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洛与听见宋泠鸢的话,激动得立马挪动身子凑到他身边去看，将整颗头都急切地伸到了宋泠鸢和手机屏幕中间去。
手机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
“就是他！”洛与一下子便认了出来，“想送我上西天的段医生。”
洛与毛绒绒的后脑勺从宋泠鸢的鼻尖擦过,让宋泠鸢身体一僵：
“坐好。”
洛与不明所以转过头，带着橙橘香调的发梢又反复擦过宋泠鸢的鼻尖。
洛与对上宋泠鸢的眼神时,觉得有点危险，这才小心翼翼将头又缩了回去,在沙发上乖巧并腿坐好：
“一张照片你怎么就看出真相了？”
宋泠鸢刻意和洛与之间拉开了点距离,才点开手机上的照片：“这人叫段东，是我舅舅。”
“你舅舅？要害我的医生是我们联合会会长的舅舅？”洛与不可思议地大力拍了拍沙发，“就这，你还说和你联合会没关系！”
他却眼见着宋泠鸢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自二十年前，段东为了保全自己，将我们赶出家门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我们是谁？”洛与眨了下眼，不明就里。
宋泠鸢却突然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又停住,转身将洛与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这里不安全。你跟我一起。”
洛与踉跄了几步：“去哪啊？”
宋泠鸢声音很冷：“去找一切麻烦背后的缔造者,和他当面对峙。”
洛与被拉出了会客厅：“你还没跟我说是谁呢？”
宋泠鸢表情并不好：“上车了说。”
洛与只得跟着宋泠鸢一路去到电梯间，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
一辆深黑色流线型车身的商务车，已经等在停车场。在它后头，还跟着两辆全副武装的保镖车。
宋泠鸢示意洛与先上车,随即才坐上去,对司机指示：“徐司机,去A市最高委。”
驾驶座上的徐司机很低地应了声，车辆启动了。
最高委？
洛与想起最初查阅的资料——世界自一场大战后被分为A区-G区,而每个区域的管理者共有十一人，组成该区域的最高委员会。
所有决议，都由该区域的最高委集体决议。
上一回洛与听到“最高委”几个字，还是在温黎口中——
温黎说过，宋泠鸢有个亲生哥哥，叫段易寻，是如今A区最高委员会的委员长。
宋泠鸢刚刚说的“我们”，难道是他和段易寻？
“我们要去找你哥？”各种线索在洛与的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他猜测地望向脸上布满阴云的宋泠鸢。
“你怎么知道？”宋泠鸢猛然侧过头看他，语气极其不善。
洛与愣了下，犹豫说：“不是你刚刚自己说要去最高委的吗……”
宋泠鸢如同审问般沉声道：“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最高委员会如今的委员长是我哥？”
洛与眼皮一跳。
他还以为这事是人尽皆知的呢，没想到竟然是特殊机密？
他缓缓地、卑微地垂下头：
“我只是道听途说、胡说八道呢！宋会长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个大学生计较啦……”
“你的道还挺多。”宋泠鸢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又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是，我要去找段易寻，看看他又在背后给我使什么绊子。”
使绊子？
洛与明白过来。
宋泠鸢是怀疑，这一切都是他那位亲哥哥背后的手笔！
毕竟能选择宋泠鸢亲舅舅作为心腹的人，除了他本人之外，就是这位段易寻委员长了！
难怪联合会和嗜睡族的说法不一，原来中间还有第三方？
车辆驶出停车场没多久，宋泠鸢的电话就再次响了。
这回是他的助理李瑞。
“会长！”
李瑞的声音很是紧张。
“那枚药片的分析结果出来了，那确实是抗眠药，但又不一样——”
“说结论。”宋泠鸢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是。”李瑞勉强镇定下来，“郑博士给洛主播送的那枚药片，是经过重制的抗眠药，因此从外型、气味和口感上来说都与普通的抗眠药无异，但其中……的成份，远远超过一般抗眠药，也超过了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这种重制药物服用后，人体有极大可能在短时间内陷入昏迷，甚至死亡！”
中间的成份名字很专业，洛与没有听清。
但他知道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最终的结论——
