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番外：最幸运不过虚惊一场
之前江砚也曾经在一中心做过手术,之前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恐惧害怕过，最熟悉不过的手术室门外的走廊，沈易却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冷,他就愣愣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脑子里就像是过电影一样，过的都是这些年和江砚在一起的一幕一幕，这些年他忙着工作，科研，发论文进职称,几乎很少花时间在江砚身上，但是那个人好像总会在他一回身就在的地方，他夜班,或者在实验室熬夜,江砚只要有空都会陪他，给他送饭。
细算起来,江砚几次说过想带他去看极光,甚至也盘算了假期,可是最后他还是撂不下工作，最后不了了之了，他总觉得他们都还年轻,以后总有大把的时间,甚至他还经常说等他们退休了就去哪如何如何,似乎从未想过人生中会有意外。
他使劲儿搓了搓脸,此刻的沈易没了医生的理智和判断,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往最坏的方向想，如果真的是恶性的,后面的治疗有多遭罪他比谁都清楚，越是想越是觉得像是掉到了冰窖里一样,浑身都冷得要哆嗦。
手术室中江砚的术中病理结果出来之后，主刀的李建华也松了口气，他和沈易算是同校不同届的同学：
“小孟，你出去告诉沈主任一声，良性。”
知道是良性的那一秒，沈易眼眶红了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人生生从泥潭里拔出来一样，想哭还想笑。
出来的时候江砚短暂清醒了一会儿，氧气罩上的水雾聚散，那双眼睛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却在四处寻沈易的身影：
“我在呢，我在呢，没事儿了。”
沈易避过了他一身的引流管，握住了他的手，江砚看到他才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意。
手术后的第一个夜晚，沈易整宿守在他的床边，一夜都没合眼，时不时给那人这发干的唇角用棉签洇湿。
麻药代谢干净之后伤口的痛就开始明显起来，不到六点江砚就醒了，胸口的疼开始越发明显，他有些头晕，等缓过来看清眼前的时候，所有记忆才开始复苏一样在脑海里重现，眼角余光就看到了趴在他手边的人，他只微微动了一下，刚眯了一下的沈易就立刻惊醒。
四目相对，沈易却觉得犹如隔世。
江砚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沈易被吓坏了，估计一晚也没怎么睡，他想抱抱他哄哄，只是稍微抬起一下手臂，胸前的刀口就一阵牵扯的痛：
“你别动。”
这一声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易的嗓子哑得像是鸭子一样，说一句话，嗓子眼里活像是有一道刀片在割，江砚看他眼底一紧，只是胸部的伤口让他的声音虚弱的没底气：
“嗓子...怎么了？”
沈易灌了两口床头柜上的凉水，火辣辣的感觉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没事儿，昨天吓得，有点儿上火，现在你没事儿，我马上就好。”
沈易生了一双桃花眼，总是喜欢笑着的，虽然都40了，但是在江砚眼里他还是那个乐天的吃货，现在弄得嗓子也哑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睛还肿了，江砚心疼得厉害，他轻勾了一下沈易的手指：
“想..抱你一下。”
昨晚只是下了尿管，江砚身上的引流管还好几个，沈易十分小心的隔着被子抱了他一下，江砚微微闭眼，唇边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声音清浅的像是飘在沈易耳边：
“没事儿了。”
