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陌生
谢诩休学给雅升高三沉闷的日子注入了一丝活水，那段时间雅升高三年级里传言纷纷。
年级第一休学，知情人看戏的、好奇的，唏嘘的都有，更多的是觉得佩服。
大多数人看来，高三休学太需要魄力了，毕竟高中三年已经挺过了一半，再稍微加把劲儿就解脱了，但事到临头忽然休学，就相当于把自己努力两年的东西重新锁了起来，而下一次打开的时候外面形势可能就不一样了，如果遇上新教材保不准得从头开始学。
且学校几位领导对这位年级第一有多看重更不用说，当初把人从一中挖过来当噱头，奖学金助学金也不手软，结果人忽然就休学了，搁谁不闷一口老血。
谢诩跟学校校友协会签了承诺书，休学一年复读，而后在湖城几番周折终于找到一家初中教培机构的助教工作。
他爷爷的医药费谢彤出了一份力，剩下的钱还是谢彤牵线跟付亭芮签字画押帮得忙。
谢诩当然可以继续参加高考，但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老人的身体状况目前也没有得到改善，长期发展下去日后维持大学学业也困难重重，经过衡量最后他还是决定休学一年。
那天在暴雨中走出咖啡馆，谢诩站在道路转角的猫咖门口等车，他中途侧身透过店里透明的玻璃门看见里面正在和客人互动的猫。
一只只竖起尾巴来回摆动，在人怀里亲昵而温顺，只有一只炸毛的金渐层很例外。
它端坐在人群之外，有人过来脊背会警惕地弓起，而后炸起毛朝来人哈气警告，直到对方离开才重新蹲坐下来给自己顺毛。
但不知是不是动物对外界的环境比较敏感，那只金渐层舔完毛漫不经心地扭头朝玻璃墙外的谢诩看过去，翘起头缓缓站起身，身后的尾巴渐渐挑起，朝这个方向走了几步撞上玻璃后，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而后对着谢诩眯起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身后那束金黄的尾巴却不断地轻微摇动。
直到谢诩准备转身，它才睁大眼睛朝前方喵喵叫。
“金金！回来——”店主人不好意思地把那只金渐层捞回去，朝着玻璃墙外的谢诩打了个抱歉的手势。
那坨金黄的毛绒绒在人类手下艰难挣扎最后被拍了下头，瞬间焉了，尾巴炸开一动不动地耷拉下来。
那一刻谢诩心里莫名跳出一个想法。
这只金渐层傲娇炸毛的样子很像巫荻。
但正如他看着店主人将金渐层带走一样，他养不了金渐层，也配不上巫荻。
谢诩没有刻意失约休学，只是他自己也承认了于筱媛的话——以他目前的情况只会把巫荻拉进他身边的琐事中，于是他干脆把对方与这些事情撇开。
方闲这人在某些方面热心又人精，听见谢诩说他跟巫荻的关系闹掰了后，就没敢在巫荻和谢诩面前提过对方，不仅他不会，身边的人也不会。于是谢诩休学时，谁都没把消息捅到巫荻面前。
但谢诩唯独没有想过还能接到巫荻的通话。
那时候他在湖城当助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几乎是在机构一边管班一边学编程，所剩无几的空余时间则是在湖城各大学校园墙里帮大一代写策划案和PPT，所以那天中午在看见那串熟悉的号码时，谢诩久久没有动作，仿佛陷入了某种幻觉，全身失去了力气。
但在电话自动挂断前，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并没有传来巫荻的声音，谢诩只能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将近五个月没有联系，无论是对方还是他似乎都陷入了无言。
但最后还是他继续开了口，说话时喉口异常干涩刺痛：“怎么了？”
谢诩能听见听筒另一端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手机包裹在布料中摩擦，他想象不出来巫荻正在做什么、接通电话的模样，他在心里警告自己适可而止，事实上却无比渴望想要听见对方的声音。
“我，我打错电话了。”终于，巫荻的声音从另一端沙沙传过来，既熟悉又让他感到陌生。
谢诩看着满屏幕发送失败的短信，最新一条发送失败来自与今天早上，只有两个字。
早安。
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变得很疼，像是扎进了寒冰中，由内而外迸发着冷而尖锐的痛苦，正如那天从咖啡馆中出来一样。
他没有戳穿巫荻拙劣的借口，其实心里一直想问巫荻最近过得怎么样，但又好像能摸索出一点点巫荻的状态，于是不敢把那句话问出口，害怕问出口一切就无法收场了，于是换了一句话：“二轮复习累吗？”
在问巫荻的同时也像是在跟自己说巫荻拨通号码的原因可能只是复习压力太大了。
