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01.
路任把水晶往空间戒指中装的动作微顿,下一刻他继续。
为什么要逃？
路任没有回答布特的问题。
事实上他挺弄不明白布特为什么会这样问。
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他难道不应该逃？
还是布特觉得因为他们四个对他很好，所以他应该知趣,应该接受一切？
“老板……”去取金币的店员回来。
进门，他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五个装得满满的粗布袋子一一放在地上。
袋子并未封死，上方开口的位置一片金光灿灿。
路任瞬间再顾不上其它快走两步扑上去一把抱住,这可是金币,足足一千枚金币。
大陆通用的硬货是和魔法有关的一切物品，例如水晶、魔法卷轴、魔法物品等,此外货币只分两种,金币和银币。
银币作为基础货币流通，绝大部分人都会携带一堆,不过有空间戒指在，倒也不是问题。
金币作为银币之上的货币用的也多,但因为一千枚银币才能换一枚金币，很多人翻遍整个空间戒指也就能找出两三枚,所以相对稀少。
上一次路任花出去的那一袋金币，是他卖掉去讨伐魔王的路上自己那份兽核得到的。
辛苦一年半，一下就花光,他心疼了好长一段时间。
现在他一下就有了五袋,而且每一代都比之前那代要大得多,还装得满满的……
“嘿嘿……”
没能等到回答，看着路任脸上财迷的傻笑,柏安雅四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无奈。
“回去吧。”柏安雅起身。
他们出来得已经够久。
路任连忙在空间戒指中腾出一小片空地,然后单独把那不带金币放在那里。
他这空间戒指还是柏安雅送他的，在他们组队后的第三天,他按照柏安雅的要求去买干粮回来时。
当时的他花了足足半年才攒够买武器的钱，自然是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空间戒指的，所以那天他是大包小包扛着物资回去的。
敲开柏安雅的房门后，柏安雅看着他那大包小包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就扔给他一个空间戒指。
再三确认柏安雅要把戒指送给自己后，路任迫不及待地就给戒指注入魔力。
他本以为那戒指大概也就是一两个平方的最差货色，毕竟空间戒指还挺贵，谁知戒指中的空间竟然都快比他所在的那个小镇还要大。
那样程度的收纳空间，放在拍卖会上都只有城主级别的人才敢出价，柏安雅肯定是弄错了。
路任当然不敢要，当时就取下戒指还了回去。
柏安雅没要，因为在他那里那戒指确实已经是最差的货色。
路任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那想打人的心情。
出门，一群人向着城门而去。
走在街道上，看着空间戒指中那一堆成小山的金币，路任美滋滋得就差连蹦带跳。
市场距离城门不算远，但从市场中出来后布特抱着他左拐右绕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街距离城门颇远。
二十来分钟后，路任脚心都开始隐隐作痛时，他们终于到达门口。
出城，路任期待地看一下柏安雅几人。
几人并无停下的意思，而是维持着之前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去。
柏安雅他们要走回去？
路任停下脚步。
布特看来，“走累了？我抱你。”
布特说着就要上前。
不等他靠近，路任就先一步飞了起来，柏安雅拎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走。
“你那样他会难受的。”卡其斯抓住柏安雅的手腕。
“放开。”柏安雅冷冷地看去，他又没准备一直拎着。
卡其斯一点不惧，笑眯眯。
赛里斯人虽然并未出现声音却传来，“还是我——”
路任一个传送魔法阵直接在四人脚下展开，下一刻，不等四人反应过来他就启动魔法。
眼前的世界再次清楚时，他们已经回到城堡。
为了避免四人继续争吵，路任贴心地把传送点定在了花园中而不是城堡外。
正吵着的四人同时噤声。
路任掰开柏安雅提拎着他后领的手。
落地，路任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幽幽看了四人一眼，向着厨房而去。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柏安雅他们幼稚不幼稚？
进入厨房，搬过凳子，路任爬上去后拿出一部分荆棘果清晰。
一边洗一边偷吃，路任端着洗好的荆棘果出门时，院子中已经不见人。
路任向着大厅而去。
大厅中只一人，柏安雅。
他坐在阿提克斯经常坐的桌子前看书。
路任过去，先踮着脚把水果盘放到桌上，然后爬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柏安雅抬眸看了他一眼。
路任把水果往他那边推了推，同时问道：“你们决定好了吗，谁去龙族领地？”
