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两难
浓云将月光层层掩盖，无风无月的夜晚格外沉闷。
牧羽所在的位置位于科研所平时不常用的某处偏门，厚重的安全门将他与科研所另一侧的空间阻隔。
在过去的几分钟之内，他调动着他所有与科研所的记忆，终于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很可能会将他逼入绝境。
阿斯特市是帝国第二繁华的城市，第一军团在城市郊区有一个训练基地，这座城市在第一权限内也属于第一军团管辖范围。
牧羽不知道第一军团的通讯密令，就算知道，他也无权调动第一军团的军队。他不可能亲自前往远在几十分钟车程的军团基地，也没有联系第一军团的通讯渠道。
既然无法主动去寻找第一军团的帮助，不如就留在原地，想办法吸引第一军团过来。
牧羽脑中冒出的第一个灵感，是某个曾经被他抛弃的马甲。
他快速修改通讯器的注册信息，随着指令的最后一个字母键入，通讯器屏幕上的信息更迭为一个简单的数字——13。
他看到这个身份有一份未开启通讯，发送时间就在几天之前，他没时间细看，开始迅速编辑一条恐吓信息。
信息内容大致是他作为帝国通缉犯，已经无力与追捕军队周旋，打算在山穷水尽之前报复社会。他从皇家科研所内偷盗出一份致命病毒，即将投放进科研所附近的水源中，并且顺手释放出了大量关在科研所内的危险魔物实验体。
确认没有遗漏，牧羽将这封恐吓信以明码向外发送。只要附近有第一军团的讯息监控站，立刻就能发现这段恐吓信息。
他当然不可能做什么反社会的事情，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迫第一军□□兵。
等第一军团的武装力量抵达科研所，自然会解决科研所内的混乱。
至于他使用的身份“13”，则是在荒星区时，卓骁曾提到的A级通缉犯A13。这个代号为13的身份，其实并非他主动创造，而是他意外获得的。
当时在荒星区他还不明白A13为何是A级通缉犯，现在也不用猜这个身份以前犯了什么罪了，光是危害公共安全散布恐怖信息这一项，就足够他坐穿牢底。
非常时期只能使用非常手段，他倒不是担心第一军团之后对A13的追捕，反正这个身份已经在帝国挂名通缉犯，债多不愁也不怕罪加一等。
他伸手摸了摸安全门中央的缝隙，指尖在极致的紧张情绪下冒出冷汗。
让他陷入两难的，是他接下来的行动。
“牧羽”没有联系第一军团的通讯密令，A13也没有理由正巧出现在科研所。如果他现在立刻返回科研所去找向渊，等第一军团的援军赶到，任谁都会将他和A13产生联想。
他大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依照向渊的嘱托赶往第一军团驻地。第一军团动作快的话，从分部驻地调兵，或许十多分钟就能赶来救援。以向渊的实力，应该可以等到第一军团的援军。
他面前有两条路。现在转身就走，假装对一切都不知情，等事情平息后再回来。或者想办法重新回到科研所，以他已经失效的魔力，去进行一场或许根本没有意义的救援，并且给自己带来陷入无尽麻烦的危险。
如果他还有一丝理智，他就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或者说，连所谓的选择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所谓的两个选择效益比差别太大，答案其实只有一个。
夜越深，气温越凉。冷气扎进肺里，让人走向冷静或者疯狂的极端。
他快速切换回“方科”的身份信息，键入一段新的通讯，收件人叶棋。
叶棋是科研所的研究组组长，工作时间和权限都远高于他，或许会知道某些方便员工，不会记入档案的“侧门”。
【科研所在进行消防模拟，回去晚了，被关在外面了TAT……有没有什么安全通道可以走呀？】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在信息后面加了一个表情包。他不敢直接与叶棋通话，语音或者视频都会暴露出大量多余信息，更容易露出破绽。
几十秒后，叶棋用语音拨回来。
“是有一个临时通道，不过不能刷权限，只能输入固定密码，挺麻烦的……”叶棋有些无奈。
“你从正门外左边走，走到最靠侧面的位置，在垃圾处理室的隔壁。如果有没有及时运走的垃圾，晚上可能有野猫，你注意一点。”
“能听见吗？信号不好吗？你怎么不说话？”
“谢谢。是外面太冷了。”牧羽压低声音，掩饰语气里的急躁。
叶棋还想多嘱咐两句，手中的通讯却已经显示断开了。
牧羽拿到通道密码，以最快速度重新回到科研所。
