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指南六十九
与人界不同，魔界的居民大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中的许多甚至恶劣的喜欢将所有他人的不幸冠以乐子的名号欣赏。对待陌生人，他们没有太多的同理心，反而对能够在律令的边缘游走获得成功的人大加赞赏。
对方将大本营设置在魔界也正是因为此。
蓝错查过，虽然地处边境，但那片山脉因为山势险峻、山上也没有什么物产，因而并不属于任何宗门势力的管辖范围，而山脉的附近也并无什么规模很大的宗门，因此他们若是想获得帮助，无论是说服这些小宗门的上级宗门还是能够让妖界或是人界跨界执法，都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证据。
而突破口，则正是这个所谓的今生缘高级相亲会所。
竖日，在聊天软件上告知了蓝安一声后，蓝错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度假山庄，向着荼九资料中提供的今生缘高级相亲会所其中一个靠近魔界的分部而去。
他这次的离开，并没有告诉沧溟。
事实上，直到坐上了前往目的地的悬浮列车，他的脑子也依旧是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如何面对沧溟。
仿佛只要一见到他的脸，他就能清晰地想起来，在听到对方口中说出“晚辈”两个字的发音的时候，他是有多么的无地自容。
他讨厌这种感觉，本能地想要逃避造成这种感觉的源头。
是的，逃避。
坐在悬浮列车并不宽敞的座位上，从乘务员的推车中买走一份牛肉干，他一边嚼，一边突然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来。
或许是车厢内足够安静，又或者是他的笑声实在是太大，甚至惹得坐在身边的陌生人转过头来，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他带着歉意冲那人笑了笑。
不过到底相互之间并不认识，那人也只是看了蓝错一眼，确认身边的人没有半路突发癔症的风险，便悻悻地转回了头，重新闭上眼睛。
蓝错低头，继续抱着牛肉干嚼。
嚼着嚼着，却又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沧溟。
他在内心谴责自己，责备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能够那样自大，在没有经过任何询问和确认的情况下，就狂妄地认为沧溟是属于自己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是特殊的？
这并不像他往常的风格，他应当是那种需要反复确认一件事才能安心的性格才对，对于这一点他是很确信地。
他想不明白。
而且，他也同样怀疑，若是沧溟知道了他的这些心思之后，是否会感到冒犯，甚至感到恶心呢？
我把你当晚辈照顾，你却想跟我发展一些其他的关系。
那会不会，到时候，他们连这层关系都将不复存在呢、彻底退回冰冷的交易关系呢？
虽然理论上来说他们之间连接的本质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蓝错想他应当是无法忍受的。
这些矛盾的情感拉扯着他，让他陷入情绪的漩涡当中。
所以他想到了逃避。
让他独自一人安静一会儿吧。
或许物理上的分离，能够让他的狂热逐渐冷静下来，又或者是能够想清楚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但无论哪种，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那么多年自己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其中当然也去过一些危险的地方，蓝错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就不能行了。
列车到站了，他如此这般想着，将手中的牛肉干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中，自己则转进了公共厕所中。
等再次出现的时候，脸上便已经覆上了一层换颜术。
……
与此同时，度假山庄中。
沧溟面容冷肃，带着一身清晨山间的雾气，步履匆匆地走到蓝安的房间门口。
叩门急促，带着金石碰撞的声音，语气也算不上多好：“蓝安？起来了没有？”
沧溟敲击得很有技巧，随着他的敲击，整座房子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振器，哪怕里面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沉，也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下继续安眠。
很快，房间内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然后，便是一阵窸窣声，以及紧接着的一句“靠！”
门外，听见蓝安这不加掩饰的一句，沧溟的眉头皱了起来。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然后，蓝安便一把拉开了房门。
沧溟看到，他的眼神中有掩盖不住的慌乱。
结合之前在门内传来的动静，几乎是一瞬间，沧溟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蓝错一个人离开去办某件事了，而且这件事还存在一定的风险。在离开之前，他没有通知蓝安或者自己中的任何一人，但是在之后他给蓝安发了消息，却依然选择不告诉自己。
