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万一呢

第67章 万一呢

北漠今年早早便飘了雪花,这会刚一场雪过,漫山遍野都是白的。

草场上的雪能到小腿,宁璟跨上马,一口气跑了好几里地。

跑到一处水源前停下,马脑袋上都冒着汗蒸汽,低头在雪堆里寻摸青草吃。

他跟今上一个姓,因为身份特殊,小时候到处逃避追杀,幸亏有许昭相救,那次才顺利逃出京城,来到北漠。

带他入京城的是裕王爷,后来追杀他的是年牧归,不想叫他活着的是小皇帝。

可到了最后,他逃出京城有碰到刺杀的时候,救他的人却是年牧归。

当时,十几岁的他一身的伤,问年牧归为什么。

因为你是先帝血脉,不该死在臣子手里。

自那时起,宁璟才知道,年牧归忠心小皇帝,不在朝中为他留一丝隐患,却实际上忠心的是先帝。

大概是知遇之恩吧,他想,有血性的人总是重恩义的。

年牧归帮他逃出京城,派人把他送到北漠,只有一个条件,便是不许他再回京城。

北漠王没有子嗣,宁璟顺理成章便继承了王位,成了新的年轻的北漠王。

他曾经趁年牧归出征之时,悄悄潜回京城,想要带许昭走。

许昭拒绝了,他颇为惊讶,他怎么会愿意跟着那么一个城府深沉的暴虐之人。

许昭方才失控的样子在眼前闪过,宁璟弯腰抓了一堆雪,朝远处扔过去。

恩公真得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

他有些惆怅,但很快又开心起来:毕竟恩公不会再回京城了,一切总是来日方长的。

半个月前,他接到年牧归的密信,叫他到京城一趟。

他赶到的时候,才知道年牧归已经离京多时了,这次是想打回京城,叫他来助力。

年牧归进京很顺利,宁璟带着人便一直埋伏在城外,不叫自己的人马随意进京,是他对年牧归的承诺。

不过,他自己却忍不住,几天后便混进了京城,在一处驿站住着。

又过了几日,年牧归竟然直接来了他所在的驿站,告诉他,京城恐怕有变故。

风险太大,又只是猜测,年牧归没有叫宁璟调兵,只是同他说,若是摄政王府有动静,只叫他带许昭走,回北漠去。

前几日,宁璟正在茶楼坐着,远远看见摄政王府的火光,便急忙赶了过去。

他身手好,又是一个人,轻易便进了王府,正好碰到带着许昭来接应的人,便是小乙。

摄政王府混乱异常,宁璟无暇多顾,打晕了许昭,扛着人便逃出王府,在后巷上马,一路跑回北漠,不敢停留。

他不想掺和什么京城的权利算计,反正恩公好好在自己这里,其他的便由着去吧。

马儿吃饱了草,宁璟又跨上马背,朝着营帐跑去。

许昭的营帐黑着灯,门口守着的仆从见他过来,纷纷来禀报。

“小公子摔了吃食,也不叫人进去,不让点灯,一个人在床边坐着,这怎么行呢,他还发着烧呢。”

宁璟心急地朝营帐里看了一眼,想迈步又收了回来。

“叫人把屋里弄热乎些,别断了炭火,”宁璟吩咐道,“他方才喝的汤里面便掺了药,想必一会便能退烧,你们几个在这儿守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说完,宁璟也不回帐,叫人支了桌子,在许昭营帐门口独自喝酒。

许昭是第二天傍晚才出来的。

他身上穿着来时那件单衣,跟宁璟说:“我饿了。”

说完,一脑袋栽进了雪地里。

宁璟急忙把人抱进营帐,仆从七手八脚地忙进忙出,给许昭裹上厚被子,又往嘴里塞了参片。

扶着他灌下去一碗糖水之后,许昭才睁开眼睛。

他有些呆滞,也不说话,宁璟拿来的东西堆在炕桌上,他饿了便吃一些,吃一半吐一半。

大夫说他是悲伤过度,要好生休养一阵。

几日之后,许昭能下床了,可仍然是不愿意说话,也不看人,吃些东西便回去躺着。

这日傍晚,许昭胃口不错,吃了不少饼饵,脸色也好了很多。

宁璟大喜过望,只要他肯吃东西,其他的都好说。

他叫人在许昭营帐外守着,自己回去休息。

很久没怎么睡了,宁璟一头倒在床上,睡得很快。

半夜,外头有呼喊声。

营帐的窗户被敲了好大一会,宁璟才猛地醒来。

他披上斗篷,拔腿便向外跑去。

门口的仆从一脸急迫,大喊:“小少爷偷了战马,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出营了,咱们的人已经追上去了!”

