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13
墙上的电子钟缓缓靠近晚上八点，牧羽正在房间里紧急收拾，力图将研究所给他配置的宿舍装扮成普通民用住宅。
眼看着倒计时即将走完，牧羽紧赶慢赶，只收拾出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随着电子报时提示“八点”的响声，牧羽连忙将窗帘一拉，背靠窗户坐下。
今天是他和向渊，或者说他和卓骁约好的固定视频时间。
按照卓骁的说法，为了营造他和元帅婚姻关系和谐的表象，在他俩分居的这段时间，最好定期通话一次。
他离开帝国皇城时找的借口是去其他城市采风，现在也得做出一点再外采风的样子，可不能让向渊察觉他俩所在的房间间隔不过百米。
科研所的窗帘被他换成酒店风格，座椅和书桌也套上一层绒布，大功告成后，通讯器刚好发出提示音。
牧羽连接通话，向渊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
两人其实没什么好说的，牧羽甚至想尽快结束通话，因为时间拖得越久，他暴露的风险越大。
他僵硬的想寒暄几句，向渊看出他的为难，便提议各做各的事情，只要保持视频连线即可。
牧羽原本还以为向渊是在为他考虑，结果他刚点头，就看见视频另一边，向渊已经重启游戏，似乎早就有这样的打算。
白天在办公室还一副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的模样，和现在的懒散判若两人。但两者相比起来，牧羽还是感觉现在这样轻松随意的向渊更像他。
不知不觉竟然盯着向渊看了好几分钟，牧羽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风景，可惜房间内的窗帘早就拉上了。
好在对方的注意力一直在游戏上，根本没发现他的视线。
牧羽傻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也应该找点事情来做。他低头注意到脚边放着他用来烘托“采风”气氛的吉他，干脆抱起吉他，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弹起来。
科研所宿舍的隔音效果不错，否则向渊很可能会听到隔壁和视频的“双重奏”。牧羽一边弹着琴，忽然有些思念他在家里养的宠物小蜗。
当初做好和向渊分开好几周的准备，没想到下一秒就在科研所重逢。
但是即便每天都能见面，还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穿着马甲，他们俩现在只算勉强称作同事的陌生人。
等他弹完一曲，放下吉他，忽然发现向渊竟然没在玩游戏，而是专注的看着这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抱歉啊，打扰到你了吗？”牧羽连忙将吉他放进盒子里。
“没有。”
“前几天走的时候太匆忙，忘记给家里的盆栽浇水了……不知道等我回去，还能有几棵植物还活着。”他被向渊盯得发慌，不自觉开始没话找话。
“卓骁会让人定期去别墅清扫，你可以告诉他照顾植物的方法。”向渊停了一秒，“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
“哎？”牧羽卡壳了，他没料到向渊会这样说，“可是你不是也不在皇城吗？”
“工作上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最多一周。”
所以再过一周，向渊就要离开科研所了？
是否太快了一点，就这么几天的事情，够他督查个什么？
像是看出了牧羽的疑惑，向渊道：“这次的人事变动是临时的，至多一周，皇帝会改变他的命令。”
牧羽先是被向渊话语中的信息量吓了一跳，然后突然注意错了重点。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向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明明白天还像个工作机器人似的，现在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问什么答什么，耐心多了一千倍。
这简直就是双标！
牧羽先是乐起来，看来他之前的担心毫无道理，他和向渊关系还不错，向渊一定是把他当成亲近的好朋友，才会这么有耐心。
但下一秒他又在心里抽自己一巴掌，被双标对待的“方科”不也是他吗。
有什么好乐的！
*
与此同时，科研所休息区域的最深处，属于白逸的房门被打开。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淡绿色的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白逸推开门的第一瞬间，就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对劲。
表面上，这间属于他的专人宿舍与昨晚没什么不同，但空气里多了几分莫名的冰冷。他看不清开灯按钮的位置，张嘴想启动声控功能，在下达开灯指令后，光线并未如他所预期的那样出现。
屋子里仍旧昏暗，地灯的淡绿色幽幽的，更显得这片空间冷寂。
“回来了？”黑暗中，有人轻声说道。
白逸被吓了一跳，在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后，用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您……您怎么亲自来了？”白逸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接着地灯的微弱光线，能勉强看清沙发侧面站了一个人影。从白逸的视角，光线只照亮的那人的下半身，但这已足够他辨认。
“来看看我手下最勤快的小白，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黑暗中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他一边含着笑意这样说着，一边向白逸走近。
随着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人影从黑暗中走出，白逸也逐渐看清人影的衣着。
对方穿着一身浅色衣服，在昏暗的绿光下被染成绿色。然而在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上，沾着一大片喷射状的血。
他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脚步无声地走出来。
“最近手下几个人办事总是磨磨蹭蹭，我想是不是他们的腿脚有什么毛病，就帮他们治疗了一下。”他抛了抛匕首，“不小心把你这里弄脏了，真是对不住。”