沧溟眉头紧皱。
为什么？
他面色沉沉，毫不客气地询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
尘泥海是人界与魔界边境上一座很特殊的城市。
当年战争结束的仓促，部分问题尚未解决便签订了停战协议，而尘泥海，则正是这些遗留问题之一。
它的归属权并没有完全确定，属于模糊边境的一部分。
也因此，这里常年混杂居住着魔族与人族，而相应的，对比起人界其他城市，这里的治安也要相对混乱一些。
蓝错要找的今生缘高级相亲会所分部就坐落在这座城市中。
或许是因为距离那片无名山脉并不远，这所分部的规模在所有分部中都算得上大，而往往体量越大、地理位置越近，便也越能接触到一个公司的核心内容。
这也是为什么，蓝错将潜入的目的地选在了这里。
根据荼九的资料，今生缘相亲会所的职工流动率很高，会所时不时地就会对外发布招聘。
蓝错决定伪装成新入职的员工，先成功打入对方内部。
因为现在顶着的脸没有身份证明，加上并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迎合对面HR的招聘要求，蓝错并没有选择老老实实地去应聘，而是买通了一名刚刚通过应聘的职工，给了他一笔足够多的灵石，然后顶替了他的身份。
新人是真的很新，从各个方面来说：刚刚被上一家工作内容与相亲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不怎么需要与人交流的公司裁员、没有过任何当红娘的经验、自己也从来没有相过亲、并且还尚未接受公司的岗前培训……
总之，是属于那种无论做得有多差都完全能够被理解的那类。
在一家小咖啡厅见面并互通完信息后，蓝错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询问道：“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同意你这样的背景入职？”
他们是真的一点都不挑人吗？只要是个活的就行？
蓝错这话问得委实有些不客气了。
但好在对面（或许是看在钱给够了的面子上）脾气好，也并不生气，反而和蓝错持有相同的疑惑。他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投简历的时候就没有想着对方能要我，只是抱着大海捞针的心态顺手投的。没想到第二天对面就给我打电话了，面试的时候也只是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就告诉我被录取了。他们甚至没说要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只通知我明天上午九点去他们公司参加岗前培训就行了！”
说罢，他看向蓝错，仿佛在看一个冤大头：“说实话，兄弟你给我这么多来买我这个工作，我还觉得你亏大发了嘞。”
蓝错抬眼：……
有你这么跟金主说话的吗？
还有，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身份卖给别人，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吧？！只能说幸好我不是坏人。
这种时候就觉得，跟沧溟交流还挺舒服的，除了一些极少数情况，对方大部分时候都是进退得宜的……诶不对，怎么又想到他了，不行，赶紧想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换好脸，蓝错准时从酒店出发前往今生缘相亲会所。
与他们招聘时候的随意不同，或许是为了突出自己名字中“高级”两个字，相亲会所被装修得十分豪华，若是不知道的人打眼看上去，恐怕并不会觉得这里会是普通人交一笔钱就能开始匹配对象的相亲会所，而是什么只有家财万贯持有会员卡才能进入的高级会所。
在来之前蓝错还在担心对面会不会有什么检测法器之类的，也思考过应该如何确保自己的假脸不会被检测出来，谁知道，等到了地方，在向前台说明了来意之后，对方直接给他指了一楼的一条小道，告诉他里面有个小办公室，进去之后等着就行了。
对方的动作看起来轻车熟路，仿佛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这样的对话一般。
顺着对方的指引，蓝错成功找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是半掩着的，他先是轻轻敲了敲门，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之后，方才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内空间不大，除了一张办公桌外就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沙发——沙发皮还磨损严重，蓝错看到有地方已经露出其中黄色的海绵了。
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女性，见蓝错进来，从面前的电脑屏幕中抬起眼来，上下扫视一番，随口问道：“孙磊，是吗？”
孙磊，是蓝错顶替的人的名字。
他乖巧点头：“嗯，是我。”
中年女性随即点了点头，随手指着沙发：“坐。你是第一个来的，稍微等一下其他人，等人来齐了我带你们去教室参加培训。”
蓝错乖乖在沙发上坐下。
蓝错坐下后，中年女人便没有再理他，而是继续兀自拿着鼠标在电脑上咔咔一顿点，仿佛一副很认真工作的模样——如果蓝错没有在她身后落了灰的玻璃上通过反光看见斗地主的页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