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魅魔
牧羽最终还是没有穿紧身套装去化妆舞会的勇气，他选了一套色彩相对鲜艳的条纹休闲西装，脑袋上带着程灯给的猫耳朵，再加了一个造型夸张的白色面具。
猫耳西装造型会让牧羽想起家乡的一些童话，某些故事里，会出现一个叫“猫耳绅士”的角色。猫耳绅士是童话中神秘又强大的孩童偶像，这让他感觉这个造型顺眼几分。
但随即，他又看到了镜子里的四只耳朵……
他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祈祷向渊不会对这种“人猫拼接怪”产生不适反应。
……
程宴举办的化装舞会，选址在程氏的一栋老宅。
老宅位于皇城郊区，背靠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占地面积极大，从外观看，几乎是一座复古城堡。当然，其内部设施显然没有看上去那么古老，只有当宾客踏进城堡第一步，才能亲身感受到程氏集团的财力。
宾客们披着夜色陆续到场，程宴为了保证舞会氛围，还和气象管理局打过招呼，特意让气象管理局提前几天降雨，这让城堡周围的空气格外清新。
红地毯从庭院一路铺到大厅，舞会大厅内，各色乐器徐徐奏响，在悠扬的背景音乐中，宾客们服装各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遮挡容貌的面具，穿上了平日绝不会在公众场合穿的衣物。
有面具的遮挡，再加上化装舞会的氛围，来参加舞会的宾客造型都能有多夸张做多夸张。牧羽甚至看到过“一座”会移动的蛋糕，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某位肌肉大叔的裙子。
相较这些彻底放飞自我的宾客们，牧羽的猫耳西装造型只能说平平无奇，算得上是中规中矩，属于一转眼就能被淹没在人海中的朴素。
牧羽到场后，没有找到程氏两兄弟的位置，也没有见到向渊的队伍。他迷茫地在人群中乱转，一抬头，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大块头，牧羽一眼认出那是词锋。
大块头词锋并没有换上什么夸张的服饰，只换下军装，穿了一件普通保镖常常会选择的黑色作战服，戴上一副挡住半张脸的墨镜。他这样的身体素质，完全不用装扮，浑身刀疤以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便将“保镖”的形象百分百还原。
现场没有看到卓骁的身影，也不知道卓骁扮成了什么模样。牧羽拨开人群走过去，通过打扮成精灵的爱丽，终于定位到向渊的位置。
向渊正坐在远离人群的一个角落，呈直角形状的沙发前摆着一张矮茶几，而向渊坐在沙发上，似乎对舞池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牧羽又走近一看，向渊竟然懒到连化装舞会的衣服都没挑选，直接从近卫队的手下那里扒了一件军装，就穿到化装舞会来了。他脸上戴的面具也是无花纹的基本款，整个人懒洋洋倚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睡觉。
一股淡淡的紧张，悄无声息地爬上来。牧羽握了握手指，莫名产生一种即将给导师交作业的紧张感。
向渊喜欢黑猫，但他会爱屋及乌，将这份好感分一点给一个紧张中藏着期待，忐忑里含着祈望的魅魔吗？
牧羽刚上前一步，被守在沙发一旁的爱丽一眼认出来。
“元帅夫人阁下贵安。您今晚的造型非常精致，是全场聚焦的亮点，群星在您面前也会失彩，祝您有一个美丽的夜晚。”爱丽提起裙子，一边做着她那套繁琐的贵族礼仪，一边对牧羽从上到下乱夸一通。
牧羽不自觉摸摸头顶的猫耳朵，他有这么好认辨认？明明他戴着覆盖全脸的面具。
鬼使神差地，他不自觉往向渊那边看了一眼，心中忍不住好奇，向渊也能认出他吗？
向渊看到他了。虽然对方带着面具，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向渊的视线正停留在他身上。牧羽低头挠了挠耳边的碎发，想悄悄将多出来的两只耳朵遮掩，又忍不住地想看向渊的反应。
然而他一抬头，整理头发的动作就停住。因为在他与向渊遥遥相望的连线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只戴了半张面具，露出她精致优美的下颌线，以及红艳的嘴唇。她像是感受不到向渊周围的冷气，主动伸手邀请向渊与他共舞。
这里是纵-情狂欢的化装舞会，没人会在意偶遇的舞伴是单身还是已婚。在面具之下，一切隐秘的欲望都能得到暂时的释放。
牧羽看见向渊站起来，然后牵起了年轻女人的手。两人走向舞池。
