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更）
唐洛怀疑上司是喝了假酒。
他建议从合法渠道找“媳妇”，秦璟反倒让他当“媳妇”。
这回旋镖扎的……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秦总，您没跟我开玩笑吧！”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秦璟平静：“没开玩笑。”
“那，我是个男的，”唐洛指指自己平坦的胸，“您知道找我扮演恋人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秦璟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落了落，又抬眸，脸上始终保持着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唐洛噎住了，几经试探姑且相信上司确实想找他当“媳妇”。
但震惊还是远大过于其他情绪，以至于脑子里联想出了更加荒谬的可能性。
“您不会是想让我男扮女装吧？我倒是玩过cosplay，可声音cos不了女声啊……充其量只能当个哑巴新娘。”
“……”
秦璟佩服自己助理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吸了口气，用为数不多的耐心一次性给他解释清楚。
“不需要变性，不需要女装。你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需要在阿尔海默老人面前跟我演场戏。明白了吗。”
唐洛很少见上司一次性输出这么长的一串话，赶紧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只要您开明的家人不排斥同性伴侣，那我倒是可以帮您一回。”
上司既然开口求他，他能做到就会尽量满足。他和秦璟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假扮情侣也没什么顾虑。
再者之前他家有难，秦璟也是帮过忙的，现在秦璟有了难处，他理应还一个人情，出一把力。
“需要跟您签个协议之类吗？”唐洛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秦璟看了看他，随后拿过手机，戳了几下操作：“签好了。”
叮得一声手机响，唐洛低头一看——【秦总向你转账5万元】。
“啊这……！”唐洛被这豪横的协议吓到，赶紧把钱收了。
秦璟把手机丢回口袋中：“签了协议就不能反悔了，这五万元是劳务费，封口费事成之后转你。”
*
下午下班，秦璟罕见地没有加班，带上唐洛驾车驶上通往B城的高速路。
外婆自患病以来就住在B城的高端疗养中心，秦璟舅舅一家陪着她也住在那里。
路上秦璟开车，唐洛坐副驾，第一次给人当“媳妇”，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秦总，您确定您外婆真的不介意同性伴侣吧？”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回。
“她应该没有分辨同性异性的能力了。也或许，过几天就会忘了。”秦璟掌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
“阿尔兹海默症中晚期，认知功能严重减退，行为和精神异常，大脑时而清楚时而糊涂，视力和听力也都不太好了，医生说……”
秦璟顿了顿，后面的话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唐洛听到这心口也揪了一下，他明白上司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到达养老中心已经快要6点半，这个时间段刚好是晚餐时间。
闷热的天气像是要下雨，空气里混着新鲜泥土的潮湿气息。
秦璟把车子开进疗养中心的专属私家车位，唐洛解了安全带，刚要下车，就被上司按住了。
“她每天6点40分吃完晚饭。等她吃完饭再进去。”
唐洛不解：“为什么？”
“因为她见到我会激动，吃饭时情绪激动会有损身体健康。”秦璟说。
唐洛望着驾驶室里的男人，内心有些触动。想不到一个莫得感情的工作狂魔，也会有如此细腻的心。
为了不让外婆情绪激动，连见面的时间都掐准了。
可见秦璟跟他外婆的感情很深。
“那一会咱们需要变换一下称呼吗？”他提醒，“没有别的意思哈，就是尽量把情侣关系演得像一些。”
也算是对得起甲方爸爸支付他的那五万块劳务费。
秦璟把脸转向他：“要怎么变换称呼。”
“就，我喊你……璟哥？”唐洛征求他意见，这称呼既显得亲切也不会感觉尴尬。
秦璟微微一怔：“可以。”
默了默，他又问：“你称呼你前男友什么。”
唐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秦繁盛那个人渣他都快想不起来了。
