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从路德维希那里大致了解目前的状况，塞拉莱并不担心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他此时已至职业者道路的最高之境，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任人宰割了。
再者说，他将本体抛在地宫，披上玩家分身的马甲后，又有谁能找到他？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塞拉莱与Sai是同一个人。
得知那些神祗也无法伤害路德维希，塞拉莱放心下来，转而好奇，祂会不会吞噬祂们的权柄。
比如，当着光明神殿那些不可一世的红衣大主教的面，吞掉他们的神。
塞拉莱承认自己就是个小气记仇又恶趣味的人，虽然造成他受重伤的直接罪魁祸首已经荣归西天，可若有机会给光明神殿使绊子，试问有哪个职业者不愿意呢？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时候的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会当场信仰崩溃堕成一滩肉泥吗？
还是痛苦摇头，直呼那不是他们的光明圣主，从而用愿力造出一个新的光明神？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世界运行是有既定规则的，当时掌握了所有权柄却未对世界进程产生任何助益的我，或许就是在规则影响下，才会产生分割权柄的想法。”
“本源全知全能的时代已经过去，被剥离出的东西，化为了世间万物。”
那时的祂，分割出去的大多是时序相关的权柄，因此如今的弥尔克大陆上，流传的神话大多都是春、冬二分天下，交替出现。
这些时序的权柄，推动了大陆上第一批生灵的出现，可生灵生存，除了四季轮转之外，也依赖光与暗。
于是之后，路德维希又陆陆续续分割出许多权柄，诞生出意识的神灵们，也相互争斗，从掌握最基础也是最本源的权柄，逐渐细分、置换出更多。因而，如今大陆上广为流传的神祗，无论是正神还是邪神，手中神职大多十分杂乱。
在这种迭代与置换中诞生的神，与初代相比，不但能力下降许多，本身也极为脆弱。
越是新生的神，对于自己掌握的力量的理解便越博弱，即使在人类看来神之知识浩瀚如海，祂们所掌握的，在真正的本源看来，不过是沧海一粟。
若是太过贪心，一味地想要获取更多的权柄却不花费漫漫时间去理解它们，那么，祂们极有可能在过量知识的冲击下陷入疯癫，崩溃为散播有害、无序知识的失智生物。
这既是污染的来源，也是众多神与人如此惧怕污染的原因。
知识蕴藏力量，力量既是知识的载体。所以，当时祂一厢情愿地向珍宝输送力量，无疑是……
幸好，祂再次找回了祂的珍宝。
心有余悸地埋在塞拉莱颈边，感受着怀中格外真实的触感与体温，路德维希继续道：“所以，虽为本源，我不会将所有神明的权柄都吞噬。这样做，虽能聚拢权柄，赖以这些元素生存的生灵，却会因此而死亡。”
“我能感受到，塞塞你喜欢现在的世界。”
唔……
喜欢吗？
塞拉莱不知道。
他只是习惯了弥尔克大陆的生活。
前十八年的烙印太浅，除了根深蒂固到极点的一些思想之外，整整一百五十年的异界经历，早已将他同化。
譬如弱肉强食、譬如杀人不眨眼的冷漠。
“而且，如果我吞噬下所有权柄，我就必须返回虚空，大陆没有承载如此庞大力量的能力。”
塞拉莱蹭了起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神明会在虚空之上建立神国的原因？”
路德维希沉默片刻，迟疑道：“祂们的力量……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是真身降临，最多也只是对职业者和普通人的冲击与污染大了些，很有可能因亲眼见到无法理解之物而软烂成肉泥。”
祂不确定地猜测：“应该是为了自己的信众着想？”嗓音里是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心虚。
“不过，光明神殿屡次进犯，其中必然有光明神的背后受益。身为神明，享万民供养却没有尽到自己应该尽的职责。这样的家伙，不配待在神位之上。”
塞拉莱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祂的胸肌表示赞同，语带兴奋：“你的本体是什么？难道是一个超级大的五颜六色的球？”
根据路德维希的描述，初代神都是一颗一颗的星辰，那么现在这些掌握着并不存粹本源力量的家伙们，就是花里胡哨的小号球？
以此类推，路德维希这个天地之初，掌握着所有的本源，就是超级巨大一颗球？
说起这个，祂看上去十分自得：“我可不是那些丑东西。塞塞，你想看吗？”
祂有些迫不及待，甚至是展露出塞拉莱完全无法理解的激动与期待，单手就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来到地宫之外。
空间跃迁法阵里仅剩的极品魔核还在兢兢业业工作，如今的地宫位于一处不知名荒原中心。
——弥尔克大陆上，荒无人烟的地方实在太多。毫不夸张地说，展开世界地图随便撒把米，选中无人区或是危险禁区的概率，远高于选中城镇聚落的概率。
塞拉莱不解：“你不是说大陆不能承载你本体的力量吗？”
“没有聚拢权柄时没关系的。”
天知道，对于路德维希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塞拉莱在心底里默默经过多少代的演化。
最初他是没有血肉的骷髅，路德维希还是虚弱的小黑时，塞拉莱一直以为那随时可能会散去的黑雾，只是祂的一点分离出来的意识或是投影。
尚未恢复记忆的祂，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关于祂本体的形象，到底是黑雾、触手怪大章鱼还是丑不拉几的不可名状之物，又或是五颜六色的巨型星球，塞拉莱都猜测过，可……