宁璟大惊,两指在嘴边做个形状,吹出一声响亮的号子。

一匹雪白战马飞奔过来。

战马行至眼前,宁璟伸手一拽缰绳,翻身跨上马背,朝着许昭的方向追去。

北漠茫茫大雪,许昭又不常骑马,一定跑不远。

宁璟向前追了几里地,仍然不见许昭的身影,他问跟来的仆从,“确定是这个方向?”

“没错,”仆从道,“小少爷骑马冲出个口子,径直便上了大道,这是回京的方向没错。”

看来许昭这几日并非只是忙着伤心,不知什么时候还摸清了这片营帐的地势。

他虽然身子还虚弱,可有一股子犟劲,带走的那匹马也是精良战马,若在跑上半个时辰,进了大盛边境,宁璟便不好找人了。

他有些急躁,勒紧缰绳,看着这茫茫雪原。

“叫人潜入边境,一旦发现许昭踪迹,即刻把人绑了带回来。”

仆从领命,带着人向边境方向跑去。

宁璟边走边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突然发现前面有马蹄印。

他纵马疾驰,朝那个方向跑去,不到几百米,马蹄印便消失了。

宁璟叹口气,无奈地掉转马头。

余光一瞥,看见身侧有个黑影嗖地穿过,朝着他侧面方向跑了。

宁璟暗道许昭狡猾,转身时已经追不及,混乱中抽出腰间匕首,朝那黑影的马蹄子上扔了过去。

一人一马瞬间摔倒,宁璟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接住了要摔下来的许昭。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碰到旁边的大石头才停下来。

许昭仰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天上。

暮色深沉,天上又开始飘雪花,簌簌地朝脸上落着。

许昭突然抱住宁璟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

北漠和中原很不一样,这里入冬早,风很大,雪一晚上就能落厚厚一层。

这里的酒也烈,许昭喝了一口,辣得直哈气。

身上却暖和了,肚子里也烧烧的。

他眼圈一热,又有点想哭。

这几天哭太多次了,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坚强不起来,吃东西也尝不到味道。

这感觉太难受了。

本想着不管不顾闯回京城的,反正烂命一条,走到哪算哪,若到不了京城,也算是跟年牧归殉情了。

听着多伟大。

可是闯到一半,看着北漠似乎怎么也跑不出去的茫茫大雪,许昭脑子里有根筋突然闪了一下。

万一年牧归没死呢?

虽然自己亲眼看着年牧归倒在面前,宁璟也信誓旦旦说他死了,可是万一呢?

年牧归能提前安排小乙护着他的院子,而且,虽然宁璟没说,但总不能是他闲来无事路过摄政王府,顺手救了个人吧。

是啊,万一年牧归没死呢,多少困难都过来了,好几次许昭觉得完蛋了的时候,年牧归总能像个巨大靠山一样撑着他,好像怎么都不会倒。

宁璟肯定没说实话。

许昭坐在营帐里,一边流眼泪,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又被辣得流眼泪。

旁边伺候他的细奴皱眉看着,表情都愁成一团了。

这小少爷的眼泪也太丰富了吧。

他叹口气,想着,自家殿下真是执着,人家夫君新丧,摆明了是要为夫守寡,他还上赶着把人扣住,这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好啊。

这么想着,抬头一看,那边的小少爷果然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块白布,端端正正地缠在了头上。

