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01.
回忆起讨伐魔王路上的种种,路任瞬间没了底气，刚刚才挺起的小胸脯迅速蔫了下去。
一下接收太多信息，路任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爆炸。
他觉得他需要静静。
柏安雅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复杂和哭笑不得。
知道路任是自己离开王宫，发现他为了避免被他们抓到做了一系列安排后，他们很快猜到路任应该是知道了伊西格的事,但他们一直以为路任之所以逃是无法接受自己是伊西格的事。
死去又活过来,还没有之前的记忆，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挺难接受的事。
之前卡其斯试探路任时托他带的话,也是针对这而说。
谁知道路任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伊西格,甚至觉得他们之所以对他好仅仅是因为他有着一张和伊西格相似的脸。
难得的，几人谁都没打扰。
柏安雅起身去找新的魔法书,卡其斯回了小楼，布特去了厨房,赛里斯直接不见。
大厅中很快只剩路任一人。
路任在大厅中坐了许久，直到午饭做好。
独自一人在大厅中吃完饭,路任回去小楼。
一整个下午，路任都待在自己的房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屋顶发呆。
他是伊西格。
惊讶之后,他挺茫然。
醒来到现在,他无数次听说“伊西格”这个名字。
他是天才魔法师天才战士，他少年时就展现出超凡的领导天赋,他游历遍整个大陆年纪轻轻就成为国王,他推行一系列利民政策……
他完美到路任哪怕知道自己被当成他的替身,他都无法嫉妒生气。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竟然是他自己。
路任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聪明，他挺普通。
路任甚至怀疑是不是白安雅四人弄错了，或许真的就是巧合，他就是恰好长了一张和伊西格相似的脸。
但他可以怀疑自己，却无法怀疑柏安雅四人。
柏安雅四人的实力不容置疑，他们对伊西格的在乎也有目共睹，他们就不可能弄错。
想不通，路任又开始想做缩头乌龟。
夜里，天色都完全暗下来，路任还是不想出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柏安雅四人。
路任没下楼，布特却找上楼。
“路任？”
路任拉过被子把脑袋盖住，他没听见。
“吃晚饭了。”布特道。
路任堵住耳朵，他睡着了。
“我进来了。”
门把手被拧动。
门锁着，但只要布特愿意，他轻易就能把整扇门扯下来。
路任不得不坐起来，“等一下，我穿衣服……”
胡乱把衣服套上，路任硬着头皮拧动门把手。
把门打开一条缝，路任仰头看去。
门缝外的布特更显高大。
布特大手宽厚有力，他揉揉路任的脑袋，“走吧。”
见布特不准备提伊西格的事，路任稍稍松了口气，他出去。
走到楼道口，布特回过头来伸出手。
路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然后看着自己的手被牵住。
他的个子本来就要比布特矮小，变小之后手就更是不到布特手的一半，布特轻易就把他整只手握住。
温暖自布特掌心里传来，莫名让人有安全感。
花园里，柏安雅三人已经等在那边。
散发着柔光的光球漂浮在凉亭四周，桌上的晚餐热气腾腾，连带着柏安雅三人都变得温柔。
路任被抱着坐在石凳上，感觉着凳子升高到合适的高度，他大快朵颐。
这一次坐在路任另一边的人是赛里斯。
赛里斯话不多，但对于投喂他这点也和卡其斯、布特一样兴致勃勃，路任盘子里就没空过。
被投喂得饱饱的，路任打了个哈欠。
他平时中午都要睡午觉的。
吃得太饱，不想自己走路，路任干脆对着旁边的布特举起双手。
布特抱抱。
他困。
正放下餐具的布特动作明显顿了顿，下一刻嘴角咧到耳朵根，他一把把路任抱了起来。
布特向着小楼而去。
走出两步，布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满脸笑容的回头看向还在凉亭中的柏安雅三人，“那我先带他回去睡觉了，餐具就麻烦你们收拾了。”
布特看似是在交代餐具的事，但不知为何路任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几分炫耀得意。
路任本想确认，奈何实在太困。
他把头靠在布特胸口，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迷迷糊糊。
进门，上楼，路任看着床两眼发直。
“先洗漱。”布特抱着路任进了洗手间。