下午，术后最遭罪的环节来了，因为卧位膈肌会上抬，腹部器官会挤压肺部位置，对于呼吸和肺部的恢复不利，所以开胸手术后为了尽快咳嗽排出肺腔中积液必须要下床走，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是又不得不这么做。
刚刚过了术后24小时，麻药代谢干净了，这个时候疼痛几乎没有压制，江砚坐起身的时候就疼白了脸色，额间冷汗密布，唇瓣没有丝毫血色，周身几乎提不起什么力气，全靠沈易揽着他，沈易看着他的样子就难受：
“要不再等等再走吧。”
术后行走时间也要根据个人体质，不能勉强，这才刚过24小时，江砚微微转头，优越的骨相让他哪怕40岁了，也依旧清俊出尘，反而因为年纪大了一些，多了两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着温柔，他靠在身边的人身上：
“沈主任怎么...咳咳...放水了？”
咳嗽震动胸口的伤口一阵钝痛，但是这却是免不了的，沈易看着都揪心：
“哪放水了，也不是48小时后必须走。”
江砚缓了一下就主动要起来，只是疼一些而已，他又不怕疼，沈易扶着他慢慢走到走廊，江砚身上还有三个引流管没有拆，现在挂在移动可推的输液架上，江砚一边手扶着输液架借力，一边被沈易撑着手臂。
胸外科最不缺刚做完手术的人，光是走廊中来来回回就不少穿着病号服扶着输液架来回活动的病人，江砚疼的身上的冷汗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喘息声也重了不少，只是他惯常能忍，半点儿也不说，瞥见沈易紧张的神情还主动开了句玩笑：
“你看我是不是这走廊最靓的？”
沈易扫了一眼这一走廊的老头，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到医院比年轻，你是胸口做的手术还是脑子坏了？”
江砚被训了一顿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他就怕沈易什么都憋着。
走了两圈沈易明显感到身边的人没力气了，扶着他的手肘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江砚病了这一次之后忽然发现他们家馋猫变得黏人了，这几天沈易几乎是寸步不离在病房陪他，但是电话却不消停，科室的病人，学校的学生事事都要找沈主任。
开胸手术实在太伤元气，伤口虽然不是十分难忍的剧痛，但是绵绵密密的疼却又十分消耗精力，而江砚也毕竟不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了，一场手术下来人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下床走一会儿就是一身虚汗。
这次江砚生病让沈易忽然就有了危机意识，心里又觉得之前是他太重视工作忽略了爱人，所以他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照顾江砚，并且明确反对了那人要找护工的要求，甚至看着江砚每顿不多的胃口，还颇为信誓旦旦地要给他做点儿爱心汤。
就趁着江砚下午睡觉的功夫回了家，结果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沈易被江砚养的就连最早可以自己煮个面的厨艺都退化了，那牛尾汤做的牛尾是牛尾，汤是汤，出锅放的盐，导致肉里一点儿味道都没有。
但是时间快晚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汤盛到了保温桶中。
晚上江砚在蓝白纹的病号服外套了一件外套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盯着沈易有些心虚盛出来的汤，非常给面子地将汤从香味儿到卖相再到味道全方位地夸了一遍，他声音还是没什么中气，就显得格外温柔，在他看来沈易能将汤完整地做出来，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沈易坐在一边微微垂着头看着汤：
“肉里都没炖进味道。”
江砚缓缓抬起手臂喝了口汤，安慰着身边这个不善厨艺的馋猫：
“汤里有味道就好了。”