他一边期望巫荻能多回几句话一边讽刺自己的贪婪，直到巫荻短短两个字挂断通话，谢诩才跌入现实，在寂静无声的课室里失神怔愣。
于是那天起谢诩变得谨慎，没再给那串号码发过短信，但也没再接到对方拨错的号码。
……
八九月份是各所大学开学的日子，巫荻就是八月份报道，巧的是方闲和邱礼投档的学校也在这个时间开学，方闲本想着三人一块出发，但巫荻实在不像范修杰，没有当电灯泡的喜好，而且出发当天于筱琴和于筱媛要送他去报道，怎么说都不合适。
群里一帮人只有范修杰遵从父母的想法留在了省内的大学，余欣蕊去了临海，乔夏的大学也在首都，任景南苦哈哈嘲自己是唯一摸不上心仪专业的人，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临海，正好跟余欣蕊结伴。
于是那天群里对任景南平地一声雷告知的消息起哄翻了天。
巫荻在大一军训过后就申请了校外住宿，他不习惯跟人同居，即便拥有足够的个人空间也受不了猝不及防和洗完澡光膀子的室友面对面。
他的媒体账号自高考前一周就断更了，粉丝一片哀嚎遍野，直至大一开学才上传新动画，但画面由最初的两个主角变成了一个，评论区更是没消停问：
怎么了劳斯？这是失恋了吗？！
呜呜呜小黑怎么没了？
一连串的话在评论区刷屏，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维持着一周一次的更新。
计算机系大一的专业课程对于许多自小学习计算机技术的新生而言过于基础，而这一类能力突出的学生不会过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专业课上，从而开始进行其他项目。
巫荻学过的东西多且每一样都学得精，他在大一加入院内的学生会和创业协会，跟着几名认识的学长合作前前后后参加系内大赛、区域大赛，最后又拿下两个国赛的奖项。
几乎是在众多大一新生反应不及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跟着老师着手准备全球大赛了。
大学里学生众多校区也大，但总有一些突出的人物能够得到大部分人关注。
一开始只是系里的同校对巫荻的名字略有耳闻，但架不住这人的脸在系公众号里的祝贺合照中异常突出，贴到万能墙后便彻底小火了一把，但跟巫荻合作过的人努力一段时间后都只会回一串话：感觉没戏。
因为他们连对方的私人微信都加不上。
巫荻公事公办开了一个工作账号，因为各种需要他零零散散加了不少好友，有合作的伙伴也有比赛时一些企业负责人的邀请，不知哪一天起他也跟茂羽一样加了很多好友，但私人微信的好友却从高中开始就没有增加了。
他的工作微信不闲聊也不刷朋友圈，只接收通知和发通知，必要时与合作方进行客套。
大学同学感情不深，巫荻不住校也不热衷无意义社交，除非必要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做事，他把生活圈和学习圈分得很开，偶尔闲暇才会在微信上答应方闲的邀请，四个在首都的朋友聚一顿。
他远在两千多公里外，于筱琴几乎三天一通视频通话，很多的时候是开着玩笑让他谈个女朋友。
她一开始是怕巫荻还跟谢诩联系，但有一天从于筱媛那里知道谢诩高三休学的事情便放心了一点，但又怕巫荻是真的喜欢男生，于是时不时警惕地旁敲侧击，而巫荻很多时候会一边敲电脑一边沉默，半晌才说：“最近太忙，没时间谈恋爱。”
“你之前的朋友不是谈女朋友了吗？”于筱琴有一回打视频撞见四个人聚餐，方闲和邱礼牵手打了声招呼就她记住了。
“他们高中就在谈了。”巫荻盯着电脑帮组员修bug，敲键盘的手微不可闻地僵硬。
不知想到什么，于筱琴的笑容淡了一些，看着屏幕里的巫荻，柔声说：“大学谈恋爱很正常的呀，平时你们聚餐旁边那位女生就不错，叫乔夏是吧？看着很文静，你小时候不是说过喜欢这种类型嘛。”
“她有喜欢的人，正在追。”
“那……”
“妈。”巫荻从电脑中抽身看向手机屏幕，微长的金发垂落在耳边，自从在温哥华染回金发后，他就一直留着这个发型。
他的眉梢微微绷着，像是烦躁又像是无奈，只是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了。”
于筱琴说不清楚巫荻所说的不想谈恋爱了是口头埋怨还是别的意思，但也的确成功了，她一时间哑口无言。
通话挂断后，巫荻脱力倒在旋转椅靠背上，后颈压着靠背边缘仰着脸，手背搭在闭目之上，酸软的手指微缩。
大一下学期起，巫荻听了于筱琴太多次的试探，几乎每一次都不重样。
他已经没有跟谢诩联系了，甚至没有再刻意关注过谢诩的消息，谢诩的电话号码没有被他加入黑名单但被他从列表里删除了，时间一长，他甚至连那串号码都忘得差不多了，似乎从高考结束起他就想通了，但于筱琴还在不断推着他做选择。