把人放在洗浴台前的凳子上，布特又是放水又是准备洗漱用具。
没能马上投入床的怀抱，路任歪歪斜斜的靠在布特身上洗漱。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又被布特擦干净手脚，路任终于投入床的怀抱。
“晚安。”布特替路任把被子盖好。
路任眼睛早就已经睁不开，大脑更是罢工，都没和布特说晚安就彻底睡死过去。
柔软舒适的被窝，吃得饱饱的肚子，这一觉路任睡的格外舒服。
翌日，路任是被太阳叫醒的。
阳光自窗口投入屋内，再由地面折射到天花板上，整个房间波光粼粼。
路任迷糊了会儿后坐起身。
穿衣，洗漱，下楼，路任迷迷糊糊地爬上柏安雅对面的凳子。
柏安雅抬眸看了眼。
看见路任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以及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样子，他翻书的动作停顿。
路任软塌塌地爬到桌上。
厨房里，布特还在忙。
知道没那么快吃上早饭，路任眼皮子又开始有了粘性。
闭上眼，睡意正袭来，路任就突然飞了起来。
“小心摔下去。”柏安雅把人放到自己腿上。
桌子本就有些高，路任现在又是小豆丁的模样，要是摔下去绝对要摔痛。
路任小小一只，柏安雅之前就提拎过，但把人放在腿上抱着倒是第一次。
路任比他以为的还要轻些，身体也软软的，从来没抱过孩子的柏安雅一时间手脚都有些不知该放在哪。
路任替他做决定，他直接靠到柏安雅身上，然后继续迷迷糊糊。
柏安雅一只手拿书，一只手从背后圈住路任。
从他的角度看去看不见路任的眼睛，只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以及肉嘟嘟得过分的脸颊。
屋内安静，只厨房时不时传来动静。
布特那边差不多忙完时，卡其斯和赛里斯先后进门。
赛里斯是从小楼过来，卡其斯却是从城堡外回来。
赛里斯开的门。
进门，看见软软靠在柏安雅怀里的路任，卡其斯脸上笑容有瞬间的僵硬。
“去城里？”柏安雅心情相当好，主动打起招呼。
卡其斯在桌子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恢复平时的温柔，“嗯，去买了些做点心的材料。”
听见点心两个字，路任视线下意识追随。
卡其斯脸上笑容浓郁几分，他对着路任发出邀请，“下午我们一起喝下午茶？”
等早餐已经等得肚子咕咕叫的路任喉咙滑动了下，“好。”
还没完全清醒，路任声音和他人一样软糯糯。
听着那声音，卡其斯脸上笑容更胜几分。
“等下要去龙族领地。”柏安雅凉凉提醒，可惜没时间给卡其斯和路任喝下午茶了。
“没关系，我可以提前做好带上。”卡其斯笑眯眯。
两人说话这会，早饭做好，布特端着餐盘进门。
卡其斯和赛里斯见状，去厨房帮忙端东西。
路任精神几分，从柏安雅身上滑下。
感觉着路任的动作以及随着路任的离开后体温的散去，柏安雅有瞬间的失神。
饭菜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开饭吧。”
早饭相对清淡，但一如既往都是路任喜欢的菜式，半小时后路任放下餐具时，肚子已经圆鼓鼓。
看着布特和卡其斯收走餐具，路任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又捏捏脸颊，他迟早有一天要被他们喂成大胖子。
路任正头痛，脸颊就被什么人捏了捏。
路任看去，桌子对面柏安雅向着他探来，一只手正捏在他脸上。
“干嘛？”路任质问。
“你能捏我就不能？”柏安雅挑眉。
路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柏安雅这是什么强盗理论？他的脸当然只能他自己捏，柏安雅想捏捏自己的去。
柏安雅无视路任眼中的怒火，要再捏捏。
路任猛地扑到桌子上，他一把捏住柏安雅的脸颊，捏捏了不够，他还两只手抱住柏安雅的脸一顿揉。
捏够揉够，路任不等柏安雅反应过来就跳下凳子向着厨房跑去。
卡其斯和布特救他！
厨房中，布特和卡其斯都正忙着，布特清洗餐盘，卡其斯制作下午茶。
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动作看来。
“怎么了？”布特不解。
“你要尝尝吗？”卡其斯拿出一小块钢制做好的饼干。
路任接过面包，一边往嘴里喂一边回头看去。
大厅中，被捏了脸的柏安雅一副随时都会冲过来的模样。
路任冲着他露出一个“有本事就来”的挑衅表情，然后一把抱住布特的大腿，“我来帮你。”
布特可厉害了，一定能保护好他。
“不用你帮忙。”布特左右看看，搬了凳子，让路任坐在凳子上玩。
“好吃吗？”卡其斯问。
“好吃。”感觉着嘴里饼干的香甜，路任用力点点头。
卡其斯做的点心一直很好吃。
“那就好。”卡其斯回过头继续忙碌。
路任再次看向对面的大厅。
屋内，柏安雅眼神危险的半眯，挑衅他，路任有本事别后悔。
路任头皮发麻。
002.
