分力，但主人并不能让土地神印改换主人。
段柏微微一笑，没做解答。
这些年，思思身上功德足够，又与土地神印亲近多年，一旦他身故，思思极有可能被土地神印继续认主。
土地神印无法疗愈他的伤势，他不觉得特情局的玄术士能将他治好。
他死去不要紧，他早在千余年前死去，多余的千年土地神生涯，以及思思的陪伴，是上天的恩赐，他已满足。
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思思。
他怕一旦自己鬼体死亡，思思跟着他一道离去，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给柳思一个念想，让她能一直活下去，他道：“思思，咱们身受地脉供养，自当回馈天地。答应我，无论土地神印是认你为主，还是认我为主，咱们都当恪守职责。”
“不，”柳思泪眼朦胧，“你会好的。”
段柏摸了摸柳思的脸，“土地神印的功用你知道。”
柳思拥在段柏怀里，哭得不能自己。
为什么好人好鬼不能有好报？
为什么世上最好的段郎，要这般悲苦？
她哭着哭着，见副局紫气华盖，转身想跪副局，副局眼疾手快地她手臂，柳思就着这个姿势，恳求副局，“你是官方的人吧，求求你，求你救救段郎。”
副局道：“特情局会竭尽全力救助段前辈。”
段柏拥住柳思，道：“思思。”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想要感谢柳思千年陪伴，想说自己爱她，想说很高兴遇见她，可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两字，思思。
柳条不尽千万丝，垂也思来拂也思。
柳思泣不成声。
为何老天爷这般作弄，为何好鬼没有好下场？
林欢瞅着这对相拥而哭的情侣，又瞅了瞅周围里外三层的玄术士，还是没说他能收敛段柏神魂，未来两人未必没有相见之时。
算了，‘两情若是长久时’，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只是，他盯着柳思，暗道，难道他那个鬼神器，辅助那个杀字符，将那个附身的残魂给杀了？
唔，还真有可能。
鬼神器，对鬼作用最大。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忽然，他敏锐感知到，眼前柳思的气息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