你看,我就说吧,人家是要为夫守寡的。

细奴心里纠结,想劝许昭把白布撤了,又觉得太不仁义。

中原守寡要几年啊,别来上个十几二十年的,把殿下都熬老了。

细奴无奈去禀报宁璟,宁璟表示,只要许昭愿意吃饭睡觉,其他的便由他去。

可是,许昭折腾的有点太过了。

膳桌上荤菜叫撤了,牛肉羊肉的上什么仍什么,只吃素的。

他的营帐里到处挂了白布,连床单都是白的,屋里一点稍为喜庆些的颜色都不叫有。

床前朝着中原方向摆了供桌,上面奉着一块他自己刻的年牧归牌位,大剌剌写着“亡夫”。

成天也不跟人说话,有时候又突然发笑,对着那块牌位笑,还自言自语,弄得细奴一身冷汗。

总是后半夜等人都睡了才起来,点上白蜡烛,在窗边定定地站着,几次把出来尿尿的护卫差点吓得尿裤子。

这几日更是有些魔怔了,就那么坐在床上,也不睡觉,手里拿个小刀,不时在胳膊上比划几下。

细奴眼睛都不敢眨,紧紧盯着他那小刀,刀刃每挨到皮肤一下,他都觉得自己要两眼一闭昏过去。

几天过去,细奴不敢懈怠,感觉自己跟许昭差不多,都不太正常了。

终于,某一日,等许昭胳膊上猛地出现个口子的时候,他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过去,想夺刀又怕误伤了他,朝窗外喊得嗓子都快劈叉了。

“殿下,快来啊,小公子拿刀划自个儿了!”

宁璟急忙跑进来,带着一身风雪,看见许昭正在渗血的胳膊,心里一惊。

“把刀给我,”他慢慢走过去,“恩公,听话,别乱动。”

许昭掀起眼皮,懒懒地看着他。

刀刃贴着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一点点向上抬,停在胸口旁边。

“宁璟,”许昭笑了笑,眼泪啪啪落下来,“谢谢你救我。”

“我夫君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不如早日随他去,你多保重。”

说完,他抬了抬匕首,看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下去。

“别!”宁璟急忙道,“年牧归没死!”

刀尖在胸口半寸的地方停下来,因为惯性又逼近了一丝,几乎挨到许昭的衣服。

好险。

许昭松了口气,把匕首朝地上一扔,这才发觉胳膊上疼得吓人。

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在指尖上滴答着。

太疼了。

年牧归我去你大爷的!

他眼前一黑,向后倒了过去。

京郊,年府别院。

几个太医进进出出,身后药童手里都端着水盆,里面红红的浸着血。

一队禁军守在院门口,府里仆从一律不叫进去。

到了半夜,太医才都走了,他们一连几天没合眼,这会都满身疲惫,像是逃过一劫。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在门廊上点了一盏灯,那队禁军站进院子里,守在房门口。

这里面躺着的可是摄政王,若是出了差错叫人跑了,他们有几颗脑袋都担不起。

夜深人静,别院一片安宁。

禁军将这里死死围着,怕是连只苍蝇都进不来。

对于陛下叫人重伤摄政王,却又把人囚禁在城外救治,禁军们也想不明白。

既然已经如此,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呢?

夜风有些冷,禁军们裹紧盔甲,听见房间内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这么些年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没想到也能落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令人唏嘘。

他们在这里守了大半个月,听说京城局势已经稳定,陛下临朝,摄政王的旧部也贬的贬散的散。

屋里那位便没出过门,听说最近才刚能下床,每日有人送饭进去,也只吃些清粥小菜,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这日,禁军照常在廊檐下休息,这差事太无聊,反正院外也都是禁军,屋里的人肯定出不去。

送饭的禁军过来,这回是个面生的,提着个木食盒。

“怎么没见过你?”门口有禁军问。

那人急忙行礼,道:“小的是刚升上来的,从前在城门驻守,此次托各位的福,这才得到这好差事。”

到底是守城门的,没进过宫,这算什么好差事,真正的好差事都在御前呢。

门口禁军摆摆手,“行,赶紧进去吧,腰挺起来,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是。”那人连连点头,提着食盒进了屋。