布特很快忙完，卡其斯那边还要些时间。
忙完，布特就要去大厅。
路任连忙缠着他一起回了一趟小楼，阿提克斯一直待在房间里，还不知道他们今天就要去龙族领地的事。
“……应该不会呆得太久。”布特看了眼趴在床上晃着脚丫子看小黑的路任，“我们得尽快回去。”
舞会之后，博林一群人都把报告交了上来，他们一交剩下观望的人也纷纷表态。
路任一直不回去，难免博林一群人会不会再生出些什么歪心思。
“那就麻烦你们了。”阿提克斯道。
布特看向路任，“走吧，去看看卡其斯那边好了没。”
路任不情不愿地下床。
卡其斯已经忙完。
柏安雅收起书，正在花园中等待。
时间已经不早，阳光浓烈，两人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见他们下楼，柏安雅带头向着城堡外而去，“走吧。”
来到城堡外，柏安雅没有直接释放传送魔法，而是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个魔法卷轴打开。
路任挑了挑眉。
柏安雅仗着自己的天赋和魔力深厚，从不屑于用卷轴之类的辅助道具，就算禁术魔法都是说扔就扔。
路任有记忆两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传送魔法和其它魔法不同，需要固定锚点。”看出路任所想，柏安雅道。
柏安雅说话间，一个不同于普通传送魔法的巨大魔法阵在他们脚下展开。
路任认识那魔法，城市与城市之间超远距离的大型传送魔法。
魔法启动，他们被传送。
再次能看清东西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路任胃里一阵翻滚。
同样的不良反应也出现在柏安雅、卡其斯和赛里斯身上，布特身体强健倒没什么反应。
“没事吧？”卡其斯蹲下身看向路任。
路任摇摇头，却把自己晃得更晕。
卡其斯一只手覆盖上路任的额头。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路任大脑，眩晕感淡去几分，路任紧皱的眉头缓缓放松。
这眩晕属于使用魔法后的后遗症，就算是卡其斯也无法直接治愈，只能替路任缓解。
几分钟后，眩晕感不再强烈，路任打量周围。
他们被传送到了一片树木高大占地面积宽阔的森林外，那森林应该就是魔兽森林，因为它给人的感觉相当不妙。
森林外不远处有一个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镇上没有工会也没有光明神殿，看着相当普通也朴实。
“走吧。”柏安雅带头向着镇上而去。
一进镇子，路任就敏锐的察觉到不对。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镇子一般都是老人孩子偏多，年轻人则外出闯荡，但这镇子却完全相反，看不见一个老人全是年轻人就算了，其中不少还是高阶魔法师高阶战士。
路任不解地看向柏安雅四人。
“这里不是普通的小镇，是龙族和外界联系的据点，镇上住着的就没有普通人，全是各个城池种族派来的眼线、联络人。”卡其斯笑着解释。
路任立刻再朝着周围那群自他们进入镇子就好奇看来的人看去，确实就如同卡其斯所说，那些人的种族相当多且杂，且几乎都是各为一家。
作为各个城池领地派来的眼线、联络人，镇上那些人当然都认识柏安雅四人，那也让他们更加谨慎和不解。
柏安雅并未搭理他们，径直向着镇子右后方一座格外高大的屋子而去。
石头垒砌的墙壁，彩色拼成图案的玻璃，足够建两个院子的偌大菜园里，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挽起裤腿衣袖埋头苦干。
来到院子门前，柏安雅叩响围栏，“米格尔。”
闻声，菜园中的男人抬头看来。
看见柏安雅四人，他一双散发着迫人金光的眼眸亮起，“你们怎么来了？”
说话间，米格尔放下手里的锄头快步向着他们这边而来。
靠近，他才注意到还没围栏高的路任，“他是……”
被那双眼注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袭来，路任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柏安雅往前跨出半步，挡住米格尔的视线，“路任，现任西莱斯特帝国的国王。”
米格尔挑了挑眉，脸上的热情淡去几分，“你们来是？”
“不是公事。”卡其斯笑着说道。
米格尔脸上立刻在露出热情的笑容，他打开围栏招呼几人进门，“我去泡茶。”
柏安雅四人并未客气，进门后径直向着客厅中而去。
墙壁附近挂着当季需要风干晾晒的作物和制作到一半的装饰挂画，桌上放着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瓜果，屋子里东西挺多，也相当有生活气息。
米格尔很快端着茶水进门，路任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米格尔给他的感觉非常奇怪。
