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王、八、蛋!
等了一个月,许昭有些急了。
北漠人开始忙着准备他们的新年,集市上热闹起来,还有中原商人挑着货来卖。
大盛商人一切如常,看来京城的事并为波及太广。
许昭缠着宁璟带他上街,跟中原商人打听消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京城确实乱了。
也对,商人时常一走便是半年,一路叫卖着来到边塞,消息早就不新鲜了。
不过,也许是宁璟叫人拦了消息,反正许昭一直不信任他,枕头下面的压着一柄匕首,睡觉时便用手抓着刀柄。
北漠的新年从腊月里便开始了,每日都有热闹可看,宁璟时常带许昭出门,叫他凑热闹散心。
许昭今日心情不错,早起多吃了半碗粥,晌午叫宁璟教他在草原上骑马,大冬天出了一身汗。
午后,他依然没有睡意,来北漠这些时日,许昭午睡的习惯都没了,心里有事,睡不着。
宁璟请了个戏班子,说是有中原来的角儿,这会正搭台子呢。
许昭也睡不着,便披了斗篷,坐在远处看着。
果然,队伍里有许多中原面孔,这边在搭台子,那边有人煮了一锅面片。
闻起来挺香的,出锅还点了芝麻香油,许昭的口水这几天难得有些控制不住。
他走过去,搬个小板凳坐在人家的锅旁边,眼巴巴朝里瞅着。
那个伙夫爽快地给他盛了一碗,满登登的面片汤,上面薄薄一层香油,几根菜叶,还卧着颗荷包蛋。
“你这面片汤放猪油了吧?”许昭沿着碗边吸溜一口,脸上红扑扑的,“真香。”
“哟,小公子您是懂吃的,”伙夫在他旁边坐着,也捧了一碗,大剌剌地吃着,“出锅时在碗底挖上半勺猪油,用热汤化开,再放点醋,你就吃吧,保证肚子吃得熨熨帖帖的。”
许昭眯了眯眼,觉得肚子里是很舒服。
吃到了中原的饭菜,哪怕是一碗没有肉的面片汤,他也觉得舒服。
真矫情。
许昭抬手摸了摸眼睛。
伙夫仰头把自己那碗的汤底倒进嘴里,转头看见许昭,急忙道:“小公子,看你这长相,也是中原人吧?”
“想家了?”
“嗯,”许昭点点头,“好久没回去了。”
“嗨,”伙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反正班子里那些人早用过饭了,唱戏的登台前又不宜多吃,这些都是他的,“那可不想么,这儿光秃秃的,哪有中原热闹。”
“嗯。”许昭抬手抹抹眼睛,清鼻涕下来了,又用袖子蹭了蹭。
不讲究。
他想起年牧归说他的话,不讲究,又忘记带帕子了吧。
他鼻子敏感,冬天被热的一熏,容易流清鼻涕,以前在瓦舍过的苦,哪有什么帕子用,都是抬手一抹。
后来,冬日里是年牧归嘱托他带手帕,又常常帮他擦。
他经常取笑他,说他跟小孩似的,这么大人了还爱流清鼻涕。
许昭在身上一摸,果然又忘记带手帕了。
伙夫递过来一块粗布,“干净的,你们这些小公子都讲究。”
“吃暖和了吧,瞧你这鼻涕都快过河了。”
许昭不好意思地向他道谢,用那块布在脸上擦了擦,有些硬,怪剌人的。
他果然还是娇气。
台子后面搭了棚子,角儿便在里面上妆,许昭看见几个大花脸进进出出,角落里还有一堆兵器,想着这大概是一出武戏。
武戏好,砰砰蹚蹚的听着热闹。
时辰到了,拉弦儿的人上去,大幕拉开,这就开始唱了。
许昭没往前头坐去,吃完那碗面片汤,便还是坐在伙夫这里,远远地朝台上看。
几个伶人翻着跟头出来,台下一片叫好声。
身手不错,这一出唱的是个将军的故事,有些老套,许昭看得倒也很认真。
几名杂役轮番上阵,一阵折腾之后,“将军”才算登场。
他手里大刀一挥,许昭登时便愣住了。
这他大爷的哪里是什么中原来的名角啊。
这玩意儿可真是名到家了。
真行啊。
许昭歪着脑袋,瞪眼看着台上,心里一阵委屈。
不知不觉,眼泪鼻涕又过河了。
旁边伙夫好心地又递过来一块干净布巾,“这孩子,看戏咋还看哭了呢。”
他小声疑惑,“这戏码也不感银呐!”