他放下整理头发的手，早已忘记四只耳朵的尴尬。他想凑过去主动和向渊打招呼，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块苹果，张开嘴巴却说不出半个字。
向渊明明在走向他身旁的舞池，他却感觉向渊越走越远。
他捏了捏袖子，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轻松惬意的化装舞会，忽然像突击考试一样压抑难耐。
爱丽见牧羽的猫耳都快趴下来了，迈着急切的小碎步走过来邀请他跳舞。可是比起牧羽，她实在太矮了。她牵着牧羽的手，两人就像在玩什么可笑的亲子游戏。在悠扬的管弦乐与优雅的社交舞步中，这一对高矮组合，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演奏团正演奏的乐曲，是星际知名作曲家爱乐森的繁星协奏曲第十三章，曲调时而激昂时而婉转，与舞池中的华丽舞步交相辉映。牧羽站在舞池中，却感觉周围很安静。
他看见向渊携着女伴转了一个圈，忽然有些茫然，分不清自己脑中忽然冒出来的奇怪情绪是什么。更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他明明应该去找向渊的，舞会的氛围却是一道墙，他无法融入悠扬，便只能被驱逐。
幸而这样的安静只持续了半支曲。协奏曲还未演奏完，牧羽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忽然被一群穿白军装的士兵包围。
“第二军团临检，所有人摘下面具！”领头的士官展示电子公文，将这一片舞池完全控制。
程宴邀请的宾客非富即贵，在贵族横行的皇城，几个士官的指令并不会被在场的宾客当回事。士官们见没人听从指令，忽然看见舞池中穿着黑色军装的向渊，几人对视一眼，打算先抓一个人杀鸡儆猴。
三五个士兵挡在向渊周围，当先者大步走过去，一言不发猛地挥拳。
牧羽本以为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可能沾到向渊的衣脚，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白衣士兵的那一拳正好砸在向渊的左脸，竟一击将向渊砸倒！
爱丽几乎瞬间红了眼，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打人的士兵已经被爱丽一记飞踢狠狠踹在地上。她翻身跃起，一膝盖压在士兵的脖子上，抬起右拳作势要砸下去。
牧羽在荒星区曾见过爱丽挥拳，那一拳头下去能砸碎半米厚的花岗岩。如果砸在人身上，恐怕会当场闹出人命。
在爱丽挥拳的前一瞬，词锋险险赶上去，一把将爱丽的右腕捉住。爱丽挣了挣，看向士兵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副……副队长，别冲动，是我！”被白军装打中左脸的“向渊”从地上爬起来，慌忙将脸上的面具掀开。
牧羽仔细分辨了几秒，终于认出这人是谁。
这不是在小破楼里帮忙整理文件的文员吗，为什么会假扮成向渊？
他刚才竟然失了冷静，都没开启灵视，确认一下黑龙在不在向渊肩上。
牧羽趴下的猫耳突然竖起，他的精神又回来了，他现在只想马上把正牌向渊揪出来，然后狠狠摇晃对方的脑袋。
这可是程氏集团掌权人的邀请，他竟然钻着化装舞会需要戴面具的空子，派了个替身来替代他！
是勤劳限制了牧羽的想象力。在他贫瘠的想象中，向渊再懒，最多不过是躲在舞会角落睡觉，不去参与舞会互动。谁能想到，向渊竟懒到连自己都忘带了！
真正的咸鱼，敢于秀出最省力的欺瞒，敢于甩出最潦草的敷衍，这是怎样的一种偷懒精神？牧羽几乎想鼓掌了，一掌一掌往向渊身上拍的那种。
爱丽也看清面具下的人不是向渊，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但她并没有立刻将身-下那人放开，而是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冷声质问：“胆敢侵扰程氏集团的宴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被压住的士官本想反驳，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缓缓用力，几乎掐断他的气管。他奋力挣扎起来，在爱丽纤细的手臂压制下，却无法移动半分。
“放开他。”距离爱丽最近的士兵连忙赶过来，抬枪对准爱丽的太阳穴。
爱丽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旁的词锋见状，知道事情不妙，迅速抬起大手按在爱丽脑袋上，另一只手则握住枪管，只听“咯吱”一声，枪管在词锋手中生生被捏扁。