来到桌前，米格尔倒茶，“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怎么突然想到来我这？”
“米格尔。”柏安雅并未回答米格尔的问题，而是替路任坐起介绍，“龙族。”
路任眼眸不可思议的瞪大，他立刻再朝着米格尔看去，米格尔是龙族？
被打量，米格尔再次看向路任。
视线对上的瞬间，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吞没路任，路任大脑空白。
米格尔很快移开视线。
路任重新呼吸。
“第一次见？”米格尔没什么龙族的架子。
路任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在他的印象里龙族应该是无比高傲的，别说是和其他种族住在一起，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和其他种族说话。
米格尔却不光和镇上的人住在一起，还一点没有高傲的感觉，甚至愿意倒茶给他们喝。
“算是吧。”卡其斯道。
“算是？”
“他就是伊西格。”柏安雅端起茶喝了一口。
“伊西——”米格尔相当震惊，立刻不可思议的再看向路任。
再次被那双眼注视，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刻再袭来，不过有了之前两次的经验，这一次路任好歹能呼吸。
“米格尔。”卡其斯提醒一句。
米格尔连忙收了视线，“他真的是？”
“嗯。”卡其斯点点头。
米格尔哑然，下一刻两眼发光，那模样就像一个满脑子坏主意且跃跃欲试的小孩。
路任下意识往离他最近的柏安雅身边挪了挪。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柏安雅放下茶杯，“别欺负他。”
米格尔扁扁嘴，一副完全没打消欺负人的想法的模样。
路任赶紧再往柏安雅身边挪了挪，并且小声的问道：“他们很熟？”
柏安雅看了他一眼。
路任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
哪怕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片刻他还是很难把自己和伊西格看成同一个人。
柏安雅没说什么，解释道：“以前在大陆上游历的时候认识的，因为一些事，伊西格和他打了一架。”
路任讶然，“打了一架？”
伊西格和龙族打架？
他以前和龙族打过架？
“真不记得了？”米格尔也挺惊讶。
“米格尔和其他龙族不同，他喜欢和其他种族来往，更喜欢其他种族那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柏安雅道。
路任看去，柏安雅还是没告诉他他们为什么会打架？
“你觉得他饭做的难吃。”柏安雅道。
路任眨巴眨巴眼睛，“什么？”
柏安雅没再继续解释，而是拿了桌上一杯没人动过的茶水放到路任面前。
路任双手把住桌沿踮起脚尖看了看，有些疑惑的端起喝了一口。
不同于卡其斯下午茶的香甜精致，也不同于布特、小黑的规规矩矩，米格尔的茶充满创造性。
蔬菜的清甜和茶水的甘苦混杂在一起，隐约间好像还掺着麦香？
路任强忍着才没把那口茶吐出来。
米格尔咬牙切齿，这次他彻底相信路任就是伊西格。
路任默默把茶放回桌上，打死不再喝。
“你什么味觉？我的茶明明就还不错。”米格尔为自己正名，“镇上还有人喝了主动找我要的。”
路任一脸复杂，所以米格尔自己喝还不够，还强迫镇上的人跟他一起喝？
只可惜镇上那些人为了和龙族打好关系，这种难喝的东西都得硬着头皮喝。
路任突然就理解他为什么会和米格尔打架，米格尔这分明就是查毒。
读懂路任眼中的同情，米格尔额头青筋暴跳，他强忍着才没动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要是来气我的就可以滚了。”
“我有个朋友想在魔兽森林里住一段时间。”路任道。
“不行。”米格尔想都不想就拒绝，他看着路任就来气，路任的忙他才不帮。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喝。”路任努力不让自己嘴角抽搐。
米格尔不语。
“喝完之后嘴里有一股甘甜。”路任实在说不出“好喝”这种话。
米格尔突然就笑了起来，“帮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难得见面，你们在这里住几天好了。”
路任嘴角抽了下，有总不好的预感。
“我亲自下厨。”米格尔满脸笑容。
路任不语，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亲自下毒说得这么文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