他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充满力量与美感的生物。
——龙。
一条比所有记载里，都要强大、都要美丽的黑龙，没有一丝杂色，却闪烁着五彩的流光，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变幻。
似夜空，似星辰。望着祂，能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而亘古永存的事物，不自觉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塞拉莱看得痴迷，抬手轻触鳞甲，竟带着几分无机质的冰凉，一如祂不时伸出的触手的温度。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没有谁能拒绝一条龙，特别是一条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明明有着无上力量，却在他面前俯首的龙。
比他心心念念的骨龙帅气一万倍。
顺从轻柔的力道，被清风托举至背部，风墙化为防护，即使升至高空急速飞行，也不会感受到任何飓风与颠簸。
山川湖海俱在足下，直叫人生出万丈豪情，好似天地都在他一人的掌握之中。
塞拉莱不自觉从龙背上起身，放声呼喊，犹嫌不够，对祂喊道：“我要跳下去，快接住我！”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带来别样的刺激，仿佛这些年来无时不紧绷的郁气也尽数消散。
此时此刻，耳边只有呼啸风声，与心如擂鼓的跳动之声，纯粹、宁静，远离纷扰。
塞拉莱闭上了眼，坠入一片柔软。
路德维希接住了他。
暗含后怕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塞塞你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安全……”
“有什么关系，”塞拉莱打断祂，张扬畅意的笑止也止不住，“你会接住我的。”
他无比笃定。
“我渴望战斗。”塞拉莱说。
不大的低喃，被风送入路德维希耳中，祂翅膀扇动，载着想要发泄憋屈的信徒朝着西大陆而去。
祂说，“如你所愿。”
*
圣地。
独立于所有人类国度，占据西大陆最富饶、最优越土地的光明圣城，是大陆人心中最强大最富裕的城市。
教皇、红衣大主教、红衣主教、圣骑士，以及万万数服务他们的圣童与仆从，这是一座集结了大陆信仰所在的城池，庄严肃穆、至高无上。
神爱世人。
但圣地之内，非神职者不可踏足，即使你贵为一国之主。
拉曼是服侍红衣大主教的圣童，是圣地内最底层的存在。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一直以圣童的身份为荣——每年四套新制服、每月30金的薪水，这样的条件，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更何况，他还能吃到来自各地虔诚的信众自发供奉来的最顶级最美味的食物，即使那是从大人物们嘴里剩下的。
若非他检测出拥有不错的职业天赋，还不能被选拔成为圣童，逃离衣不蔽体、饥不饱腹的生活。
为远行东大陆的红衣大主教阁下擦拭陶瓷茶具上未有的灰尘，拉曼双手合十，由衷感慨：“赞美光明！”
天，突然黑了。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
作为日出光耀之地，光明圣地内，几十年如一日地亮如白昼，再无黑暗与夜幕，自然的，也不会有任何诸如阴雨天气这样，会遮盖太阳与光明的天象。
可如今……？
不只拉曼，这一刻，圣地内所有未在祷告的人，纷纷走出建筑，疑惑抬头，紧接着，大惊失色。
恐怖、庞大、展翼便可遮蔽天日，浑身散发出强大威压与气息的巨龙，正飞向圣地上空。
“吼——”震天龙吼自空中传来，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势，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匆匆赶来的教皇也是如此。
价值万金的珍贵茶具摔落在地，拉曼颤抖着望向那具巨龙。
前所未有的庞大。
圣地巍峨宏伟的建筑与它相比，渺小得如同幼儿玩耍的积木，一道龙息，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防护，悄然破碎。
一同破碎的，还有圣地众人超然于世的高傲。
屹立千年万年，圣地内中心神殿顶端的光耀神像，就那样在巨龙随意掀起的飓风中，轰然倒地！
以最珍贵、最坚韧金石铸就的，承载着全大陆光明信仰的，那怕一百个至高之境都难以撼动的神像，就那样碎裂，如同摔在拉曼脚下的瓷器。
那可是……那可是留下光明神本源气息的神像啊！
这一瞬间，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仰，悄然崩塌。
他想不出来，究竟是怎样可怕的、邪恶的存在，居然能凌驾万神之王、光明圣主的头上，将极昼之地变为永夜。
世界末日来临了吗……？
令他崩溃的远不止此，恐怖巨龙背上渺小的银色光点晃动，直到这时，惊骇万分却又动弹不得，以至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众人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驾驭此等巨龙的人！
他在所有人痛苦万分的眼神中，扬起象征着邪恶、堕落、污秽、死亡的白骨法杖，灼灼冥火直袭中心神殿，在那座默默流转无数春秋的时钟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破洞。
随后，聚合于空，嚣张地留下骷髅形态的标志。
那是……
亡灵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