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宋泠鸢的手指好烫好烫,碰在洛与的额头上，让他都忍不住朝后缩了下。
他也是头一回听见宋泠鸢这么赤裸裸地夸他，一下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手指抓住搭在腰上的被子,一把捞到了下巴上，将脸挡去了一大部分。
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宋泠鸢：
“那是……我可是有百万粉丝的主播,当然是有真本事的好不好。”
宋泠鸢看着眼前的青年很是可爱地埋在被子里，又害羞又骄傲的样子,一直绷紧的心都软了下来。
顺手也帮洛与塞了塞被子。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吵闹的喧哗声,很快又被压制了下去。
宋泠鸢隐约可以听见，是温黎向众人宣告了嗜睡族和联合会的合作计划，引起许多人的不满。
隔着一扇门，那吵闹声似乎被隔了在很遥远的地方。
而在这扇门里，只有他和洛与面对面躺在床上。
在嘈杂人声的衬托下，室内就越发显得静谧。外面越乱,里面就越安定。
呆在洛与身边，宋泠鸢发觉自己总能莫名的安心。
却又突然听见洛与叹了口气：
“宋会长,要不是你把我直播间封了,我还能更火呢。”
宋泠鸢的手僵硬在被沿,又缓缓收了回去。
沉默半晌道：
“抱歉。”
洛与迷茫地抬起头：“抱歉？抱歉什么？”
“抱歉,封了你的直播间。”
宋泠鸢说着，指腹轻轻在真丝床单上摩挲了下，突然就想起洛与在直播卖这床床单时，说床单很滑很滑,是他最喜欢的一款。
确实又滑又细腻,像一条捉不住的小鱼。
“……”
洛与也被宋泠鸢给搞沉默了。
真是稀奇,就在几天前，堂堂国际人类进步联合会,才刚刚义正言辞地下令封禁了他的直播间。
现在会长本人，竟然躺在他旁边，亲自来给他道歉了！
洛与一时语塞，卡顿了半天才试探问：
“意思是你可以给我解封了？”
宋泠鸢摇了摇头：“不可以。”
“……那你道歉个头啊！逗我开心呢！”
洛与一巴掌拍到他和宋泠鸢之间的床单上。
银色真丝床单发出一声闷响。
洛与这一巴掌下来，意外拍到了宋泠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宋泠鸢迅速将手收到了身后，朝床尾故作不经意地挪动了下身体，才又不自然地开口解释：
“抱歉是因为……你播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洛与眨了下眼，好奇地又凑近了点，“你看过我的直播？看了哪一场？”
宋泠鸢退无可退了，只能任洛与将那张灵动又明亮的眼睛，探到自己面前，低声说：
“总之，联合会将你的直播间封禁，只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与似懂非懂：“不是什么时候？”
宋泠鸢：“不是唤醒民众对睡觉的热情的时候。”
洛与好奇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到睡眠可控的时候。”
洛与靠得太近了，发丝上似是果香味道的洗发水，又钻进宋泠鸢的鼻翼里。
宋泠鸢没忍住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香气：
“我们早就预料到，民众对睡觉的热情会有复苏的一天。”
“联合会正在研究一种可以控制睡眠时长的药物，等研发成功，就可以让睡眠以一种可控、可选择、可调节的娱乐行为，重新回到人类世界。”
“否则，睡眠对人类庞大的负面影响依旧存在，人类重新回到三十年前的生活，发展进程也只会重蹈覆辙。”
洛与没注意到宋泠鸢呼吸的异常，只是认真听着他说话，突然间觉得宋泠鸢描述的这种药物，听起来好像……
有一点耳熟。
这不就是他每回睡觉都会吃的睡眠片吗？！
吃了之后会立即入睡，九十分钟后会自然醒来？
可以控制睡眠的药物？
宋泠鸢很需要？
那他，要不要把自己已经有睡眠片的事情，告诉宋泠鸢？
洛与正在纠结，就听到宋泠鸢突然又说：
“除了抱歉封禁你的直播间，把无辜的你卷进这整件事，我也很抱歉。”
“等事情解决，我会为你颁发联合会最高荣誉——人类进步守卫者。”
宋泠鸢语气浅淡，仿佛在聊今日的天气。
洛与却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子就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最高荣誉？有奖金吗？”
“……”宋泠鸢顿了一下，“一般这项荣誉的颁发对象，都已经过了爱慕名利的年纪。”
洛与默默将头又埋进枕头：“亲爱的会长，我只是一个目前还无名无利的大学生……”
宋泠鸢艰难地回想奖项内容：
“虽然没有现金奖励，但会有一些社会福利，比如免费乘坐公共交通，免费游览国家级景点和公园……够么？”
“够了，够了……”
洛与又露出半张脸，挤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比我在项目组打工，一周一百块钱饭补好多了。大学生从不贪心。”
宋泠鸢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咔嚓——”
卧室门把手从门外突然被按下。
温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看见宋泠鸢和洛与并排躺在床上、两人还躺那么近！
脸唰得一下就阴沉了下去！
“宋泠鸢，你在做什么？”
宋泠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胳膊肘撑着床面缓缓坐起身，淡定道：
“在和洛主播共同商量对策。”
温黎几步快速走到床前，伸手将洛与从床上整个抱了起来，又在床头位置放下，与宋泠鸢间隔一整张床那么远。
洛与一脸懵懂地揉了把头发，转头看向他：“学长，怎么了？”
温黎皱着眉头看向洛与：
“小洛，虽然我们要和联合会合作，但也只是暂时的合作伙伴。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我们的朋友。你不要和宋泠鸢走得太近。”
宋泠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冷嗤一声：
“洛主播是大学生，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自然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温黎没再回话，直接坐在了洛与和宋泠鸢之间，看向宋泠鸢：
“我已经尽量说服了我们组织的成员，去通过直播讲述自己亲人因抗眠药去世的事情。”