那枚药片竟然就是杀他的凶器，他差一点就又死了！
洛与心跳得很快，转头看向宋泠鸢，却见这人表情此刻十分冷静，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在他预料之内：
“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保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李瑞：“是！”
宋泠鸢顿了一下：“你去药剂库看看，今天例行抽查结果如何。”
联合会在世界各地拥有上千万个抗眠药药剂库，每日向各地睡眠医院运送当日所需药剂，再由睡眠医院向各个领药点分发。
联合会地下室，是A市最大的一个药剂库。
“收到。我现在就去。”
电话那头传来李瑞急促的脚步声，他边走边说：
“几个小时前，库里的检查人员刚上交过昨日的抽查报告，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会长你放心，检查人员都是我们的人，这两年每天都对药剂库的储存药品进行日检，之前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类异常药剂混入……哎，这个门怎么关上了？”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敲击在金属门上的声音。
“嘭——嘭——”
空旷又沉重。
李瑞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对劲，大声喊了几个名字。
宋泠鸢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几秒钟后，李瑞才惊恐应道：“会长，药剂库从里面被反锁上了，门打不开，里面也没人响应！我现在就去找师傅撬门。”
宋泠鸢脸色瞬间黑了，捏紧了手指。
药剂库这把锁坚硬程度非常高，要撬开需要花费些时间。
可宋泠鸢却又立马感觉有些不对劲。
反锁库门的人必定还在库里，就算他的目的是销毁异常药剂，打开库门后也必定会被瓮中捉鳖。
电光火石之间，宋泠鸢一瞬间想通了一切！
撬门于他而言，耽误的是时间。
而受时间影响最大的，是今日已运送到各个领药点药物，的消耗程度！
——A区时间每晚十一点到十二点，是世界各地抗眠药领药点，集中向民众发药的时间。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今天的药物发放即将大批量开始。
如果他们被药剂库反锁这事耽误了时间，很可能错过最重要的证据！
“徐司机，调头回总部。”
宋泠鸢看了眼前视镜，又对着电话道：
“李瑞，你把撬门这事安排给保镖队去办。你立即打电话给运输部门，紧急召回今天送出去的所有抗眠药。”
“好……”李瑞刚要应下，忽然脑袋一嗡，“会长，今天的所有？”
“全世界所有？”
“马上就要开始领药了，召回这些药品，那今天发什么？”
宋泠鸢语气镇定：“先对外宣告药品升级，全球所有药物延迟几小时发放。”
李瑞声音颤抖，但也努力冷静：“那这几小时我们要……”
宋泠鸢：“对所有今日即将发放的药物，做药剂成份检测。我怀疑里面混入了重制药物！”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李瑞，和车里的洛与，都屏住了呼吸。
宋泠鸢什么意思？
李瑞：“……会长，你怀疑有人在运输过程中动了手脚？但要检测世界范围内所有药物，这不可能几个小时内完成……”
宋泠鸢：“先召回，按照我说的做。后面我再想办法。”
宋泠鸢很快挂了电话，皱着眉转头看向洛与：
“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有人要杀你，那个人不是我。”
洛与灵魂出窍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你当初之所以会差点死亡，也是服用了这种重制药剂。”
洛与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已经出了一身冷汗：“那这岂不是蓄意投毒啊——”
洛与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泠鸢紧绷的声音打断：
“徐司机，我让你调头回联合会。你现在在往哪开？”
“这也不是去最高委的路！”
宋泠鸢的声音落下，前排徐司机却没有回答，整辆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个听起来湿冷如蛇信子般的男声，从徐司机架在驾驶位旁的黑色手机里，幽幽传了出来：
“弟弟。”
同一时刻，手机屏幕亮起。
正在通话中，通话时长，一小时十八分钟。
“你是不是被美色迷晕了头？这车都开了快二十分钟了，才发现根本不是去往最高委的路？”
弟弟？
