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爱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们搞艺术的,总要多一点的灵感,如果一直困在同一个角落,可能也写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作品。就像画画的家伙们总喜欢组团花点钱去很远的写生。”
沈一亭顿了顿,“有时候多出去走走听听看看,总是好的。人的灵性也需要补充,所以没想那么多,就顺便带你出来了。”
“你只是恰巧要个伴,恰巧选了我而已吧。”
我随口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怎么跟迫切求证什么似的。然而沈一亭居然听懂了,立马纠正道:“那可不是,我是特意选了你。”
“因为我和你关系好,”我思考一秒,“而且那个时候只有我在你旁边。”
沈一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今晚应该只是个意外。”
我猛地抬头,瞳孔地震,讪讪吐出:“......应该?”
“人的运气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沈一亭眼珠一转,随即笑开来,“怎么,跟我睡一间房让你反应这么大吗?真奇怪。”
囫囵吞枣地,好似又掉进沈一亭的圈套。我说不过他,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当然没有。又不是第一次了。”
“没关系,这种机会想要的话多的是,”沈一亭起身,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细语,“睡觉吧,累死了。”
“啊?”跟沈一亭聊天好累,话题跳转得也忒快了吧。
沈一亭嘴角一撇,疑惑道:“还是说你想再跟我聊会儿天?”
“不不不,你去睡觉吧,”我拖着疲惫的大脑,去往阳台,“我出去吹会儿风。”
“什么啊,今天吹了一天还吹不够?”沈一亭一屁股坐到床上嚷嚷起来,好笑似的说,“要我借根烟给你么,消消愁。”
“我不抽烟。你也少抽点吧,对嗓子不好。”
说完这句,我啪得一声把阳台门死死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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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上大学那会儿交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去酒吧里玩完,在后巷看他们个个撑着墙吐得死去活来,吐完清醒点了还有力气点根烟,随手递过来问我要不要。
那时被塞进去尝了一口,差点没把我呛死,后来说什么也不想试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尽管压力大也不想轻易抽起来,万一上瘾了还难戒。
此外,我也不怎么喝酒。
可能放纵的年轻人爱干的事我都没怎么干过,但每次将自己同他们放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感觉,我好像天生合他们的群,又不合他们的群。
刚开始的时候不太适应,久而久之便也觉得还好了,大家都是不错的朋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不过后来课业忙了,就不常和他们鬼混。
现在呢?现在好奇怪啊。
身边从一帮人变成了一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沈一亭走得亲近。
人与人之间变得亲密的契机有可能仅仅来自于一场志同道合的比拼,有可能来源于不经意间的互相欣赏,也有可能——可能是我和沈一亭一起吃饭吃多了,变得太过熟络。更何况我们之间还经常有一些超脱世俗的聊天话题。
不得不说,抛去“沈一亭很可能喜欢我”这个恐怖的未知命题,和沈一亭当朋友是挺开心的。
在沈一亭身边一直都很放松、很愉悦,也很有趣。他看上去不靠谱但实则完全相反,说出的话他基本都会记得,关键时刻也全然可以依赖。
但我还真没把我和沈一亭之间有可能发展的关系往那方面去想......
现在,如果真像徐高岳和邓千所说,该怎么办?
一个gay的话勉强信个百分之五十,那两个gay总得信个百分之八十了吧!?
冷风拂面,头发乱飞,我却丝毫没有文艺片里emo男的氛围感,仿佛看到巨大的名为爱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把在我头上晃。
所有可能产生的答案都飘忽不定。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很可能就这样失去一个要好的朋友。
我抓耳挠腮,想给邓千打电话却又迟迟无法下手,最后决定先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说不定一觉起来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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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人会产生犹豫,就说明潜意识里,已经对这件事给出了一定的可能性。
尽管生活中的跌宕起伏经历过很多,可感情上我还算是一张白纸,照理说问问邓千会比较好。
在阳台吹了半小时的风,重新走进室内,空调将看不见的水汽撤去,我眼里是沈一亭躺在床上翘着腿,戴着耳机,好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不过三秒,沈一亭感觉到动静后,做出一个不太明显的扭头动作,抬起眼皮,懒洋洋地调侃一句:“终于吹完风,舍得进来了?”
我垂眼“嗯”了一声,突然觉得没必要在短时间内逼迫自己给出任何答案。如今的相处氛围才是最舒适的吧,倘若将局面打破,可能根本得不偿失。
就这样先正正常常地处着不也挺好?
暂且想通了,浑身轻松不少。我往床上一滚,撑起下巴,问:“你在听什么?”
沈一亭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前,“今天录的素材。”
“放在留白的部分?”
“对啊,原先一直是这样打算的,”沈一亭摘下耳机,“录了很多,除去一些不太清晰的,是有能用的备选在里边,之后我会找一下乐队的人。”
我有些疑惑,“做什么?”
“其实这首歌主旋律出来之后,本来打算做成乐队里的歌,在酒吧里唱唱得了,发表可能是很久之后的事,没想像现在弄得这么正式,”沈一亭似乎有些苦恼,“但是导师找到我,说他开设的课题可能需要我的帮助,后来还联系你们本科生导师给了我推荐人选......导师开口我肯定得答应啊,正好手头上有这个曲子,就拿去给你们做了。”
“为什么要本科生......”专业会谱曲的大有人在,偏偏找我们这种弱鸡,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可能因为我提供的这个实例不是论文里特别关键的部分吧,”沈一亭完成回忆,眨了眨眼,扬起声调轻快地说,“是聊天的时候,你们导师说大班里出了两个很有才的,非得让我们试试,就当是一个锻炼机会。我是无所谓的,如果没有出来很漂亮的伴奏,尊导师的意思再去找其他人就是了。当然如果有,也不吃亏?”