屋里没有动静,只内室传来一声咳嗽。

那人走进去,把食盒放到床边,朝床上看了一眼,“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

年牧归坐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哭个屁,老子还死不了呢。”

“老子这是风吹的!”孟庭窗坐到床边,挠了挠脸,“年宜这给我脸上糊的什么东西,痒得很。”

年牧归笑笑,打开食盒,拿了个夹层里的肉饼吃,“易容术,我们年家祖传的手艺。”

孟庭窗之前一直在京郊,说是跟年宜浪迹天涯,虽然因为各种原因始终没浪迹太远,但终究是不愿意回京城。

摄政王府被围的次日,他才得到消息,那个时间,城门已经封了。

等他进了京城,才听说摄政王死了,被年宜缠得不行,到处查探,才知道是被囚禁在这里了。

“你这混的也不行啊,”孟庭窗看着他,这一身的伤,哪有一块好地方,“不是挺厉害的,怎么叫人关起来了,怎么着,叫你自生自灭啊?”

年牧归好几日没看见荤腥,这会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一摞肉饼,“陛下是觉得人言可畏,毕竟他是我带大的,而且,他好不容易把我踩着脚下,不会叫我轻易死了。”

“弄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孟庭窗从怀里摸出个小刀,塞到年牧归床褥下面,“反正我的人都在城外了,够不够也就那些了,你们家鸣珂听说千里奔袭,把边境的兵都调来了,这会快到临安城外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许国公呢,”年牧归问,“还有我营里那些将军。”

“许国公被找了个由头贬出京城,一出京便不见了踪迹,大概去哪搬救兵去了吧,”孟庭窗挠挠头,“这也肯定是你的安排。”

年牧归笑笑,“这还真不是,“我若安排,早便将许国公调离京城了。”

“那些将军也贬的贬罚的罚,此刻都不在京城了,离京路上,陛下派人追杀,谁知道那伙禁军里有叛贼,结果人没杀成,禁军还都成他们的了,这总是你安排的吧?”

年牧归点点头,“嗯,这倒是,好多年前那一批禁军选人的便安排了,总不能所有人都在明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其实这次摄政王府被围,年牧归的确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小皇帝能做得这么绝。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临时请齐王宁璟入京,跟他商议了一笔交易。

若有变故,北漠发兵两万来救,年牧归保宁璟稳坐北漠百年安宁。

另外,无论发生什么,务必把许昭安全带出京城。

这笔交易很划算,年牧归知道宁璟身份特殊,整个大盛,只有自己能保住他。

如果一切顺利,许昭此刻大概已经身在北漠了。

那里牛羊成群,吃食单一,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惯。

如今京城局势瞬息万变,年牧归也摸不清小皇帝还有多少后手,还有哪些人已经被他收买,这些时日必定凶险万分,他也不保证自己能活着。

可是朝中形式便是如此,他年牧归在一日,便永远无法避免,这次的变故,发生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若是如此,许昭在北漠呆着也很好。

这几日北漠是大晴天,他们晚上点着篝火,在营帐前吃烤肉。

许昭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拿着一串羊肉咬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又放回去了。

宁璟拿着一盘烤菜心过来,北漠冬天很少能吃到新鲜的菜,菜心比肉还金贵。

许昭随便吃了几筷子,觉得味道还行,可也是几口便不吃了。

没胃口这种事放在许昭身上,确实是有些不可思议。

宁璟叹了口气,朝篝火里添了块木柴。

“万一年牧归真的死了呢?”他问道,“小皇帝的势力不容小觑,你怎么能保证他万无一失?”

许昭翻了他一眼,把那盘烤菜心又推回去给他,意思是不吃你拿来的东西。

宁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再逼他拿刀伤自己一回,到时候自己也要两眼一闭撅过去了。

“行,他死不了,”宁璟把盘子又推回去,“吃吧,祖宗。”

许昭便又吃了几口,来日方长,总得填饱肚子。

虽说事发突然,但年牧归既然能提前预料到不对劲,叫宁璟进京,便一定还有后手。

许昭便耐心等着,等着年牧归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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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摄政王买回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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