徒手捏枪的震慑力太强，几个士兵当场愣住，几乎忘了反击。只有站得近的牧羽知道，词锋算是救了这几人的性命，真要是等爱丽出手，这些人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变形的枪-械被扔在地上，领头者终于认清楚形势，他惊恐地咽了咽口水，犹豫半晌，压低声音避免无关宾客听见：“和深渊魔物有关，我们奉命来追查潜入宴会的魔物。”
牧羽听到“深渊魔物”这个关键词，悄悄向领头者凑近，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随后，他清晰地听见领头者说：“我们奉命搜查宴会，逮捕潜入宴会的‘魅魔’。”
魅魔！
牧羽心头一跳。
*
事关深渊魔物，爱丽和词锋一反常态，没有继续为难第二军团的士兵，甚至主动配合对方进行魔物检测。
根据第二军士官的说法，潜入宴会的魅魔会能改变外貌形态，只有用第二军特制的检测仪才能检测出来。
牧羽和爱丽词锋打过招呼后，悄悄退入人群，随后快速退到远离第二军士兵的大厅二楼。从二楼往下看过去，士兵们正井井有条对参与宴会的宾客进行检测。
牧羽不知道所谓的检测仪会不会对他起效，但第二军追查魅魔的事情，无疑对他是一声当头棒喝。
进行搜查的士兵只是几个乌合之众，但他们的行为足以说明，人类已经意识到魅魔的存在。一旦人类摸清魅魔的能力，距离他身份暴露的那天也不晚了。
“你怎么在这里？”有人在他背后突然问道。
牧羽回过头，看见一个打扮成假面怪盗的身影，听声音分辨，和他搭话的是程灯。
牧羽脑袋上顶着程灯送他的猫耳，估计程灯是除爱丽等人外，唯一能在化妆舞会一眼认出他的人。
“有点累了，稍微休息一下。”牧羽道。他余光看向楼下的搜查进度，按照第二军的排查速度，他们很快就会进入二楼区域。
“楼上有空房间，你可以去客房休息。”程灯道，“你看见我大哥了吗？”
牧羽摇摇头，他也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程宴举办的宴会，宴会的主人却不在场。他来化妆舞会的目的，原本是制造与程宴谈判合作的机会，结果无论是向渊还是程宴，两个关键人物，竟然没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我继续去找他了，你慢慢玩。本来还想找他拿天台的钥匙，去顶楼透透气。”程灯遗憾地拨了拨面具，忽然注意到楼下的骚动，问道，“楼下在做什么？”
“是第二军的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牧羽道。
程灯紧皱眉头，他们并未收到过第二军的提醒。第二军突然闯入程家举办的宴会，已然不再将程氏这个盟友放在眼里。最头疼的是，大哥程宴竟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无法站出来控制局面。
此时，第二军的人已经将一楼宾客排查过半，即将走上二楼。
牧羽假装身体不适，巧妙地与排查者错开，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楼道的每个转角都有一扇窗户，从窗户可以看到城堡外侧。
在牧羽走过楼梯转角的瞬间，窗户边竟然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牧羽两步靠近转角窗户，听见窗外下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声。
他探头悄悄往外看了一眼，从三楼楼梯转角的窗户往下，能看见二楼城堡外部的一个半圆形露台。而在露台之上，竟然有几个浑身黑衣的男人，正蹲在露台内侧隐蔽。
那些黑衣男人周围丢着几件奇装异服，显然是假扮成客人混进来的。这些人后腰上都携带着锋利的精神力武器，在宴会灯光下，刀刃反过白光。
皇城内禁用精神力武器是绝对的禁令，并且对付人类也用不上这些高危的违禁武器。宴会里突然混进如此多精神力者，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人是来猎杀魅魔的。
牧羽收回视线，眼中有几分凝重。楼下那些第二军团士兵，只是用来混淆视线的诱饵，这些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才是捕杀魔物的主力军。
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牧羽也能从这些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精神力波动。最让他心生不安是，这些人的精神力竟然比当初向渊带去荒星区的近卫队成员还强！