洛与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就是宋泠鸢那位亲哥哥，A区最高委委员长，段易寻！
他一直在偷听他们谈话！
洛与偏过头去看宋泠鸢，见这位会长脸已经黑得要命，如果他哥就站在面前的话，能直接上手揍人的那种。
“段易寻，等召回药剂全部检测完毕，发现其中有抗眠药成份异常，我将立即对你提起上诉。”
宋泠鸢说话声比车里空调要更冷，但手机里，段易寻却哈哈笑了：
“就算成份异常又与我何关？你可别往我头上泼脏水啊，抗眠药可是你们联合会的项目……”
宋泠鸢身体前倾，盯着手机屏幕：
“上诉理由，是窃听联合会机密。”
“各区委员会禁止通过各种手段影响联合会决议，这一条就够你撤职了。”
电话那头，段易寻明显没想到宋泠鸢会说这个，顿时明白自己被套话了，哽了一下，又很快笑了起来：
“好弟弟，你说，联合会今天这么突然，临时召回这批药品，民众会怎么想？”
“会不会更加怀疑这药品存在隐患？”
“如果再过几天，等你们检测结果出来，民众得知自己吃了三十年的药，其中竟然掺杂着毒药，他们会不会再也不愿意乖乖吃药？”
宋泠鸢声音冷到底：“联合会的事情，就不劳烦你来插手了。”
而段易寻啧笑得愈发得意：“弟弟，我倒是很感兴趣你会如何处理，只可惜你上了车，面前就只剩两条路了。”
“要么收手，要么去死。”
洛与感觉到这辆车行驶速度忽然猛得增快了，立马颤颤巍巍抓紧了安全带！
漆黑的深夜里，这辆商务车竟于一条陌生的、无人的大路上狂奔起来了！
一轮支离破碎的月亮挂在道路尽头，隐约可见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水域！
同一时刻，路边突然出现了几辆黑色车辆，看起来似乎埋伏许久，将那辆跟在后头的两辆保镖车团团围在了其中。
子弹射击的声音划破长空！
洛与咽了下口水，转头看向宋泠鸢，见他眯起眼睛望着前视镜。
镜片里，徐司机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开车的手都不稳了，但依旧狠狠踩着油门。
电话那头，段易寻好心情地等待了下，才又继续：
“弟弟，只要你立即停止召回抗眠药，并且再不插手这件事，我可以手下留情，送你和车上那位小主播一条生路。”
“今天是我的人出手太着急了，是他们不对，我会教训他们的。你收手，咱们就当这回事从没发生过，如何？”
宋泠鸢胸口剧烈起伏：“段易寻！你在抗眠药中掺杂致命药剂，你这是在杀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易寻笑声愈发轻佻：
“不好意思，我的目的暂时无可奉告。”
“但如果你继续调查这件事，我杀的就是你了。徐司机跟了你有十年了吧？让他带你们一同去死，也算尽职尽责。”
“之后我将作为A市最高委员长，临时代理联合会会长职责。抗眠药如今出现的所有问题，将都会由死去的你来承担。”
洛与本一直在他们兄弟对话时默默听着，此刻也忍不住骂了句：
“你这人是疯子吗。”
“是那位可爱的小主播吗？”
段易寻听见洛与的声音，露出和蔼的笑声：
“洛与主播，我也看过你的直播，真是迷人啊。如果有的选，我真舍不得让你和我这倒霉弟弟一同去死啊……可惜，按照我这弟弟的性格，估计也只会选择死路了吧。”
洛与：……
到底为什么，他来这个世界总是面临死啊死的？
睡不了觉也要死，睡了觉也要死，直播也得死，直播间被封了也得死！
到底能不能让他过一天舒心日子啊！
“滴——”的一声，他看见宋泠鸢伸出手，将那通电话毫不留情挂断了。
接着是“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
洛与猛地侧过头，看见宋泠鸢竟然从怀里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枪。
“停车。”
宋泠鸢将那把上了膛的银色枪抵在徐司机太阳穴上。
“会，会长，我不能停。如果我停下来，我没有完成任务，我的家人都得死，我的孙女还在他手上……”
徐司机看起来已经有五十来岁，脸上皱纹沟壑，两趟热泪从皱纹的印记里流了下去：
“会长，你停手吧，这样我们都能活，我家人也能活……”
车里好像一下子变得闷热起来。
洛与生平头一次亲眼见到枪抵在人头上，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看得出来，宋泠鸢并不真的想扣下扳机。
而那位司机，显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冰凉的月光下，道路尽头那片泛着光的水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四周已经没了人烟，杂草丛生。
按照他们这个速度，车辆将直接冲进水里！
“宋会长，你会不会开车？”
“洛主播，我们跳车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洛与一口回绝：“车开这么快先别就跳车了吧！先让我试试，你准备好抢方向盘！”
