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夫人起居录
晚膳后天气凉爽,年牧归出去了,许昭在院子里荡秋千。
怜怜跟另一个小厮慢悠悠收拾墙边的落叶,时不时向许昭那边瞅一眼。
夫人自打王爷出门后,便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脸上笑容藏都藏不住。
猛不丁还突然笑出声来,弄得人莫名其妙。
这得发多大财啊。
小厮下巴搭在扫帚柄上,冲怜怜使眼色,“夫人笑了半个时辰了,府里有喜事?”
怜怜啧啧两声,表示他也不知道。
“怜怜,”许昭那边道,“帮我把桌上那几本册子拿来。”
怜怜应了一声,赶忙跑进屋里,搬了一大堆出来。
“夫人,这是什么啊,这么多,”他把册子放在许昭面前,“账本吗?咱家发财了?”
许昭翻过封面,叫怜怜看,“识字吧,《夫人起居录》!”
怜怜在府里待的时间不短,还不知道有夫人起居录这种东西,倒是新奇。
他小心地翻了翻,里面都是许昭的衣食住行,详细到每餐用了几口饭,对哪道菜多夹了几口,格外钟爱等等。
旁边还配了插画,都是许昭动作的小像,虽画得粗略,却很形象。
许昭笑笑,道:“怜怜,这是你画的么?是不是王爷给你的任务?”
怜怜急忙摇头,“夫人,我只识字,不会写,更别说画了。”
许昭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
那会是谁呢。
怜怜又翻几页,倒像是看话本似的有意思,“夫人肩膀受伤这次,在床上偷偷哭,怎么也给画下来了。”
应当是刚入府时,同年牧归吵架被他用剑刺伤那次,他坐在床上又气又怕又委屈,还骂了年牧归好几句,一应都生动形象地落在了纸上,跟连环画似的。
这起居录不用多想,必然是年牧归的要求,看日期,是在自己入府头一日便有了。
头前那一本不叫《夫人起居录》,封面是后面用纸又糊了一层盖住的,许昭拿着剪刀仔细裁开,看见原来封面写的是《刺客起居画像》。
这叫什么,这叫心路历程!
表面又凶又狠,跟仇人似的,暗地里却叫人汇报他的动向。
这是监视,还是好奇,还是关心?
许昭觉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是年牧归在乎他的一种表现。
连他的吃喝拉撒都要掌握,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许昭看着厚厚的起居录,又想到那个被拼好的破风筝。
他抱着秋千绳子,仰头嘿嘿笑了起来。
怜怜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反正夫人笑,他也觉得开心。
年牧归进院子的时候,主仆几个正围着那些起居录笑成一团。
“相公回来啦!”许昭跳下秋千,嗖地蹿到了年牧归身上。
怜怜表示没眼看,赶紧行了礼,拽着小厮退出去了。
夫人真是愈发奔放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每天风平浪静,入秋之后,许昭觉得自己长胖了一圈。
一大早起床,年牧归又出去了。
许昭吃罢早饭,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腰身,捏捏肚子上长起来的一点肥肉,觉得很舒服。
于是想叫相公也捏捏。
这几日年牧归总在书房呆着,时不时有人拜访,比刚来时忙碌很多。
许昭怀疑他又要考京城的公务员...
为了不打扰他们,许昭特意叫怜怜去探了,今早上没来客人。
许昭包了块糖糕,到前院书房去找年牧归摸肚子...呃...吃早膳。
来到门外,突发奇想地溜去窗边,想看看这人在做什么。
透过窗缝,一抬头,亲亲老公没看到,正好跟鸣珂对上了视线。
许昭顿时一阵尴尬。
忘了这茬了,鸣珂来府里都是走屋顶的,进年牧归书房都是翻窗户的,难怪怜怜没看见。许昭尬笑着招手,“鸣侍卫在呢。”
怎么语气还有点酸酸的呢?
鸣珂冲他行了个礼,道:“夫人有事?”