“……忘了。”他漠然说，“每想起来那个人一次就污染一次脑子。索性就都忘了。”
秦璟又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片刻后又把视线收回了。
十几分钟后，两人推门下了车。疗养中心总共四栋楼，都设计得古香古色，每栋楼下建有苏式园林庭院，环境很是清幽。
外婆就住在最前面一栋搂的2层。
正如秦璟所说的，老人家一看到他来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颤巍巍地走来将他一把抱住了。
“我们小璟长高了这么多！”外婆仰头看他，脸上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她想摸一摸孙儿的头发，伸出胳膊却没能够得到。
秦璟完了弯腰，让老人家摸到他耳侧的头发。
“真好。”外婆喃喃念叨，”一粒头皮屑都没有。”
秦璟：“。”
外婆放下手，让他站直身体，打量了他一圈，又说：“听说我们小璟娶媳妇了？”
秦璟咳嗽了一声，冲身后青年使了个眼色，唐洛会意，赶忙走过来。
“还没娶，快了。”秦璟就在这时忽然开口说。
他的声线低醇磁性，响在耳畔，唐洛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红了。
“过来，孩子，走近些，让外婆看看。”老人家笑着冲他招手。
唐洛便走到了她跟前：“外婆好，我叫唐洛。”
“好名字，今年多大了。”
“马上23。”
“正是年轻体壮的时候啊，我数着你们在一起都快三年了，该有宝宝了吧。”老人家说着说着思维就朝着魔幻现实主义跑偏了。
唐洛即便有心理准备，这句“有宝宝”也让他心口一颤，和秦璟彼此对视了一眼，又整齐划一地把目光错开了。
亿点点尴尬在空气中蔓延……不过好在他心大。
兀自尴尬了一会儿也就自行纾解开了。
他也知道阿尔海默中晚期的老人就是会胡言乱语，所以也没跟老人家辩论，只当默认。
甚至外婆伸手在他小腹上碰了碰，他都没躲，只是咬了下嘴唇，脸上的红润加深了几分。
秦璟注意到青年耳尖上的绯色，过去把外婆的手从唐洛身上拨开了。
“你干嘛，”老人家转向他，“你的宝宝我摸都不能摸一下吗？”
“……”秦璟不知该说什么了，憋了半天憋出句，“他不太习惯被人摸。”
“哦哦，那行，我不摸了，我给宝宝起名字！”
外婆歪头想了想，转脸又望向唐洛，目光在他微微翘起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开口说，“他的嘴巴是猫咪唇，以后你们的宝宝就起名叫小猫吧。”
秦璟：“……”
唐洛：“！”
唐洛惊诧得瞪大眼睛，他的小名就叫小猫！也是外婆给他起的，说他不笑的时候嘴巴也是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看着像在笑。
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缘分！他瞬间对外婆的亲近感倍增。
三人在这边说着话，秦璟舅舅一家就在旁边看着，三人三张“O”型嘴，眼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趁外婆吩咐家佣去拿点心，表弟童凯凑过来压低声音：“秦璟哥，你，啥时候弯的啊？”
秦璟：“……”
唐洛转头看到上司抿紧的嘴，忙压低声音，替人回答说：“璟哥直着呢。我们是演的。”
“啊？没弯啊，那没劲。”童凯腐男白激动了。
舅舅瞪了他一眼，又踹了一脚：“有你什么事，写你的作业去！”
童凯呲牙咧嘴跑开了。
晚饭秦璟跟唐洛在外面吃过了，家佣便端了蜜饯和水果上桌。
外婆看到桌上的蜜饯和水果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家佣去把冰箱门拉开。
“小璟，你看看，你最爱喝的可乐我早都给你备好了！”她说。
秦璟走过去，唐洛也跟着一块走过去，就见冰箱里摆了满满一大排，都是不同包装与品牌的可乐。
舅妈在旁边悄声说：“老太太知道小璟爱喝可乐，隔三差五就让家佣去买，买回来不许别人喝，都塞进冰箱给小璟留着。”
秦璟站在那，默默无言，唐洛从那双黑瞳里仿佛看见了一湾湖水，宁静而柔和。
周遭的空气也像是跟着温柔了，无声的流动，拂过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记得你最爱可乐，所以想把这世界上所有的可乐都搬来给你。
不怕你会腻，只怕你不会回来喝。
秦璟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可乐，一瓶拿在手里，另一瓶递给唐洛。
唐洛怔了怔，接过去，冲人咧咧嘴角，轻声说：“谢谢璟哥～”
秦璟被青年甜软的语气激得手腕一抖，目光朝身侧望去，就看到一截雪白的脖子微微仰高，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