“嗯……”柏安雅拿起一颗荆棘果看了看，咬了一口，“都去？”
柏安雅一双手手指修长指尖微粉，它释放魔法时干净利落，吃水果时则缓慢优雅。
“都去？”路任讶然。
“还是你不想去？”柏安雅一边吃果子一边继续看书。
他本来想和路任单独去，所以昨夜偷偷去了路任的房间，但不等他把人带走卡其斯三人就先后冒了出来。
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三人什么心思再明显不过。
他不可能同意路任和他们谁单独去，三人亦是如此，争吵到最后，索性大家一起去。
“想，当然想。”路任挺期待，“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怎么过去？”路任迫不及待地问道。
“明天你就知道了。”柏安雅并不准备提前泄密。
路任愈发好奇。
绝大部分种族都在自己的领地外设置了各种保护魔法和禁止传送的禁制，龙族倒是没有，因为他们领地周围的魔兽森林本身就有着扰乱魔法的磁场。
魔兽森林非常广阔，短途的传送魔法根本无法直接传送到里面，多次传送很有可能会在树林中遇到魔兽。
以柏安雅的实力，那些魔兽不足为惧，这办法倒是行得通，难道柏安雅真准备硬闯？
那可是龙族。
“对了，你能把我变回去吗？”路任晃晃悬空的脚丫子。
“为什么要变回去？”
“这样很不方便。”路任给柏安雅看看他只有原来一半长度的胳膊。
柏安雅拿着果子的手指轻轻转动，嘴角似乎勾了下，“亡灵魔法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路任眼睛微微瞪圆，柏安雅撒谎也不编个好点的借口，也不知道是谁不久之前才拿出一个让真正的亡灵法师都半天没看懂的亡灵魔法。
“那我去找阿提克斯。”路任气鼓鼓，柏安雅就是个小气鬼。
“他现在用不了魔法。”
“没关系，他可以教我，然后我自己来。”路任挺挺小胸脯，他可是连禁术魔法都能在几个小时内学会的天才。
虽然比起柏安雅他们来有点普通。
柏安雅微微抿嘴，似乎有点不满。
半晌后，路任盘子里的果子都快被他吃完时，他再次开口，“等搬完城堡再说。”
路任想想，点头，“那好吧。”
当务之急是替阿提克斯搬家。
魔力的恢复也需要时间。
柏安雅他们之前走不动路的虚弱是装的，但之前那魔法用空了所有魔力却是真的。
不再纠结，路任眼疾手快地拿走盘子里最后一颗果子。
柏安雅抬眸。
路任在他看来之前把果子塞进嘴里，柏安雅有本事就到他嘴巴里来抢。
“幼稚。”柏安雅头也不抬下的给出评价。
路任才不生气，反正最后一颗归他了。
“之前布特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正因为胜利的喜悦而开心地晃着脚丫子的路任噎了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就不想回答？
路任装死。
“我之前用时光回溯的魔法看你有没有来过城堡时，魔法中显现的画面是你来过然后很快就离开。”柏安雅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所以？”路任不解。
“那是阿提克斯提前做了修改，事实本身并未改变，但看见的人却只能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画面。”
“所以？”
“如果你回答，我就把那魔法教给你。”柏安雅依然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你下次逃跑的时候说不定能用上。”
路任呼吸轻滞。
柏安雅是靠着时光回溯的魔法才在那么短时间内找过来，如果他能让柏安雅没办法用那魔法——
路任坐直身体，“你保证？”
“我保证。”柏安雅看完手里那本书最后一页，合上书，抬眸看向路任。
路任犹豫。
柏安雅从不撒谎，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好心？
柏安雅就不怕他又跑掉？
“不愿意就算了。”柏安雅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阿提克斯这里藏书相当丰富，他要在离开之前再多看掉几本。
“因为我不想留下。”路任道。
正准备起身的柏安雅身体顿了下后重新坐下，他回头看来，“为什么？”
柏安雅不是个爱笑的人，因此他那双白玉镶金的眸总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特别是被他直视时，总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刻那双眼中并不冰冷，倒是多出几分让路任看不懂但头皮发麻的东西。
路任不敢去看柏安雅的眼睛，他低下头，“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留下。”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
路任嘴唇翕动。
柏安雅并未说话，也并未离开，他静静等待一个答案。
002.