巫荻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只是深夜惊醒时会下意识攥着脖子上的项链喘不过气，而第二天醒来又会将那串项链重新锁回柜台里。
时间在每个人反应不及的时候往前走，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拾起就匆匆路过了。
又是夏天，学年末巫荻在学生会选择大二留任，凭着过硬的能力当上部长。
暑假他没有回棠溪而是留校跟着系里的老师做项目，顺道参加了校内的夏令营活动。
当方闲范修杰等人在棠溪聚会撸串时，巫荻还在赶项目汇报进度。
他们的笑声潇潇洒洒从屏幕另一端传来，和书桌前冷清赶活的巫荻形成鲜明对比。
“讲真的啊！我荻太卷了，我校友说上次在xx杯比赛时被你们的项目险胜！面子都掉下水沟里了。”方闲举着冰啤咋呼咋呼地叫。
险胜这个词用得很妙，事关大学名誉的比赛，向来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嘴上说着好伙伴，背地里都给对方贴倒霉符，谁赢都不服输，但谁让计算机是巫荻学校的特长，所以对面输得不冤但不服。
“不是卷不卷的问题，能力不行还是得练。”被屏幕里的氛围一传染，巫荻难得开个玩笑，单手撑着桌面审文件。
范修杰闻言乐了：“我算是明白了，两所学校的硝烟味真的很浓。”
“他们学校跟谁的硝烟味都浓，想当霸王呢。”
“滚你的。”巫荻眼不眨骂道。
下一秒工作微信号跳出一条消息，是学生会的群通知。
关于八月份后计算机系学生会大一招新工作……
他草草看了几眼，转头用平板登录工作账号在干事群里发了一则线上会议通知。
“你看，这人又忙起来了。”范修杰等人朝巫荻指指点点。
“不聊了，项目没做完，改天来首都玩，我请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个人还在讨论这次高考市状元花落谁家，于是一摆手麻溜地挂了。
视频挂断后书房重新恢复安静，孤独又冷清，但巫荻早已习惯了，埋头继续翻资料。
大一开学迎新系学生会需要派人，部门也想顺道做一波招新宣传，于是部门里的干事们开会时叽哩哇啦一阵，就是想让巫荻这张脸露面。
他们部门男女比例9：1，平时一帮大男生干活儿除了摩擦就是发生摩擦，而且有时候还马虎，他们这次招新就想找点女生，注入活水。
但实在不巧的是八月份巫荻要跟老师去临海谈事，于是只能敲自家部长一顿宵夜，而后心满意足做开学迎新时部门的宣传方案，但巫荻没想到的是这帮家伙把他的工作微信拉进咨询群来充当咨询负责人。
这帮人先斩后奏传单礼品都准备好了，巫荻只能头痛回一个滚。
于是开学迎新那段时间工作微信陆陆续续被群里的新生加了几个好友。
巫荻八月下旬开始加倍的忙，他只公式化回复了一些基础问题，其实连好友都没看仔细，以至于部门面试遇见钟明亦时十分的意外。
他跟钟明亦打过几次球，高二下学年还跟对方共过半个学期的班，记忆里钟明亦跟谢诩一起从a班掉出去后，他就鲜少跟对方交流了，再到后面转学渐渐的他也忘了这一号人。
而真正滑稽的是对方其实有他私人微信，还加了他工作号好友向他咨询过系学生会的事情，而因为太久没有联系，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略微耳熟，直到面试钟明亦到场，看见他的脸，巫荻才突然把人和记忆对上号。
“巫荻？真的是你啊？嘶，我记得我有你的微信啊。”
钟明亦来得晚，部门面试已经临近中午休息，他面试结束索性跟许久没见的巫荻搭话。
巫荻收拾着大一新生们的简历和资料，干笑：“这个是工作微信，最近太忙，一时间没看清你的名字。”
“我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咱们同班的时候呢，现在金发很帅嘛！”他朝人调侃。
“对了，我还在宣传栏看见你的比赛表彰，厉害啊。”
见对方有些叙旧的意思，巫荻看着钟明亦的资料，客套说：“你也厉害。”
钟明亦闻言感叹：“我去年高考没发挥好，就选择了复读高考。”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谢诩休学一年回雅升上课正好在我隔壁班……”
在大学里忽然见到熟人，钟明亦说话的语气有些跳脱欢快，然而巫荻在听到那两个关键词后，脑子就像是被敲了一钟，耳边尽是一道道尖锐的嗡鸣。
他听见钟明亦感慨谢诩休学一年回来依旧能拿年级第一，听见对方说谢诩还考上市状元给雅升赚足面子，渐渐的，巫荻只能看见钟明亦不断张合的嘴唇，剩下的话再也没听清了。
太久没有听过关于对方的消息，巫荻的心近多时于麻木状态，而这一刻像是忽然被人捏了一把刺激得又酸又痛。
他的坐姿依旧很板正，双手抓着数十张简历，只是指腹抵在纸面上微不可闻地用力，以至于纸面都微微压了下去。