他把目光收回，掌心攥在冰凉的可乐瓶上，攥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来喝。
*
夜色渐渐深了，窗外下起大雨，雷电交织在一起，天地间像被一副巨幕珠帘覆盖住。
原本秦璟是打算当晚返回的，却不曾想雨越下越大，风也嗷嗷嘶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舅舅和舅妈都劝他们今晚就在疗养中心住下，明早雨停再走。反正也到周末了，就当出来度假。
秦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势。
“你觉得如何。”
“呃……”
唐洛觉得不太可。
不敢想象真要跟上司一起睡会是个什么样子。之前可没说还得要“床戏”啊！
那得是另外的价钱了。
“要不璟哥你在这睡，等会雨小了我开车回，明天再来接你。主要是京京还在家里……”
临走前他虽然喂过狗粮，但没来得及给狗子换生理裤和擦屁屁。
这个理由他自认够充分，结果秦璟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这个问题容易。”
说完他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给不知哪位联系人发了条语音过去。
“今晚帮我照顾一晚狗。”
语音发送完毕他又转向身边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唐洛噎了噎，再想不到其他了，只好说：“……没。”
话落他就听到秦璟手机微信响了，后者点开，低头在敲了几个字。
唐洛心里好奇：“我能问问是谁接下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吗？”
秦璟就把手机递给他看。
唐洛看到最上方的备注名一会显示：【贺扬】，一会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下方是他们刚刚沟通过的信息。
【贺扬】：咋不安排你助理去？有助理不用等着生崽呢？
【Qing】：你的可行性方案我看完一半了
【贺扬】：好嘞璟哥，等我收拾一下马上去！
唐洛：“。”
“您是懂拿捏的。”他把手机还给上司，由衷说。
事已至此，唐洛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能同意。
毕竟还收了人家5W块劳务费，事后还有封口费。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貌似不得不跟秦璟提前说。
“那个，秦总，睡之前，我可能还得跟您要个免责条款。”
秦璟想到了什么反应过来：“不用了，我相信你。”
自打那次乌龙后他就相信唐洛是真的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了。
结果唐洛“噗”得一声笑出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睡觉有可能梦游，万一误伤到您，您可不能怪我～”
秦璟：“……”
唐洛在上司复杂的眼神中拿到了免责条款。
但很快又碰到了一个棘手问题，没带内衣。
“这栋楼负一层有个超市。”秦璟边说边看了眼腕表，“现在八点四十分，超市还没有关门。”
“好，那我这就去买去。”
唐洛立即起身乘电梯直接到了负一层，门一开就看到了超市入口。
看规模是个综合类大型商超，应该不会没有家居生活用品。
他加快脚步走进去，很快找到了内衣服饰区。
货架上摆了好几种男士内裤。他一一拿下来把每个品牌都看了。
这些内裤有主打桑蚕丝7A抑菌的、有纯棉舒适透气的、还有蕾丝超薄透明情趣和冰感无痕防夹臀的……
唐洛细致比对了一番，最终选择了纯棉舒适的。
他把外包装拍了张照片发给秦璟，问他穿什么码数。
【秦总】：大你两个码
唐洛：“……”
戚，什么码就说什么码，还非要强调一个大。
大两个码就骄傲了呗？那应该选那个蕾丝超薄透明的。
那个更能看出来大……
唐洛吐着槽把选好的内裤扔进购物篮，又转去了睡衣区。
然而看了一圈就只找到了一个男士款，缎面的，还是大红色，上面有刺绣，是鸳鸯戏水图。
唐洛对着大红睡衣犯了难，要是选两件一样的，上司搞不好又会多想。可要是不选，那就得有个人裸着睡。
左右权衡了一番，他觉得以上司的审美不可能喜欢这大红色。
那索性也别买了，买了不穿也浪费，还不如就让他裸着睡。
*
另一边，秦璟在客厅里陪外婆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部狗血爱情剧，男女主刚确定了恋爱关系，正酝酿解锁一个亲亲。
秦璟对这种剧情向来不感冒，准备去客厅倒杯水，刚要起身，身旁的外婆就把他拉住了。
“小璟啊，唐洛去哪里了。”外婆环顾着四周问。
秦璟顿了顿：“他下楼去了，您有事找他？”
“不找，我是想跟你说啊，唐洛是个好孩子。”外婆拉着他念叨。