路任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你们才奇怪吧。”
他本想用轻松的语气，话出口后一股酸涩的情绪却涌上心头喉间。
“我们奇怪？”柏安雅不解。
见他那副模样，路任心口喉间的酸涩愈发浓郁，“我们长得真的就那么像？”柏安雅眼中有不解一闪而过。
路任看去，“可是再像我也始终不是他，我也成为不了他。”
柏安雅愣了下。
路任笑笑，“我也不准备成为他。”
之前他一直尽量避免提起这件事，但真的把话说出口后，倒不再那么难以开口。
路任继续道：“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知道如果不是你们我说不定早就饿死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但我不可能也不准备成为伊西格，我就是我，我是路任。”
“……如果你们想要把给我的那些东西全部拿回去。”路任把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取下放到桌上，“我可以把它们还给你们。”
吃掉的东西他倒不准备吐出来，好歹他也陪着他们演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戏。
至于学到的魔法剑术，如果柏安雅愿意，有的是办法让他忘记。
更甚至他这条命他都能轻易取走。
说完该说的，做完该做的，路任看向对面的人。
和他预料的怒不可遏不同，柏安雅表情似乎相当……精彩？
柏安雅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又揉揉鼻梁。
再抬头时，柏安雅欲言又止。
半天后，柏安雅憋出一句，“所以你觉得我们对你好，是因为你长得像伊西格？”
“难道不是？”
柏安雅不语，只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想把他的脑袋剖开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咔……”布特推开半掩的门进来，他脸色和柏安雅如出一辙的精彩。
他身后，门外，卡其斯正背对大厅而站。
也是这时路任才发现赛里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内。
卡其斯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进门，卡其斯眼神复杂地看着路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对你好是因为你像伊西格的……”
“两个多月前，我们到达国都的第一个晚上，有人跟我说我和他很像。”路任如实回答。
“……那人怎么说的？”卡其斯问。
“他就说我们很像。”路任愈发不解，不止柏安雅，卡其斯、布特甚至赛里斯散发的气息中都不见怒气。
“他就说你们像，你怎么就能联想到这？”卡其斯不能理解。
“……那不然呢？”路任莫名其妙。
卡其斯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布特、赛里斯亦是如此。
路任心口什么东西跳动了下，浑身血液都涌进大脑，他看向柏安雅。
柏安雅薄唇轻启，“笨蛋。”
路任下意识就要龇牙，嘴巴都张开才想起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路任心跳不断加速，砰砰的声音震耳欲聋，“……那不然呢？”
伊西格一百年前就死了。
他是在两年前醒来的。
伊西格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而且是个从幼年时期就与众不同的天才。
他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他大概率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伊西格是被黑暗魔法杀死的，黑暗魔法杀死的人灵魂也会随之溃散，这还是柏安雅亲口说的——
路任呼吸猛地一滞。
灵魂溃散的人无法被复活。
但，柏安雅却想到替小黑修复灵魂的办法——
路任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他心跳还在不断加速，因为跳动的过快耳朵和脸颊都滚烫。
柏安雅并未说话，一脸看笨蛋的嫌弃。
卡其斯脸上的复杂逐渐转为无奈。
布特欲言又止，最终哭笑不得。
赛里斯看不见表情。
“可是……”路任不知该怎么说他大概不是这世界的人的事。
就算其它的都对上，唯独这一点怎么都说不通。
“伊西格曾经说过他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希望我们不要探究。”卡其斯道。
路任睫毛轻颤，连带着一起颤动的还有他的心脏。
卡其斯这时候说这个，总不能是因为突然想起来……