“这算盘打得真溜,主打一个压榨学生,”我嘴角一抽,话头一转,“所以你还没说乐队的情况。”
“没有没有,”沈一亭又躺了下去,哎哟着调整了一个舒服完美的角度,偏过头嘴角擒着笑意,“我只是喜欢大家一起工作的感觉。”
“比较容易激发灵感?”
“嗯,也可以这么说。”
沈一亭打了个哈欠,我问他“是不是困了”,他含着嗓子说“是啊”。
“为了等你进来一直没关灯,我可是在为你留灯呢?”沈一亭把被子盖好,看样子是不想动了,“我真贴心。”
自从脑袋可能开窍了一点后,听什么话都觉得奇怪,就像这句......完全就是妻子留灯守候丈夫夜晚加班归来的台词啊。
“别乱说话,”我啪一下关了灯,“睡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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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分钟,我睡意全无。
“沈一亭,”我轻轻叫他,他应了一声,得知他也没睡,我才继续问,“你乐队的人什么时候来找你?”
“可能下周末吧,周六我们晚上有活儿,所以应该是周天,”沈一亭带着睡前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怎么,你要来?”
上扬的尾调像勾子,专门勾我这种心绪不定的,但我可没打算去,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我就说:“我不去。”
“那你问什么......”
沈一亭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我没再搭话,他可能也无所谓是否能收到我的回答,如此宽心地睡着了。
此时寂静的世界中,只剩下睁着大眼睛无法入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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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不出意外地挂上两只黑眼圈。沈一亭一瞧就乐了,问我昨晚是怎么了,一觉醒来变成大熊猫。
哪有那么夸张。
我照了照镜子,左右还是对这副精神面貌打上一般满意的评价,跟着沈一亭去吃了宾馆免费的自助早饭。
饭后退了房,我在路边绕圈子消食。沈一亭打了一通电话,让住在附近的朋友送一小桶机油过来,加进摩托车。
随其原地咆哮一声,沈一亭心爱的小摩托终于满血复活了。
可喜可贺。
“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沈一亭和他朋友碰了碰拳头。
那个男生看上去也是一米八几的个子,和沈一亭差不多高。因为他穿搭品味挺特别的,我就多看了两眼,谁知道沈一亭侧了个身,把我的视线给挡住了。
算了不看了。我低头开始玩手机。
“这是谁?”突然有人问,“原先没见过,不然我肯定有印象。”
“我学校一个弹钢琴的学弟,”沈一亭说,“你没见过正常,人我才认识了几个月而已。”
我这才发现他们讨论的主人公是我,我抬头恰好对上那个男生的视线,朝他友善一笑。
第一次见面的人总会先将视线放在我的脸上,其次是耳朵。
不出意外,男生同样抬起笑,“哇哦——”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酷。”
又问:“欸你这样,平常听音准吗?”
我点点头,告诉他:“安静的环境下是基本准的。我配的这个助听器配置高,失真小。”
“你好厉害,”他露出有些惊异又崇拜的神色,“这样学下来很辛苦吧。”
“后天性的,听不见之前我已经学了好几年钢琴了,学琴哪有不辛苦的,都一样,”我说,“我和正常人一样。说起来更辛苦的会是肢体残缺的人吧,我看过很多他们表演的视频,那才叫震撼。”
“我也看过,”男生笑了笑,往我这边靠了几步,单手撑上沈一亭的摩托车,“我是拉小提琴的,之前看过伊藤小姐演出的视频,她的右臂不在了,完全是靠机械臂来完成摆动拉弦的动作,很不容易啊。外人看来尚且困难,只有我们自己学的才知道这下面要付出多少的努力。”
“我知道她!她还参加过残奥会,乐观对待生活,我真的很敬佩她!”
我没有亲身经历,谈不来她曾经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绝望,但意志和坚强能为她带来所有她想要的东西,能在迷茫中重新握住前进的希望,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
话题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和那个男生聊了很多,又有一种遇到一个可能会成为知心好友的感觉。
期间沈一亭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嘴,最后索性走到别处眺望远方。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刚和那个男生交换完联系方式,举着手机在输备注。
沈一亭凑过来看了一眼,“就都加上了?”
“对啊。”
我这话说得轻松又自在,哪知抬头见沈一亭眉眼凝重,似乎在思考很严重的问题,过了几秒,他走过去揽住那个男生的肩膀,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感觉两个人的头都要贴一块儿了。
隐约听到:“我知道......他很......但你先别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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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一亭和那个男生从背后一棵大树下面拐回来时,我已经无所事事地开始对着天空数那些不存在的羊。
那个男生依旧揣着笑,整个人却不似先前那般容光焕发,笑容里反而多了几分牵强无奈。
沈一亭径直路过我,那双长腿跨上摩托车,手里的头盔一抛,稳稳落在我怀里。他三下五除二把头塞进自己的头盔,递给我一个眼神,让我上车。
稀里糊涂的,我摘下助听器戴好头盔,坐上去刚和那个男生说了句“再见”,沈一亭就赶集似的拍了拍我的腿,示意我快点坐稳。
“知道了知道了。”
我的手刚搂上他的腰,这摩托车就跟疯了一样飞出去。
于是景物在眼前快速倒退,风被挡风镜片隔绝在外。这种天气已有不少凉意,但头盔中的世界依然闷热。
像隔着外套和衬衫依然能感觉到沈一亭背部温度一般的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