一出戏演完,将军便进了后台,台下好多人嚷嚷着叫回来再演一出,班主扯着嗓子吆喝,说一会还有,大家稍安勿躁。
有个屁,演戏还演上瘾了。
许昭看见那“将军”卸了妆扮,正朝自己走来,猛地一起身,扭头便往后面走。
走了几步,抬起脚开始狂奔。
你大爷的年牧归。
你去沙漠找你大爷唱戏去的!
腰被一把搂住,来了个两脚腾空、天旋地转的抱法,一股熟悉的味道朝他裹挟而来。
“你谁啊,”许昭吼他,吼出来嗓子却是哑的,带着些哭腔,一点都没有气势,“你放开我!”
“不放,”年牧归像抱小孩似的,紧紧把他抱到半空中,“怎么也不放。”
“我咬你了啊!”许昭两脚扑腾着,威胁他。
“咬吧。”年牧归一仰头,把脖子递到他嘴边。
“你真有病!”许昭气急了,一口咬在年牧归侧脖颈上,用力到脸都颤抖了。
“疼。”年牧归在他耳边道。
“这点小伤你疼个屁!”许昭松开嘴,看见年牧归脖子上留了一圈血牙印,都破皮了。
活该。
“还咬么?”年牧归看着他。
许昭皱着眉,垂着眼皮,小声说:“不了,你身上有汗。”
年牧归猛地按住他后脑勺,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声说:“那叫我抱会。”
雪地里风大,年牧归把他抱得牢牢的,许昭把脸埋在年牧归肩膀上,似乎感觉不到外头的风。
过了好久,许昭终于觉得冷了,毕竟北漠已是隆冬。
年牧归脱了戏服,只穿着一身单衣,雪地里站这么一会,怕是要冻坏了。
许昭甚至感觉年牧归身上在轻轻发着抖。
“好了,”他终究是心疼相公,“有什么事进营帐里说。”
年牧归不回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许昭皱皱眉,这怕不是寒症又要复发了。
活该。
他摸摸年牧归的胳膊,给他来回搓着。
啪嗒。
一颗冰凉的水掉到了手背上。
北漠这季节哪来的雨?
许昭有些错愕,抬手往年牧归脸上一抹,摸到了一手潮湿。
年牧归竟然哭了。
原来年牧归也是会哭的。
许昭想,这人流血的时候比流泪的时候多多了。
他又朝年牧归脸上摸了一把。
年牧归的眼泪也是热的,只是这里太冷,流出来便不热了。
许昭一时间有些无措,胡乱在年牧归脸上又抹了抹。
“没事,”年牧归压住他的脑袋,不叫他抬头看他,“珍珠,叫我抱一会。”
“哦。”许昭叹口气,更用力地搂住了年牧归的脖子。
两个人在雪地里快冻成冰棍的时候,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宁璟一脸无语,朝这边喊着,“喂!那俩,殉情也找个利落点的法子,雪地里冻死算怎么回事啊!”
许昭噗嗤一声,差点喷出个鼻涕泡。
“咱进去吧。”他拍拍年牧归的后背。
年牧归把他放到地上,随后攥住他的手,朝营帐走去,“北漠可真冷。”
许昭斜眼朝他脸上瞥,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哭过。
“不公平。”他小声嘟囔。
“怎么了?”年牧归看着他。
“每次我哭完,眼睛都得红半天,脸上也不能看,你怎么就跟没事人似的。”许昭在门口跺跺脚,把鞋上蹭的积雪抖掉。
年牧归笑笑,伸手勾勾许昭鼻尖,“那是你太能哭。”
许昭眼窝浅,有时候稍一用力就红了眼睛,年牧归只得抱着人哄。
年牧归撑开帐子,叫许昭进来。
营帐里炭火很足,身上瞬间便暖和了。
年牧归放下帐子,身后一声闷响,随着是宁璟骂骂咧咧的声音,“掀门帘能不能看着点人啊。”
真服了。
细奴看见许昭牵着个魁梧男子进来,身后自家殿下黑着张脸,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人家亡夫找上门来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他叫仆从端来热水,给这三个看着就冻得够呛的人洗手,又端来了炉子上温的酒。
那男子看着气势不凡,举手投足都是威严,想必便是大盛传说中的摄政王。
得了,自家殿下算是彻底淘汰了。
傍晚,北漠王殿下的营帐大摆宴席,款待中原来的贵客。
营帐里,年牧归坐在许昭身边,举杯向上首的宁璟致意。
宁璟就一个字,烦。
他冷着张脸,举起酒杯朝年牧归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烦。
许昭也没有之前的冷漠呆滞了,坐在年牧归旁边,吃着他给夹的饭菜,腮帮子鼓鼓的。
两人不时凑到一起,脑袋对着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挨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烦呐。
宁璟又独自吃了几杯酒,觉得营帐里闷得慌,便起身出去了。
被外头的夜风一吹,酒也醒了三分。
还不如不醒呢。
“喂!”他叫住小跑着要去营帐送酒的仆从。
那仆从赶紧过来,“殿下。”
宁璟靠在营帐柱子上,对仆从道:“你抬头,看着我。”
那仆从一头雾水地抬头,看着宁璟。
宁璟又问:“你说,是我长得好看,还是里头那位长得好看?”