“还想让你多吃几块肉呢。”
“没事儿...咳咳...你不是带蘸料了吗？我多吃两块好不好？”
江砚最受不了沈易这样好像做错了什么的样子，他抬手揉了一下沈易的头发：
“沈主任是大医生，不善厨艺不是很正常吗？”
沈易起身坐到了床边，忽然像是猫猫一样环住了江砚，脸颊贴了贴他的脖颈，给江砚弄的心都软了，他真是十分庆幸自己这次没什么大事儿，不然，沈易以后怎么办？他侧头亲了亲他。
这一幕正好被进来给江砚换药的小护士周涵看见，这一幕实在不好打扰，她默默退了出去，先回了护士站：
“涵涵你的麻辣拌到了，这么快就换完药了？”
“没有，我没换，沈主任在里面。”
刘昭笑着出声：
“沈主任不天天在里面吗？”
周涵一边拆外卖一边出声：
“沈主任抱着江先生，委委屈屈的，好像江先生在哄他。”
这句话一落地，一护士站的护士都集体抬头：
“你详细说一下，怎么抱的？”
周涵撂下快递就抱了一下刘昭：
“就这样，我还看到江先生亲他了，就这样。”
说完他对着刘昭就亲了一口，护士站集体睁大眼睛，一双双大眼睛中分明写着磕到了：
“啊，早知道我刚才陪你去换药了，这是我们能看的事儿吗？”
要说这些日子胸外科护士站讨论最热闹的事儿是什么，那一定是沈主任和他的爱人。
“沈主任和他爱人感情真好，让我有一种可以重新相信爱情的错觉，呜呜。”
那天跟台的孟琳琳出声：
“还真是，你们都不知道，那天术中病理出来我出去告诉沈主任的时候，我感觉他都快哭出来了，看着怪让人难受的，多亏结果不差。”
“是啊，我那晚夜班，他一宿没睡，我次次进去记录，次次都看着他就和雕像似的在那坐着盯着，结婚这么多年感情这么好的真是少见。”
刘昭忽然开口：
“哎，你们猜，他们那个谁上谁下？”
灵魂拷问一出来，整个护士站的人都抿着唇笑着开始猜：
守夜的梁歌首先出声：
“我猜我们沈主任在上，就他那个紧张劲儿一看就是上。”
周涵第一个反对：
“不对，我觉得沈主任是下面的，就冲刚才他趴在人家怀里被安慰就肯定是下面的，昭昭你说呢？”
“我呀，我实习的时候轮妇产科的时候跟过沈主任的台，怎么说呢，我感觉他在手术台上挥斥方遒的，不像是会在下面的，但是，那时候他夜班江先生总来给他送饭，你们不知道，沈主任见到他就，就瞬间不是手术台上的样子了，就和我家猫猫一样，眼睛放光，好乖啊，那个时候我又觉得沈主任可能是下面。”
江砚蘸着蘸料吃了好几块儿肉，看着沈易出声：
“你这两天就回去上班吧，还有你的那几个学生的论文也得改吧。”
沈易抱着碗，将剩下的汤都喝了：
“我还有年假呢，论文我交给林暖了，她帮我改就行。”
林暖博士毕业之后在一中心规培之后就正式入职一中心了，如今在主治都已经待了三年了。
江砚撑着坐起来些，有些咳嗽，沈易帮他拍了拍背，江砚摆摆手笑着出声：
“咳咳...你现在怎么也甩手掌柜了？”
“这怎么叫甩手掌柜，帮她师弟师妹改改论文不是应该的吗？而且我现在忽然有点儿之前我们李主任的爽感了，就是被徒弟带飞，通讯作者拿到手软。”
李主任就是现在妇产科马上要退休的大主任，不出意外他退了就是沈易上，当年沈易毕业之后就是一中心出了名的卷王，导师牛，自身牛，科研论文水平还牛，当时他的论文几乎是一篇接着一篇，质量又上乘，直接奠定了他当初的科室地位，科室大主任挂名通讯作者更是拿到手软。
而现在，卷王的开山大弟子依旧是卷王，林暖和当年刚工作的沈易几乎是神似，昔日的大导是现在一中心的院长，昔日的小导是沈易这个离科室大主任只一步之遥的业界中流砥柱，出身正宗，自己又强，工作科研两不误，论文一篇接一篇，沈易现在已经被带飞了。
林暖在江砚刚手术完就来看了他，当初那个爷爷去世茫然无措站在校门口等他们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三甲医院能力出众的主治医师了，江砚想起这些还有些感慨。
沈易是又过了三天才回去上班的，江砚这边找了护工，工作不会因为沈易的家属病了而减少，做起手术也是没日没夜，只要饭点儿沈易在手术，林暖就会来看江砚。
她下楼到胸外科的时候，江砚才被护工扶着从走廊走三圈回去，消瘦的身子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喘息未定，面前的电脑页面上还是学生的论文，很显然，出去之前是在改论文，林暖将沈易定的餐带来，对江砚的称呼还和从前在学校时一样：