“该你向他们提供证据了，证明这一切都是最高委的手笔。”
宋泠鸢微微偏了下上身，隔着温黎和洛与对上视线。
温黎不满地也身体前倾，挡住了宋泠鸢的目光：“看什么看？”
宋泠鸢顿了顿：“洛主播想出了一种更好的引导舆情的方法，让他来给你介绍吧。”
温黎一愣，回过头去看向洛与：“小洛，你想出的办法？”
洛与：……
有一种上课走神突然被老师点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只好将刚刚所想的方式，又复述了一遍。
谁料温黎听完，蹭地一下站起了身，转过身逼近宋泠鸢，满脸怒容：
“宋泠鸢，你想不拿出实质证据，就让我们嗜睡族所有人当你的枪，帮你干掉你的敌人？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宋泠鸢闻言也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身高比温黎要高上一点，气势也要比温黎高出一头：
“温黎，搞清楚一点——”
“在抗眠药中投毒的人，是嗜睡族自成立到现在最大的敌人，而不仅仅是我的敌人。”
“请不要用你的个人情感，来影响整个组织的复仇进程。”
温黎自觉有些失态，深呼吸几口气。
很快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样子：
“我愿意相信段易寻是背后的凶手，但未必这里所有人都足够理智愿意相信。”
“刚刚我出去，向组织里其他人说明，要和联合会合作的时候，你知道他们反应多剧烈么？”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等你的证据拿出再做决定。”
“但如果你的证据是谎言，那我想他们不会同意。”
温黎说话时没有和宋泠鸢对视，只是垂着头盯着地面。
卧室里，氛围瞬间僵持起来。
洛与眨了眨眼，弱弱站起身：
“学长，不然我去和大家说吧。”
温黎看向洛与时面色瞬间温和了许多：“小洛，这不是你的职责。”
洛与却摇了摇头：
“刚刚在联合会的时候，宋会长救过我一命，就当我报答他吧。”
说着，不顾温黎再阻拦，快步推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带上了门。
嗜睡族在这个据点的所有人，竟然都聚集在门外，正神情严肃地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洛与出来，都热心地围了上来。
“洛主播，你昨天被带去联合会干什么了？”
“有没有受伤啊？”
“可怜啊小弟弟，这么小就要经历这些……”
洛与每回见到这些人，都觉得很放松，他干脆在最近的一张折迭床边坐下了，其他人也就都围在附近的床上。
“我在联合会，差一点就受伤了——”
见大家眼神瞬间焦急，洛与连连又补道：
“但不是联合会要伤我！”
“那还有谁？”坐在他旁边的女人不明所以。
洛与组织了一下语言：
“今天宋会长请我去联合会，只是想向我证明，抗眠药是不可能让任何人过敏致死的。他带我做了过敏检测，而最终结果，是我确实真的不过敏！”
坐在洛与对面的两个男人一脸不相信：
“小弟弟，他们联合会说不定随便找了种检测糊弄你呢！看你年纪小好骗！”
“我本来也怀疑是这样的！”
洛与瞪大了眼睛，一脸真诚：
“但我后来意外遇到了最高委派来的人，他们想直接在联合会杀了我灭口！”
“我怀疑他们就是怕我将服用抗眠药致死、以及段医生违规火化病人尸体的事情，告诉宋会长，才会这么急切杀人灭口！”
“哥哥姐姐们，你们知道吗？今天是宋会长及时出现，才救了我一命。”
人群霎那间陷入沉默。
围坐在洛与身边的人脸上满是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又最终未说出口。
洛与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口气：
“宋会长救了我是真，段医生在联合会的追捕下畏罪潜逃也是真，而宋会长又因为想彻查抗眠药致死事件、被最高委追杀也是真，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证的。”
“所以，我相信宋会长所言皆为真实。”
“哥哥姐姐们，如果我们想要报仇，这一次和联合会连手，一起推倒最高委委员长段易寻，是绝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所以，我希望大家也能信他一次。”
良久。
人群中终于有人按了按额头，纠结开口：
“洛主播，我恨联合会太久了，一时很难信他们……但我也觉得你说的有理，如果你信的话，我愿意信你。”
“我也信小洛主播。”
“那我们要怎么做？”
洛与于是将之前编造的那段故事，又原封不动讲给了大家听。
“今晚十一点，我们一起直播，把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告诉所有人。”洛与想了想又多嘱咐了几句：“大家可以戴上口罩、帽子，把我们自己保护好。”
洛与身后的门，忽然“咔嚓”一声被推开了。
宋泠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里人们眼里的怒气，已经在洛与的安抚下稍微平息，但依旧是带有敌意的、不友善的眼神。
宋泠鸢却并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他，表情冷淡地环视一周后，径直走到了洛与身旁。
“请让一让。”
坐在洛与身旁的女人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宋泠鸢屈膝坐在了洛与身边：
“我如今无法拿出视频、照片这类板上定钉的证据给大家。”
“但联合会保镖队所有人都已经出动，去与段易寻手上掌握的军队对峙。”
“联合会愿意用生命，还大家一个真相。”
宋泠鸢所说的话，一字一句落在这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掷地有声。
众人听着，陷入一片安静，直到终于有人开口：
“宋泠鸢会长，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为什么偏偏是A市？”
又有人声音包含痛苦地响起：
“到底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这是一直萦绕在他们心中的苦痛与折磨。
宋泠鸢轻按了下额头，终于决定将过往的那段故事说出口：
“好。”
“但我能告诉大家的，也只是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