布特和赛里斯就算了，柏安雅和卡其斯就是两个人精，如果伊西格真的有什么秘密，恐怕他们两个早就已经猜到。
之所以没说出来，大概纯粹只是他们不想说。
路任不语。
他有些混乱。
卡其斯在旁边坐下，他道：“那天察觉事情不对我们赶过去时一切已经晚了，伊西格已经被杀死，甚至灵魂都已破碎。”
“我们很生气，所以杀掉了那些杀掉他的人，可就算杀掉那些人伊西格也不会再回来。”
“我们很难过，也很不甘心，我们收集了他所有的灵魂碎片，然后试图复活他。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无法复活，灵魂碎片还在不断溃散，当时的我们都急疯了，不得不先放弃复活转而想办法保存灵魂。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但天道无法忤逆。”
“就是在那时，我们想出了隔绝小黑灵魂的魔法，我们的本意是想保存他的灵魂碎片，无法成功后我们却发现他的灵魂似乎在自愈。”
“其实那时我们都觉得那是错觉，但就算是错觉我们也不愿意放过。”
“之后的二十多年里我们一直在想办法，但所有办法都失败。可就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间，我们发现他的灵魂竟然真的慢慢在自我修复。”
“发现这点后，我们不再继续折腾，而是静下心等待。那一等就是七八十年。”
后面的话卡其斯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只眼神复杂地看向路任。
同样眼神复杂地还有柏安雅三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而且为什么……”路任脑子乱哄哄。
如果他就是伊西格，柏安雅四人为什么会在他醒来半年后才陆续找来？
他又为什么会失忆？
“你的灵魂虽然修复了，但我们却不知道隔绝魔法解除后你会不会被再次抹杀，我们不敢冒险，所以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复活方式。”
“我们把你带回你被杀的那一刻，然后在那个时间点复活，再用时空魔法把你传送到了百年后的未来，这样就可以伪装成你一直都在。”
“魔法很成功，但也有一个问题，时空传送魔法并不能精确到具体的位置，我们只知道你在这个时间点复活了，可你具体在哪里我们却并不知道。”
“我们本来是准备立刻就去找你的，可之前那一系列魔法消耗掉了我们太多魔力。”
“我们花了些时间恢复，然后立刻就到处寻找，但你因为灵魂变化的缘故已经不是之前的你，魔力也随之变化，想要寻找相当困难。”
“真正找到你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也是那时我们才知道你没有了之前的记忆。”
“那应该是因为你的灵魂沉浸破碎的缘故，我们当初收集到的碎片并不完整。”
屋内有片刻的安静。
柏安雅四人眼神都有瞬间的恍惚。
“是我提议不告诉你的。”柏安雅道。
路任看去。
柏安雅道：“你失忆得很彻底，我们不能确定新的你是个怎样的人，如果直接把一切都告诉你，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如果成为国王，那就得担当起国王的责任，如果普通人能让你更开心，那作为一个普通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想让你自己选，但你和以前的你并无太大不同。”
柏安雅似乎笑了下，“认死理，好吃，小气，记仇，还特别爱钻牛角尖。”
路任想要反驳，可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确实有些认死理，喜欢吃好吃的东西，还有点爱记仇有点小气，“……那为什么要带我去打魔王？”
柏安雅嘴上说着让他自己选择，可实际上却带他去讨伐魔王。
他并不觉得他会是个好国王，以前的他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现在的他连大字都认不完。
“不是我们带你去的。”柏安雅道。
“明明就是你们。”路任底气足，声音都大了不少，“不是你们说要去讨伐魔王我们怎么会去？”
“刚开始我们确实是拿这做借口和你组队，但后来就变成你每天催着我们出发。”柏安雅凉凉提醒。
一开始或许确实是他们提出要去讨伐魔王的，可到了后面，他们整个队伍都是路任在支撑着前进。
知道魔王会不停散发黑暗力量，魔物会因为他的存在而不断强大，很多人都因为魔物而家破人亡后，路任就变得特别积极。
他看不得别人支离破碎受苦受难。
当初恩格雅缠着路任也确实是个相当明智的选择，因为路任不同意，他们是不可能过去的。
当初的勇者小队，他们的名声之所以那么快响彻整个大陆，也是因为一路下来也特城那样的事数不胜数。
路任或许并不是个优秀的魔法师、战士，但绝对是个好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