“江教授，今天觉得好些了吗？沈老师十一点的手术，估计要三点能下了，这是定的猪肚鸡。”
江砚笑着招呼她坐下一块儿吃。
林暖作为沈易的大弟子，和江砚也很熟悉，吃完饭她就拿出手机翻出邮件：
“江教授，这是您那几个本科生的论文，我把大致需要改的地方标出来了，您看看。”
江砚一愣：
“本科生的论文？怎么在你那？”
林暖擦了擦嘴：
“老师给我发的他的学生论文里混了几个法医专业学生的，我就顺便看了看，您之前的课我上过挺多次，大概了解一些，就顺便改了点儿，您再看一眼。”
江砚忽然想起沈易之前说要帮他改论文，拷走了一批，这怎么传到林暖那去了？他有点儿过意不去：
“你平时都够忙了，我去和沈易说，不让他什么论文都丢给你。”
林暖了解江砚，知道他不是和她客气客气的说法，立刻出声：
“您别这么说，这次您生病，老师吓坏了，前天他夜班趴在办公室桌子上睡着了，做噩梦叫您的名字，好像还哭了，您千万好好保重，论文交给我吧，本科我改一下问题不大，最后您再看一眼。”
事实证明沈易的大弟子终归是大弟子，连土匪气息都很像，这天午饭过后，林暖愣是以连抢带拽的姿势，将江砚电脑里本科生的论文给要了过来，然后微笑谦虚地穿着白大褂上了楼，留给身后目瞪口呆的江砚和护工二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第二天江砚下午睡了一觉，醒来身上没什么力气，就窝在床上看了两个解剖视频，等着沈易过来一块儿吃晚饭，但是晚上等来沈易的时候，那人脸色却臭臭的，直接冲到了床边，不像每天要抱抱，倒像是要算账。
“今天武警医院的宋主任过来开会，和我聊起了你，他说你刚住院的时候想过瞒着我直接手术，是不是？”
突入起来的旧账打的江砚猝不及防，他想起那天的事儿，那个时候沈易不确定下周能回来，他又怕沈易跟着担惊受怕，就想着如果能微创就在他回来之前直接手术，如果没事儿也免得沈易担心，如果真的有事儿，也能让沈易晚点儿知道。
那会儿他自己脑子也是乱的，现在很显然沈易来算账了，他正要说话，就抬手抚住了心口，咳嗽冲口而出，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声微颤，人就像是秋天飘摇的落叶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揪心。
沈易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帮他拍了拍背：
“怎么样？怎么忽然咳嗽了？”
江砚身上没什么力道地顺势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咳得苍白的脸色都红了，眼底蓄起水雾。
沈易看着他眼底的水雾和脆弱，脑子里的雷达顿时开始报警，这一幕有点儿过分熟悉了：
“影帝又上线了？”
江砚垂着眼眸，咳嗽声断了一瞬，而后靠着沈易：
“对不起，那会儿...咳咳...我脑子也很乱。”
沈易挑眉：
“我看你挺有勇有谋的。”
“哪有谋啊，有谋我就用三瓶茅台堵了宋海庆的嘴了。”
沈易站起来气笑了：
“哦，合着这是对不起自己的计划不够周密，江砚，我告诉你，少和我玩为了我是为了你好的那套理论，你猜猜我要是出差回来看你手术都做完了，会不会疯？”
江砚本来就没什么亲人了，这么多年只有他，要是让他一个人做了手术，还让他活吗？这是想后悔死他啊？
江砚手拉着沈易的手臂，想让他弯下腰，但是沈易这会儿正来气，他撑着床榻坐起来一些，仰头的动作抻着胸口钝痛，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想咳嗽了，他压住之后出声：
“是我欠考虑，那会儿只是这么想过，就是，就是不敢和你说，怕你害怕，以后不会了...咳咳...”
咳嗽冲口而出，没了刚才的刻意，他转过身子，一手压在唇角，一手紧紧扣在桌板上，指尖发白，沈易听出不对，立刻坐到床边搂着他帮他抚了抚背：
“好了，都过去了，算了。”
他带入了一下自己，如果忽然身体出现问题的是他，恐怕他也很难第一时间告诉江砚，不是不信任，就是因为太信任，太爱，才知道自己有事儿，对方会比他还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