治疗两个字像什么蹩脚笑话一样刺耳。白逸不自觉将视线往沾着血的匕首上飘，硬生生压住后退逃跑的欲望。
“您说笑了，只是麻烦您把这些人从第二军团带到寒舍来。如果您要处罚他们，只需要一句话的事情。”白逸生硬道。
与此同时，黑暗中的人影已经走到白逸面前，露出他还在往下滴血的脸，正是第二军团长黎昭。
血水从头浇到脚，仿佛此人刚对某个倒霉蛋实施过某种残酷的拷问。这样的亮相过于惊悚，白逸条件反射后退半步，又掩饰性的往旁边挪了挪。
“不亲自过来，怎么好确认小白你在想什么。我再不过来看看，是不是某些人就长硬了翅膀，打算自己飞走了？”黎昭忽然冷下声音，抬手作势要掐住白逸的脖子。
“没有，您误会了。三天之内，计划一定会成功！”白逸做好了窒息的准备，紧皱眉头闭上双眼。
在极度的恐惧和警惕中，时间漫长的走过三秒。
白逸并未感受到脖子上的疼痛，他缓缓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爽朗的笑脸。
“骗你的，皇城到阿斯特这么远，我怎么可能浪费这种时间？”黎昭笑道，“三天吗，不愧是我手下最勤快的小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在黎昭愉快的摇晃着手，说完“拜拜”之后，黑暗中的人影忽然消失，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幻觉。
白逸在原地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的画面不过是全息投影。
按理说这种简陋粗糙的手段，他只需一眼就能识破。然而在微弱的光线，以及极度紧张下，他竟然完全没看出破绽。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不自觉默念道：“三天……”
随后他有些神经质地掏出通讯器，不停地滑动着联系名单。
在隐藏在一长串联系人的中间，他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位置。这个联系人的名字是一片空白，只在备注上标记了一个数字13。
他点开“13”的联系方式，定了定神。
三天之内，不是向渊死，就是他死。
*
自从向渊给过下马威之后，白逸忽然变得老实了。牧羽成日泡在实验室，想方设法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倒出来，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过于安分的白逸。
“最近嘴巴里总是感觉有点淡。”餐厅里，一名研究员抱怨。
“又想用实验器材煮泡面了？”另一人调侃。
“哪有。以前要不是某些人作威作福，谁会在实验室里干那种事情。”
“说起来那人最近好像很安静，不会是在策划什么阴谋吧？”
“别瞎想，说不定是有督察部的人在，不敢顶风作案吧。”
两人口中讨论的“那人”，自然是白逸。两人正说着，忽然其中一人闭上嘴巴，隐晦的用眼神示意。
常年在白逸压迫下工作的研究员十分默契，立刻心领神会开始讨论今天餐厅的饭菜口味。
白逸平时不会再公共餐厅吃饭，出现在这里非常罕见。不少人注意到他来，餐厅里讨论的声音快速减少。
对于这种特殊待遇，白逸并不反感，甚至有些享受别人对他的畏惧。
他径直走向坐在角落里的叶棋，朗声道：“阿斯特大学明天的能源学教授宣讲临时取消，他们的人问我能不能找到能源学相关的学者，你要去吗？”
叶棋口中还有没有咽下去的米饭，闻言差点噎住。平时白逸和他产生交集，要么是冷嘲热讽，要么是打发他打杂。他没想到白逸口中竟然会说出正常的话。
见叶棋发愣，白逸逐渐失去耐心。
“要去吗？”白逸重复一遍。
“我……考虑考虑。”叶棋迟疑道。
白逸不想在叶棋身上浪费时间，扔下一句“三点之前给出答复”就离开了。
“你怎么不答应？”牧羽就坐在叶棋旁边，旁观了两人对话的全程。
“我不行的。”叶棋赧然道，“阿斯特大学是唯一与首都大学齐名，全帝国最顶尖的学府。我讲不好的。”
“你也是全帝国最顶尖的科研所研究组组长，为什么不行？”牧羽疑惑道。
牧羽说这话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他心里对此没有百分之一的质疑。叶棋被牧羽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慌乱地收拾餐盘站起来。
“这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牧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也端起餐盘跟在叶棋身后，“你是一线的科研者，学校里的学生平时实际操作少，对未来的工作方向也了解不多，肯定会很欢迎你的。”
“可是……”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做不好？”
叶棋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牧羽走在他后面，餐盘差点撞到他身上。
“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叶棋低着头，声音也很低。
“因为那个人，我才有站在皇家科研所的今天。”他像是想起什么时间磨灭不掉的往事，“可是他离开之后，我就像忘记这句话了，或者说是我自己不愿意想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回过神，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抱歉，想起一些事情，刚才一直在自说自话。”
“没事，那你明天打算去吗？”牧羽道。
“嗯，我去试试。”叶棋抓了抓他乱草般的头发，往白逸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确认叶棋去白逸的办公室后，牧羽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叶棋当然会感觉那句话似曾相识，因为刚才那句话是他苦思妙想，把犄角旮旯的古早记忆翻了个遍，好不容易精挑细选出来的。
只不过上一次对叶棋这样说时，他还穿着“科维尔”的马甲。
以牧羽对叶棋的观察，叶棋似乎对科维尔有着几分崇拜和依赖的感觉，否则也不会一直保留着他送的那个无意义“整蛊玩具”。
如果能唤醒叶棋与科维尔相关的记忆，或许就能说动叶棋。
牧羽想要将新能源的技术托付给叶棋，除了清掉白逸这种阻碍者，首先还得帮助叶棋建立自信。只有叶棋能真正当好科研组的组长了，新能源的技术在他手上才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