“没,”许昭急忙摇头,“那个,我早膳吃多了,溜达着消消食。”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甩甩胳膊扭扭脖子。年牧归斜坐在圈椅上,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这个啊,”许昭把油纸包打开,“这是糖糕,早上刚出锅的,很好吃。”
年牧归点点他,面无表情地道:“拿来吧。”
鸣珂走到窗边,许昭伸手过去,把糖糕给他。
年牧归拿着手掌大的糖糕,咬掉一口,仍是面无表情:“嗯,你接着说。”
鸣珂看了眼窗外的许昭。
许昭急忙转过身。
年牧归点点他,示意鸣珂“没事”。
鸣珂于是继续汇报工作。
“名单上都是受贿的各方官员,其中京官占六成,大都是裕王爷旧党...”
许昭站在窗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听多了是要掉脑袋的!
他拔腿要走,年牧归叫住他,“珍珠,过来。”
许昭只好转身,看着他。
年牧归示意他去看桌上,“会宾楼刚送来的鸽子煲,吃不吃?”
许昭一听这三个字,口水都要下来了,“吃!”
也不管什么机密大事了,鸽子煲岂可辜负?
年牧归同鸣珂在书桌前议事,许昭便坐在旁边的几案上专心吃东西,吃了一会,反应过来了,“相公,你特意给我买的?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
“别自作多情,”年牧归道,“会宾楼掌柜赶着送殷勤,送来的东西又如此油腻,那些茶果点心,也一并归你了。”
这回不用许昭点明,连鸣珂都知道自家王爷在装面子,府里哪个不知道,现在可是夫人管家,据说王爷在房里被人扭耳朵都不敢吭声的。
真是见了鬼了。
这俩人倒是吃得开心,恩爱都快溢到鸣珂脸上去了,鸣侍卫连夜赶路,从京城马不停蹄地来送文书,可是一口东西都没吃。
有夫人了不起啊。
许昭专心吃东西,倒也免不得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陕西突发蝗灾,有官员贪污了赈灾的粮款。
贪什么不好,非贪人家的粮食,许昭心软,一想到灾民吃不起饭,眼圈都红了,一点点把碗底吃不完的汤羹都刮了个干净。
晌午,许昭叫人把珠宝箱子搬出来,到院子里一件件挑。
这条项圈好丑,但是贵,镶嵌着鹅蛋大的玉石,捐了!
玉扳指、大耳坠、沉甸甸的发钗,统统捐了。
把那些又丑又贵的珠宝首饰都挑个差不多,箱子里也就剩了些平日能穿戴的寻常首饰,那串珍珠链子他特意找锦盒收起来了,捐什么也不能捐这个。
他拿起一件东西,便在手里端详半天,然后一脸心疼地放到那个挑好的包袱里。
年牧归坐在院子里,看了他好一会终于忍不住问,“做什么呢这是?”
许昭看着包袱装的差不多了,赶紧合起来,免得自己心疼,“相公,你把这些拿去换钱,然后捐到陕西去吧,给灾民买馒头吃。”
年牧归顿时有些吃惊,小财迷能向外拿这么多东西出来,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他放下茶杯,突然站起来,弯腰横抱起许昭,朝屋里走去,“不用你拿钱,过不了几日,我便让那些官吏把赈灾款双倍吐出来。”
“真的?就知道相公不会不管的,”许昭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道,“那你抱我进屋干啥,你等我把那些首饰收起来,别弄坏了!”
还是舍不得这些宝贝。
年牧归跨步进屋,一脚把门踢上了,笑道:“我的珍珠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说完,便把人扔到床上,随后猛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许昭缩起膝盖,“不是说爱不释手么,怎么把人扔了?”
“嗯,”年牧归赤着上身,向他压过来,像小山似的把许昭笼罩在影子里,“不扔,相公抱你。”
别院不比王府,家仆不多,他们院里就几个人伺候,平日都在外院呆着,年牧归便更肆无忌惮,不分白天黑夜的折腾他。
上回傍晚,许昭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纳凉,只不过嫌热敞开了外衫,就被年牧归说是意图勾引,更是在秋千架子上便做起了那事...
