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指南七十
两个小时后，蓝错坐在教室里，一边看着中年女人站在讲台前唾沫横飞，一边陷入对于人生的自我怀疑当中。
他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两眼发直，深深地怀疑着自己——他现在正在听的真的是三界通用标准语吗？
只见那中年女性正以一种“听懂掌声”的语气道：“你们要时刻谨记，我们公司是要赚钱的，不是做慈善的，所以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客户购买我们的套餐。”
“没有合适的对象怎么办？随便编一个不就完了。按照对方的需求，捏一个完美的对象出来诱导客户消费，等到时候再告诉对方他们中意的已经成功匹配了，是他们自己的犹豫导致错失了良机。”
“前期你们手上没资源，还可以自己开小号假装是匹配到的相亲对象啊，在网上给他们哄舒服了，让他们觉得咱们这里有很多优质对象，等要见面的时候一句不合适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记住，不能一味地夸奖，一定要记得打压，你只有把对方打压的哪哪都不行了，最后觉得他只有靠你才能找到真爱了，他才有可能消费我们那些高价格的套餐。”
“……怎么说？这都不会？你就给他分析啊，说他年纪大了，长得也一般般，年轻漂亮的是不可能看得上他的；每天上班这么忙，也别想着邂逅什么真爱的，现在人都追求高效率，哪来的这么多时间跟你慢慢来？哎呀，父母同事介绍的都不靠谱，他们都听风就是雨的，没有经过我们专业机构的筛选，谁知道给你介绍什么牛鬼蛇神过来……”
“总之，一定要斩断他别的所有的道路！”
……
蓝错在下面听着，内心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
汝听，人言否？
在这期间，当然也有别的人向这个中年女人提出过质疑，但无一例外的，都被她以强势的语气洗脑一般地打了回去。
蓝错在下面悄悄摸出一张留音符，开始给这段精妙发言录音。
这家会所估计也知道自己现在所宣传的这些东西见不得人，在进来之前已经收缴了他们的手机，房间里也装上了法术屏蔽装置，以确保没人会偷偷录音留影。
只不过，或许也是没想过真的会有高阶修士到他们这里来求职，他们的屏蔽装置的等级并不高，至少防不住蓝错的留音符。
录完音还不算，蓝错还悄咪咪地摸出来了一块留影石，准备待会要是要带他们去参观工作环境，就开始大录特录。
这些可都是到时候能直接带上公堂的第一手证据。
今生缘高级会所员工流动大，对于他们来说，花费大量时间淘神费力地培养出一名合格的员工并不划算，反而是直接跟在老员工身后看几天，熟悉一下基本套路之后直接上岗更方便。
在对新人进行了一通“思想教育”后，中年女人便直接带着他们一行人往楼上的办公室去了。
楼上是一个很大的集体办公室。
从透明的玻璃外墙看过去，可以看到，办公室中摆着一排排的长条桌，桌子上放着公司统一采购的电脑，每台电脑后面都坐着一名员工，他们大都眼睛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疯狂敲击着，仿佛只要稍有松懈，便会被消息的海洋吞没。
蓝错觉得，这些人的打字时速或许能飙到三千字每小时。
女人没打招呼，直接推开了玻璃门，将他们带了进去。
在女人踏进办公室的一瞬间，蓝错只觉得，办公室中的这些人原本就已经快出残影的打字速度似乎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有一种晚自习摸鱼突然发现班主任站在门口于是即使假装也要装得很勤奋的样子。
蓝错眯了眯眼，看来这中年女人在会所内部是有一定地位的——至少对办公室的这群普通员工是有管理权的。
没注意到身后这群新人中暗藏的窥视，中年女人扫视了办公室一圈，随后扯着嗓子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出来。
或许是相似的一幕经常发生的缘故，无论是被点到名的还是没有被点到名的，他们的神色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仿佛习以为常了一般。
被点到名的几名员工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起身来到了中年女人面前。
中年女人将他们这些新人随便扒拉了一下，给每名员工都分了两到三个人。
她道：“这些前辈都已经在咱们这里工作很久了，工作经验丰富，你们这几天就跟着他们，好好地学学，等到时候我还要来考你们，通过考试才能正式入职，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新人传出稀稀拉拉的声音，听起来就朝气不足。
不过中年女人并不在意这一点，反正他们公司是按照底薪加提成的方式发工资，要是到时候不好好干活，几百块的底薪根本就没法顺利在这里生活下去，就算是为了钱，也不愁这些员工不拼命干活。
蓝错和另外一个男孩子被分给了一个名叫“小南”的男性员工手上。
小南整个人看起来丧丧的，说话也是不紧不慢的，他看了蓝错和另外一名新人一眼，随后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工位上走：“来吧，先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工作的基本流程。”
小南的工位在办公室靠角落的位置，空间还算宽敞，蓝错和另外一个新人一人搬了个红色塑料凳坐在小南身后。
可能是因为带新人并没有额外的报酬，小南也并没有很认真地带他们，只是简单地给他们介绍了一下每天工作的内容，然后就让他们坐在背后自己看，等到有不懂的地方再问他。
本来按照道理来说，作为新人，即使不刻意送礼物去讨好，他们也应该给老人点一杯奶茶或是咖啡之类的东西，以感谢老员工的教导。
但很可惜，中年女人并没有把手机还给他们，他们即使有心也无力，只能默默地坐在背后看小南工作。
单纯的在旁边围观是很无聊的，很快，蓝错就察觉到，坐在他旁边的新人小男孩已经开始走神了。
但蓝错是抱着收集证据的目的来的，因而他看得还算仔细。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到，对方的电脑上登录了六七个账号，两个负责对接各种客户，其余四个负责伪装成各种优质对象，通过话术将对面的客户撩的心花怒放。