他立刻想到程灯口中的第二军团神秘组织。楼下大肆搜查魔物的诱饵是第二军团的普通士兵，这些黑衣人难道是第二军团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成员？
在不安的同时，牧羽还有几分期待。如果这些黑衣人隶属第二军团，他说不定能在他们身上找到与魔法阵相关的线索！
*
黑色皮靴的底部和足尖嵌着金属块，当皮靴整齐划一的与地面碰撞，每一次撞击，几乎将大理石地面震碎。
十多个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面色冰冷，向城堡逐步逼近。后腰皮带的金属扣上，锋利的精神力武器带着常年被魔物鲜血浸泡的妖异光泽。
“首领，A3，C3，E3监视点已就位，随时可以开始猎杀行动。”其中一名黑衣人轻点耳麦，低头向他们的领头者汇报。
所有黑衣人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微微低着头等待指令，在他们的首领发话前，他们只是没有温度的兵器。
黑衣人的首领背向城堡，看向城堡外裹着银色月光的山脉。银晖与明月相互照映，如寒霜降临。
他看着天边银月，寒霜的温度浸入双眸。
“戴上你们的面具，今晚有第二军想抢风头，那就让他们出尽风头。”向渊回过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微勾，黑衣人收到指令，眨眼间从原地消失，各自前往不同岗位。
冰凉的夜色悄悄吞噬着城堡内侧的热息。
向渊站在冰冷与温热的分界线上，可以退后一步，也能随时向前。
一枚银色面具盖过鼻梁，面具下方，他勾起一抹冷笑。
皇城，乃至整个帝国的安危，都牢牢系在他身上。
他握住了威斯帝国的心脏。
*
大厅的舞池内，还在进行宾客排查。第二军派出的士官不多，并未在宾客中引起太大轰动。接受过简单检查的宾客，纷纷投入舞池，继续夜晚的狂欢。
轻松的气氛未能持续，在清脆的玻璃破裂响声下，欢愉被突兀击碎。
大厅内三个方向的窗户同时破裂，玻璃碎片从高空坠落，在舞池特效的灯光下，玻璃反光如宝石般绚烂。
破开的洞口闪进几个黑衣人，最先发现他们的宾客惊声尖叫，舞池霎时陷入混乱。
在混乱无序即将扩散的前一瞬间，最先闯入大厅的黑衣人一脚踢碎舞池中央的女神雕塑，扬声道：“第二军团办事，所有人抱头蹲下！”
话音刚落的同时，一股强烈的精神压制迅速扩散，仅几个呼吸间，混乱的现场被完全镇压。奇装异服的宾客们蹲在原地，帝国的贵族都是精神力者，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最直接的感受到黑衣人的危险。
那是血与暴力的赤-裸冲击，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的杀-戮，才会让精神力染上如此慑人的杀气。
常年被保护在温室下的宾客们微微颤抖着，祈祷黑衣人的目标不是自己。
爱丽和词锋第一时间分辨出同伴的声音，他们顺势蹲下暗中观察，元帅并未通知他们参与行动，那他们现在该做的只有待机等待指令。
原本在大厅里排查魔物的第二军士官已经彻底懵了，他们没有接到任何与增援有关的通知。况且第二军从未穿过黑色制服，这些戴着面具，自称“第二军团”的黑衣人到底来自哪只队伍？
第二军的领头者面露怀疑，扬声质问道：“你们的队伍编号是什么，第二军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离他最近的黑衣人一脚踹过去，夹着钢板的靴子几乎瞬间踢断喊话者的骨头。黑衣人将喊话者踩在脚下，冷声重复道：“第二军团办事，闲杂人等噤声。”
清脆的骨裂声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被踩在脚下的第二军士官当场昏死，再也无人敢扬声质疑。
牧羽在混乱出现的第一刻，从三楼楼梯间快速跑下二楼，目睹了黑衣人镇压大厅的全程。
扩散的精神压制一直波及到牧羽在二楼的藏身处，他隐隐感到几分不安，来到星际世界整整三年，他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这样充满血腥气息的压迫感。
这些黑衣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行事风格和他遭遇过的敌人完全不同，即使是向渊的近卫队，也从未表现出如此危险的锋芒。
如果落到他们手上……
一定是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