“这孩子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能感觉得出来他很温柔，很细心。刚才给我削水果，比你妈妈削得好多了，你妈削得苹果能噎死我……”
秦璟：“。”
秦璟：“我也这样觉得。”
“不过啊，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外婆忽而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
“什么问题，您可以告诉我。”
外婆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看了眼门口，神神秘秘说：“我感觉，她的胸好像有点小。”
秦璟；“……”
“刚才她抱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感觉出来了，瘦瘦的，平平的，不会是营养不良吧？”
“……”
秦璟不知该怎么跟老人家解释，只能随便找了个说辞，“他……最近在减肥。”
“哎呀，减肥干什么呀！”外婆急得直跺脚，“我跟你说啊，什么胖啊瘦啊的都不要紧，只有身体健康才最重要。你可一定得告诉她啊，就说是我说的。”
“好，”秦璟垂眸，顺着外婆的话应，“我一会就转告他，我们都听您的。”
外婆似是放了心，拍了拍他的手腕，转头继续看电视了。
秦璟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沉重，酸涩，但无计可施。
外婆已经是阿尔兹海默症中晚期，健康早已是遥不可及的东西，认知功能受损，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对他的关心却从未模糊过，一直都很清晰。
现在关心的对象不光是他，还又多了他的“爱人”。哪怕这位爱人是男是女她都分不清楚了，但知道是自己带回来的爱人，她就会予以同样的爱与关心。
秦璟浅浅吸了口气，起身到外面去透气。门刚一打开，唐洛就拎着购物袋回来了。
“买好了。”他晃了晃手提袋，展示买回来的东西。
秦璟一眼就看见了购物袋里的大红睡衣。
“……睡觉有必要穿得这么鲜艳吗？”他指指睡衣不解问。
唐洛就知道他会嫌弃，非常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抉择。
“这不是给您的哈，是我买给我自己的睡衣。”
“……”
秦璟看着对方把那睡衣抱在胸前，怔了怔，又问道：“那我的呢。”
“没买。”唐洛很诚实，“就只有这一款，怕您不想跟我穿一样，也怕您相不中款式。”
秦璟；“……”
秦璟：“那我穿什么睡。”
唐洛抿了下唇，差点一个嘴滑把“皇帝的新衣”说出来。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了，上司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当着下属的面大概率不太可能裸着。
为了他的颜面，他刚刚在货架上还发现了一款睡衣平替，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回来就准备着给秦璟看。
“喏，超市里还有这款老头背心，您要是看得上眼，我再跑一趟给您买回来？”
秦璟看着那老头背心，一句话也不想说了，紧绷着下颌线，抬腿推门走了出去。
唐洛目送上司走远，盲猜他是去了超市。
是去买老头背心了吗？怎么不让他这个助理去……
还在猜测着，这时家佣从另一侧走廊走了过来。
“唐先生，我带您去秦先生的卧室吧。”
唐洛抱着一丝侥幸问是否能再额外腾出一间房间。
“没有空房间了，”家佣看着他有些疑惑，“您和秦先生还需要分房睡？”
“……”唐洛不方便跟她解释太多，又转口换到别的话题，“秦先生知不知道我们今晚住一起？”
“知道。”
“……那行吧。”
唐洛跟着家佣进了一间卧室，房间面积很大，里面不是一张大床，是两张单人床。
他松了一口气，压力瞬间减轻了不少。只要不睡一张床怎么着都行。就当是出差订了个标准间。
秦璟出去还没回，唐洛看看时间快10点了，便决定先去洗澡。
关起门，脱了外衣裤，浑身上下只留下了一条小内内。
长期不使用的淋浴花洒需要先放水，他拎着花洒大约放了五分多钟，觉得杂质应该排得差不多了。
刚关掉花洒，准备铺防滑垫，忽然一低头注意到脚下有个很可疑的黑点在移动。
浴室里水汽朦胧，视线不是很清楚，他眨眨眼睛，又往低弯了弯腰仔细那么一瞅——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洛瞳孔地震，几乎要吓尿了。
蜘蛛！他脚下有蜘蛛！这个星球上最最恐怖的生物！
他扔了花洒，跳着脚，像是踩了个弹簧似的一秒从浴室里弹射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门锁转动，拎着购物袋的秦璟从外推开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