半晌，巫荻才在钟明亦看过来的视线下不失礼貌地扯笑：“是吗，好巧。”
一年多近两年的时间，巫荻的变化似乎有些大，似乎没以前那么张扬，变得稳重了许多。
钟明亦忽然反应过来当初在雅升，巫荻跟谢诩的关系还挺好的，他说的东西对方估计都知道，而且谢诩录的还是跟巫荻同一个专业，估计开学那段时间就聚过了，他收住一些话朝巫荻笑：“不知不觉唠起来了，那什么，你先忙，我回去了。”
巫荻将那叠资料放进文件夹里，机械般点了点头。
从活动室出来，巫荻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迟钝，以至于忘了问钟明亦谢诩现在在哪所大学。
他心里几乎是有一个答案的，但很快又自嘲想：早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关心这些做什么。
然而仅仅中午过去，他就翻开了工作微信朝一个人发了条消息，对面回复得很快。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稀客呀，团支书，怎么突然要计算机系大一名单了？
黎多跟他同班，更是在创业协会一起合作办公，他记得对方通过了辅导员助理面试，对接计算机系大一相关工作。
巫荻面对调侃眼不眨一下，回了一个收到，而后接收文件。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用完就丢太冷漠了！
校园网用起来有一些卡，大文件接收得很慢，正巧有人进来面试他便随手将手机搁在一旁。
巫荻不回消息，这位同班也不恼，自顾自朝他弹起了消息。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不过我跟你说，咱们这一届大一也挺多牛人。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最近爆火的小游戏你知道吗？就金币小猫那个，听说是咱们专业大一x班的男生做的，听说一个月赚二十多万，靠！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老娘搞了大半小东西放出去连点水花都没有，只能搞特效赚外快，而且！！！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我迎新的时候见过那学弟，长得真得劲儿啊！还是高冷挂，你系草地位不保啊。
往常巫荻是不会搭理这些闲聊的话术，但今天的状态的确受了些影响，于是在和几名干事面试完新生的间隙，他一边心不在焉单手打字一边单手收纳资料。
Bulrush：哦。
Bulrush：请不要随便给我起外号，谢谢。
对面本以为是等不到回信，巫荻这么一回复更来劲儿了，又是一连串的消息。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好的团支书，抱歉呢～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不过那学弟看着有些冻人，其实还挺逗，听说电脑桌面还养桌宠，还是Q版小人
xx级计算机科学黎多：简直是太反差萌了
巫荻只是侧个头的间隙，文件就接收成功后自动打开了，他并没有看见对方发来的消息。
就在他准备打开文档搜索寻找某个名字的时候，肩膀忽然被旁边的干事拍了下肩膀，提醒他又有新生过来面试了。
事到临头巫荻只能停手，抓起旁边的笔抬眼朝对面扫过去，然而与来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弯起的手指微不可闻地打了个颤，连同呼吸都若有若无地变得困难。
他原是想在文件里寻找那个名字去印证自己的猜想，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谢诩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巫荻大一一整年参加了不少大赛，跟着老师参加企业座谈会时都能迎刃有余的进行攀谈，但这一刻他拥有的经验和定力仿佛忽然失了效，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时间从他们身边无情地流逝，连带着曾经亲密的记忆都蒙上了一层失真的纱，两人孤独的游走在不同城市里，浓烈的感情在日夜中消磨被他们压进心底，兜兜转转终于再次碰面，记忆中的相貌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只是让再次面对面相望的两人觉得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