哦，这人好像还给每个账号制定了不同的人设：头像是一座神龛的，人设是某供职于某大型医宗、温柔多金还附带职业滤镜的熟男外科医师；头像是一只小柯基的，人设是开朗阳光刚刚毕业步入社会的大学生；头像是一张自拍剪影的，人设是某大型企业女白领，性格潇洒外向，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女强人气场……
想要精分同时扮演好这些人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小南显然有备而来——他桌面上还有四个文档，上面分条记录着一些符合这些人设性格的用语，必要时候可直接ctrlC+ctrlV。
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蓝错就看着小南向一个客户一般，不断辗转于各个聊天窗口，面无表情的熟练打下许多个“亲”和“您”。
哦，这人对人设的把控还包括回复消息的时间，他有的时候会故意将消息放置一到两个小时再回复，告诉对面刚刚从手术室/会议室出来，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期间，蓝错找了个小南不忙的时候，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每天回这么多消息，有的还要放置一段时间，脑子真的不会混乱吗？”
那时，小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愚蠢的问题一般。
相比起十指如飞地敲击键盘的速度，他说话的语速显得很慢：“没关系，只要员工账号及时回复客户的消息就行了，要是实在忘了回，就说对方对他不满意，再给他换新的匹配对象就好了。”
说着，小南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有专门只负责假扮沟通的同事，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你就要和他们分钱了，所以最好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蓝错默了默：“难道你们所有的匹配对象都是自导自演吗？”
小南转过头，看了蓝错一眼：“当然不是。这些只有前期需要做罢了。”
他说着，指了指被设为电脑屏保的会所套餐价目表：“你看，比如对方购买了这个一共匹配十人的套餐，我们只会在刚开始的一两个人弄这种完美人设，稳住他们的心，让他们相信我们这里真的有很多优质对象。”
说着，他嗤笑一声：“但是其实哪来的那么多优质对象，要是真的有的话，这种人还会等到来我们这种会所找对象？只要想找，人家根本不缺对象。”
蓝错：……
瞎说什么大实话。
蓝错想了想，又问道：“小南哥，我看你一直在弄姻缘这方面的工作，但我看咱们会所不是也做法器匹配的生意吗？”
小南不咸不淡：“怎么，你想去那边啊？啊也是，那边听起来就比红娘高大上，赚的钱也比我们这边多，你想去那里也是正常的。我一开始也想去那边。”
蓝错：“那怎么最后没去成呢？”
他似乎真的很困惑：“我去应聘的时候，好像也没给我挑选岗位的机会，就只是通知我过来岗前培训，然后就直接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小南：“你以为这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啊？听说只有干满多少业绩，考核合格了，再给上面塞足够多的礼，才能过去那边嘞。”
蓝错点头表示明白——与单纯的介绍姻缘不同，相比起小南，与法器相关的工作显然要更加接近这家会所的核心部分，也因此，相比起这里，他们需要更加稳定、与公司绑定更加深入的员工。
那么如何使员工与公司的绑定更加深入呢？
从小南的回答中和他今天的所见所闻中不难分析出来，除了常规支付更高的薪水之外，他们所采用得更加有效的手段，是精神层面的洗脑，以及人为制造把柄。
众所周知，很多时候即使明知道一件事是错误的，但当身边所有人都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人心中的负罪感是会减轻的、道德标准也是会不知不觉一降再降的。
比如现在小南所工作的这个办公室就是这样的。
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样欺骗诱哄客户的行为是错误的吗？他们当然知道。但是不这样做就没有业绩，没有业绩就没有工资，再看看周围通过这种方法获得大量奖金，相比起来，自己的坚持就变得格外可笑。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你做出的事有违道德而抨击你，但他们却会真心实意地因为你成功完成了大单获得了不菲的奖金而羡慕嫉妒你。
长此以往，人便这样逐渐被会所同化了。
而至于业绩考核——当业绩达到划定的标准，则一方面证明这名员工工作能力足够强、能够切实地为会所带来效益，一方面则证明他已经无数次抛弃了自己的道德，而这便是会所所掌握的员工的把柄。
你应该也不想我们将这件事抖落出去、让你不仅惹了一身腥，还有可能要接受牢狱之灾吧？那就乖乖为我们保密，无论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不能说出去的哦。
当然，蓝错相信，与其他公司在洽谈合作的时候一样，这家今生缘会所也同样会给这些员工签署一些保密条约，但事实上，除了云织纸和死誓之外，其他的保密条约，只要你愿意，是总能钻到漏洞将事情泄露出去的。
但云织纸上达天道，会所自然也知道他们的行为有伤天和，是断然不会自己将这件事往天道面前报的；而“说漏嘴就要死”的死誓，因为后果太过于骇人，估计没多少人会为了加薪升职签这种东西，会所再怎么说也需要员工进行运转，自然是不会强求他们签订这种东西的。
所以算来算去，当然是让员工自己主动守口如瓶是最划算的手段了。
蓝错思忖着，他当然不可能与这家会所同流合污，做出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来，但同样，匹配法器的那个部门，他是肯定要进去闯一闯的。
下午五点半，是会所下班歇业的时间。
当然，这里的歇业只是指会所实体关门，像小南这种员工自然还是要保持二十四小时在线，随时给他的客户提供服务的。
蓝错刚刚入职，还没有被安排工作，因此能够准点下班。
走出办公室，在一楼办公室从中年女人手中领回自己的手机，蓝错一边走，一边查看手机上的信息。
一个白天的时间，足够手机上堆满各种未读信息。
首当其冲第一条，便是沧溟发来的：【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