“哪…哪位?”仆从不知道殿下要问什么,心里有些忐忑。
“就里头那位,”宁璟朝营帐抬抬下巴,“中原小公子身边那位。”
仆从不明所以,赶紧道:“那…那自然是殿下好看,殿下气宇轩昂,容貌不凡,是这世间…”
“行了行了,”宁璟一把拿过仆从托盘上的酒壶,“再去拿旁的酒送去,不准给他们热。”
“是…是。”仆从行了个礼,赶紧跑开了。
殿下这是喝了多少啊。
宁璟拧开酒壶,凑近闻了闻,仰头就往嘴里倒。
倒着酒的时候,上空出现了张讨厌的脸。
“王爷安然无恙啊。”宁璟使劲擦擦嘴角,这破酒怎么这么难喝。
“此次多亏殿下相助。”年牧归手里的酒壶跟他碰了碰,也仰头喝了一口。
宁璟不甘示弱,一口气把酒壶喝空了。
年牧归笑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殿下,你想留许昭在北漠,是不是因为之前灯会上的恩情?”
“关你…”宁璟皱皱眉,“不光是这个,我同他是自幼的情分,你不懂。”
他叹口气,“只不过,他仿佛把小时候的事都忘记了。”
年牧归心道,果然如此。
他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眺望远处的篝火。
“倘若他不是许昭呢,”年牧归道,“我是说,倘若他不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许昭呢?”
宁璟冷笑一声,“还能有几个许昭?”
“你既然没死,便赶紧把他带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年牧归转过身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描述。
这个许昭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许昭,他真的不记得那些小时候的事了。
“从前你小的时候,曾经在裕王爷的府里住过一段时日,你跟许昭便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对吗?”年牧归问。
宁璟道:“既然你知道我们自幼的情谊,再说这些话来刺我做甚?”
年牧归没理会他的冷漠态度,继续道:“裕王爷后来将许昭收编入府中,培养他做死士,几年前的我在京郊遇刺,刺客正是许昭。”
宁璟诧异地抬起头。
年牧归继续道:“那日,刺客抱着必死的决心,他身受重伤,不愿再逃,服毒自尽了。”
宁璟眼里的震惊猛地溢了出来。
…
营帐里突然设宴,仆从都很好奇,这莫不是殿下有喜事?
那中原来的小少爷终于肯了?
端着食盘的两个仆从拉住刚出来的细奴,问道:“殿下可是要办喜事了?”
细奴一脸无语,朝俩人后脑勺各拍了一巴掌,“若是叫殿下听见这话,你俩脑袋立刻便要搬家。”
俩仆从挨打得冤枉,朝营帐那边看一眼,嘟囔道:“小少爷也在营帐里,从前他都不跟殿下一块吃饭的,这难道不是好事?”
细奴抬手又想抽他俩,被他俩躲过去了,“好个屁,人家京城的原配找来了!”
“啊?”俩仆从面面相觑。
“啊什么,还不赶紧送进去。”细奴一脸气闷地走了。
“是。”两个仆从相视一眼,急忙弯腰进了营帐。
到营帐跟前,看见殿下和那男子一站一坐,正在说着话。
那男子身形魁梧,居高临下。
殿下仰着下巴,一脸桀骜,狠狠瞪着对面。
剑拔弩张啊…
细奴忍不住擦了擦冷汗。
这事弄的,不是守寡么,怎么又出来个京城的原配?
殿下真是可怜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