许昭臊得脸红,第二日都没好意思出屋,直骂年牧归是个急色鬼。
两人在床铺上闹完,又睡了一会,醒来才刚午膳时间。
午后,年牧归说镇上来了戏班子,许昭便马不停蹄拽着他去了。
马车在集市边上停着,许昭一下车,差点被扑了个跟头。
年牧归抓住胳膊,将他护在身后,厉声问:“什么人?”
那人一身乞丐打扮,面黄肌瘦的,看向许昭的眼睛直冒光,“大爷,您行行好,我们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许昭赶紧把手里半块油饼给他,“我没咬,掰着吃的。”
那人猛地拿过油饼,远远跑到墙根底下,四下张望之后才开始吃。
随行的素衣侍卫打听一番,过来禀报,说那些都是陕西来的难民。
“镇上这几日来了不少人,进不去京城,只能在这周边讨些吃的,有商户开粥棚施粥,都叫县太爷给掀了,说是不准同那些刁民为伍,不然便是谋反。”
“谋反?”年牧归看着远处的难民,“这两个字都叫人用烂了,凭谁都敢安个谋反的罪名。”
在集市上走了一会,的确有不少难民,许昭都不忍心看了。
到饭馆点上两碗面条,许昭拿出钱袋子,又给旁边的难民都买了一碗。
饭馆简陋破旧,又在临街,他们坐在窗边,窗户大开着,一伸手甚至能碰到过路商贩的扁担。
集市上又不少人,这会是深秋,新鲜菜难得,菜农早上挑着几个筐来,这会只剩下一半了。
前方一阵骚动,推搡之间,打翻了菜农的一箱萝卜。
立刻有人扑上去,捡地上的萝卜吃。
“我前面怎么了?”许昭伸长脖子往外看。
年牧归牵住他的手,把他护在怀里,道:“似乎是有人闹事。”
混乱之中,看见骑在马上的一个人挥了挥鞭子,响声震慑了周围的人。
坐在马上那人许昭认识,正是之前在大街上强抢民女还调戏他的“邹大人”邹蓬,松南县丞的堂亲。
正前方,一个头发蓬乱的难民挣脱开衙役的束缚,冲到马前,大喊道:“吾乃陕西东阳县丞郑秋民,受东阳县十万乡亲所托,持万民书前来为民请愿!”
他猛地抖开手上的麻布,上面写满了名字,“天灾降临,请天家陛下开恩,拯救万民苍生!”
有不少难民聚过来,随他一同高喊:“陛下开恩!拯救万民!”
邹蓬怒骂一声,吩咐道:“把这个刁民拿下,就地处决了!”
衙役们有些迟疑,攥住腰间佩刀,一点点围过去。
那些难民上前,开始推搡阻拦,衙役们似乎顺水推舟,象征性喊上几声,倒也没有人真的拔刀。
邹蓬气急了,翻身下马,抽出近旁一个衙役的佩刀,“一个个反了天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持刀向前,朝那县丞郑秋民挥去。
突然,有东西破空而来,准确地订在邹蓬拿刀的手腕上,硬生生扎了个对穿。
是一根筷子。
邹蓬痛叫出声,手里的刀滚到在地上。
鲜血溅出,在场众人齐齐惊呼,转身看向筷子飞来的方向。
一男子长身而立,身后牵着个俊秀的小少爷。
“别怕,”年牧归轻声对许昭道,“闭眼睛。”那小少爷急忙闭上眼睛。
年牧归面无表情上前几步,抽出一名衙役的佩刀,一手挥刀,一手抬起来遮住了许昭的眼睛。
刀刃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在众人脸上快速闪过一阵锋芒。
邹蓬的人头应声而落。
众人纷纷后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