宋泠鸢偏头看向他，眉头紧皱：“我会开车。你怎么试？”
前排驾驶位上，徐司机抓方向盘抓得越发紧了，汗越流越多。
洛与火速闭上眼：“管理员，使用熟睡卡！！！”
睁开眼的一瞬间，他用力推了下宋泠鸢的胳膊：“快去抢。”
宋泠鸢迅速转过头，看见徐司机竟然忽然闭上了眼睛，上身朝方向盘倒去！
头磕在方向盘上发出“嘭”的一响，可人却没有任何反应，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宋泠鸢只怔愣了一秒钟，就迅速将上身从前排两车座间挤过去，将徐司机向右一推，让他倒在了副驾驶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接过方向盘，又将徐司机的脚移动上剎车。
那口深不见底的湖越来越近了。
还有十米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停了下来！
在杂草地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洛与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出了一身的凉汗。
可他却见宋泠鸢完全没有放松，用力将徐司机整个人都推到副驾驶后，迈开腿直接跨到驾驶位上，坐下就迅速启动车辆转动方向盘往回开。
这么急？——
洛与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宋泠鸢沉声：“趴下。”
洛与觉得这种突发情况，宋泠鸢肯定比他熟悉，迅速就弯下腰将头紧紧埋在了两膝间。
他感觉到宋泠鸢一个大幅度转弯，差点把他转吐过去，就在同一时刻，四周车窗发出剧烈震动的响声！
“趴好了。”
洛与哪敢不趴好，根本就一动不敢动——
他在车窗上看见了枪击造成的枪眼！
玻璃很牢固，没有被击穿，只是裂了条缝。可这样看来，击穿也只是早晚的事。
这片湖附近也有人在埋伏他们！
“别怕，玻璃防弹。”
洛与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泠鸢在安慰他？
“我没怕，你开快点！”他埋着头，声音闷闷地从沙发垫中传出来。
“坐稳了。”
下一刻，车辆以比方才更加快的速度冲刺出去，而洛与听见身后似乎有好几辆车同时追了上来，这回遭遇枪击而震动的玻璃变成了后方。
洛与耳朵擦在牛仔裤上，却依旧能听见汽车驶过急促的风声在车外呼啸。
上一回听见这么响的风，还是他那天走出自习室、被人从天而降砸死的时候，今天不会也要交待在这里吧……
没过一会儿，车不再走直线，洛与微微抬起一点头，看见前方竟然是一片七拐八弯的红砖房小巷，红色的砖房在黑暗中如同潜在暗处的猛兽，道路一片模糊。
他的心吊在嗓子眼，却看见宋泠鸢面无表情地熟练地拨动着那块方向盘，让这辆庞然大物灵巧驶进小巷，然后左拐右拐、如同回家了一般灵活运转！
洛与跟着在座位上左倒右倒，心想着这么黑、又这么绕，那群人要是能追上来，就成神了。
果然身后玻璃很快不再震动。
那些持枪的人都跟丢了。
“一分钟后，一起换到那辆灰色车上。”
洛与忽然听见宋泠鸢出声。
他抬起头，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望见狭窄的巷道里、几十米开外的石板路上，竟然停着一辆低调、破旧的灰色汽车。
看起来好像在那里停了很久。
“你有车钥匙？”
宋泠鸢没回。
洛与感觉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不管如何，他现在都只能信任宋泠鸢了。
不管这人曾经在传言里有多魔鬼，现在就是他的保命菩萨！
就在车辆停下的一瞬间，洛与几乎同一时刻用力推开了车后座的门。
他看见宋泠鸢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迅速冲向了副驾驶侧，而他伸手拉开了后座的门，扑腾着跳了上去，又迅速关上门。
生死时速之间，他隐约听见宋泠鸢低声道了句：
“徐司机，抱歉。”
洛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因为等他坐好，宋泠鸢已经稳稳坐上了驾驶座，面不改色插进钥匙，将这辆车启动了。
“刚刚那辆车上有定位。”
又拐了几条道，终于将刚刚扔下的那辆车甩不见了，洛与才听见宋泠鸢轻吐了口气，解释说：
“这是联合会在各个区域设置的急用车，以备不时之需。”
“联合会，牛。”
洛与抱着崇高的敬意，回头透过车玻璃朝后看，那群追击他们的人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才终于敢靠在了车后座：
“尊敬的会长，我们现在去哪？回联合会？”
宋泠鸢察觉到洛与语气的变化，心情稍微好了点，可望见前方茫茫夜路，语气又变得低沉：
“接下来，恐怕要委屈洛主播，和我一起继续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