仅仅是离开十多分钟，从重新踏入科研所的第一步，牧羽就感觉这里面的气氛变了。
在他逃出来之前，科研所内先是响着急促的警报声，之后也有红色警示灯快速闪烁。在深渊魔物的破坏下，科研所混乱而危机四伏，到处透露着紧张的气息。
而现在，警报声已经完全停止，红色警示灯也切换为长明，光线亮度大幅下降，那种箭在弦上的紧张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
通道里一片死寂，仿佛硝烟散尽后的战场。
实验药品从破碎的玻璃仪器中滴落，制造出唯一的噪音。
牧羽顾不得查探环境，以最快速度往科研所深处前进。向渊将他送出来后，一定是去继续他原本的计划。也就是说，对方现在很可能在科研所的控制中枢。
一路上，仍有余温的人类尸体破碎散落，牧羽只能匆匆瞥过，无法做任何停留。
前方有一具稍微完整的男性尸体，牧羽突然脚步一顿，随后不自觉的肌肉紧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回过神尸体已经近在脚下。
他蹲下身，猛地把尸体翻过来，在看清尸体的模样后，仿佛被抽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只是穿着和向渊同款的制服，或许是督察部的成员。
这几秒内的紧绷和松懈让牧羽有些晃神，还没等他缓过来，他不得不再次紧绷神经。
他能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从他身后向他靠近，在魔力失效的情况下，他无力回击。他起身正想向前拉开与危险源的距离，正前方忽然同时出现一抹灰黑色的巨大身影。
他被包围了。
……
向渊很少有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情况，现在算是一次例外。
精神力受损的后遗症来得不是时候，科研所地下深处的深渊魔物也稍微有些出乎预料。
如果这也是那个人的计划，他不得不承认，这次计划差点就要成功了。
控制中枢内，大部分仪器早已被破坏，显然敌人早有准备，预先考虑过通过控制中枢减缓灾难漫延的可能性。
但那些人可能想不到，他只需要将危险控制在科研所范围内就足够了。
大量资料四处散落，地面有十多道纵横交错的沟壑，泛着触目惊心的金属光泽。在控制中枢角落，两具高大的魔物尸体堆叠在一起，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向渊靠坐在另一侧角落，并不是一个舒适的姿势，但他已无力再站起来。
他的腹部插着一颗断裂的獠牙上半部分，神经毒素正在顺着毒腺快速融入他的血液。但他不能将这颗向他注射毒-药的牙齿拔出来，因为那会导致他动脉出血。在失血而亡和中毒身亡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没有刻意让自己维持清醒，死亡事实上并不是令人抵触的事情。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做好了准备。
在意识逐渐模糊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科研所的消防系统启动之后，一般员工的权限无法从外部开门。但是被他赶出去的那个人总是会能出乎他的预料，要是牧羽意识到他在骗他，以对方的执拗，恐怕就算当场挖地洞，也会想办法重新进来。
这一瞬的混乱猜想让他恢复了几分清明，也就是这几秒钟的清醒，让他听到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轻啧一声，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感觉麻烦无比。
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打开枪械的保险，虽然普通的子弹对于魔物来说，最多只能抛光。
那细碎的响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明显。
向渊仔细判断声源的方位，但中毒的状态让他的判断力大打折扣。
终于，响声到了近无可近的位置。不等向渊做出反应，头顶传来一声材料破碎的声音，一团黑影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向渊身上。
牧羽揉着手臂，脸上全是灰，只剩两只眼睛还能看出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