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冥火连绵不绝，从一个点蔓延至一个面，难言的沉默中，唯有呼啸风声与噼啪作响的烧灼声。
巨龙与法师走了。
他们没有屠戮圣地，好像就是单纯地路过圣地，随口吐了一道龙息，破坏掉坚不可摧的光明防御，而后，随手发射一道魔法，在中心神殿上留下丑陋的疤痕。
圣地中人，既无法遇见他们的到来，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离去，无力得如同遭到强壮恶霸洗劫的柔弱稚童，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不该是这样的……
光明神殿，不是最强大的教派吗？
光明圣主，不是最强大的神明吗？
为何面对此等挑衅，有着陆地半神之称的教皇，竟也无能为力？
它，或者说，祂。
到底是什么？
光明圣地暗下去的这一天，有一些东西也随之黯淡，悄然崩塌。
即使教皇在巨龙与嚣张大笑的法师消失瞬间，便起身对在场所有人下了禁制神术，禁止谈论此事，大陆上但凡是有眼睛的人，依然能瞧见那道飞向光明圣地的可怖身影。
或许他们未曾看见光明神像是如何轻而易举地被毁，却无法忽视一向以“圣洁”著称的圣地上空，漂浮的那道属于亡灵海的标志。
于神圣东征之前便闯荡大陆的职业者们，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称号：
死灵领主。
从亡灵海走向大陆的死灵领主，用那仅仅只是瞥一眼便觉阴寒刺骨的白骨法杖杀人后，便会在现场留下一道亡灵海标志。
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可……他不是早已死在了圣裁之下？
难道说，那场光明溃于黑暗的战斗，于托平大荒原登顶的，便是……
死灵领主？！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得知死亡的红衣大主教为谁，如今见着圣地上空的标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死灵领主非但没死在圣裁之下，反而蛰伏五十年，成为大魔导师，向曾经的仇敌复仇。
他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从圣裁中活下来的？
如何在短短五十年间成功进阶？
如何……驾驭那般强悍的巨龙。
吞天巨龙与龟缩于龙岛之上的龙相比，有如云泥之别！
它更像是……
祂。
传闻里，开天辟地的本源魔龙。弥尔克大陆上的龙，便是凭借对本源魔龙外形的拙劣模仿，得来一身强悍的力量。
转念之间，有人忆起，流传在职业者与神眷者之间的一个小道消息：
传言，死灵领主其实也是神眷者，供奉着一位神秘邪神。
这个小道消息在他跨越高级魔法师，成功进阶魔导师职阶后，便再无人相信。由职业者中途转变的神眷者，绝对无法突破高级职阶。
这是常识。
银发法师乘龙而上的这一刻，无数人再次想到这个传闻。
本源魔龙的……眷者？
可以预见，夜幕来临之时，将会有多少人辗转无眠。
*
这一日，震撼大陆的大新闻还不只如此。
无数吃瓜群众还未得知光明神殿要如何处置将他们脸面踩在脚底的死灵领主，反而先等来了巨型兽潮爆发，自迷途森林出发，瞬息之间击毁无数城镇村庄的消息。
不仅如此，居住在迷途之森里的兽人族，不知为何大批量死亡，更有无数神智失常的从森林出走，屠戮人类无数。
森林、兽人，好像在这一天，都疯了。
整个弥尔克大陆，乱成了一锅粥。
边境之上，除了塔利城这个不知为何有大批异乡人聚集并于此建造起防御据点的城镇侥幸在兽潮之中苟且存活，六大人类国度坐落于漫漫边境的城市，俱都失守！
一时之间，雪花般的求助信涌向光明神殿，一封接一封，全是要求派出圣骑士、神父、牧师支援前线的。
然而，此时的光明神殿，一半的高端战力全部被红衣大主教们带走，前往迷途之森帮助万神殿的森林祭司净化遭受污染的森林，并与在其中作乱的春晖余孽展开激战。
不，那些人，已经不单单仅是春晖女神一家的信徒。金币教派、堕格为欲望之母，曾为爱欲女神的爱之使徒、以及更多更多，在神圣东征期间遭到迫害的，或大或小的“邪神”信徒……
不知何时，他们在背地里凝结成一股可怕的势力，用早已污染或扭曲的神力，在曾经的春晖祭司玛拉的带领下，共同组成了反对光明神殿统治的组织。
这个组织的战斗力意外地强，以致红衣大主教带走的战斗力陷在迷途之森，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如果没有塞拉莱与巨龙的那一闹，那么人才济济的光明神殿也不是不能在剩下的一半高端战力里拨出部分人支援边境，宣扬光明的强大与威严。
然而……
圣水池中人挤人，下饺子似的不断有信仰动摇遭到反噬或是污染的圣骑士与修士们半死不活地被扔进去。
几乎当时所有待在圣地内的神职者，轻则等级下跌，重则力量全无、身受污染产生畸变。
就连亲眼目睹这一切，像一只蚂蚁般被死死摁在地面动弹不得的教皇本人，也……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喉间不断翻涌的血气与蠢蠢欲动的肉瘤。
身为最接近圣主的人间行者，相比较愚蠢无知的信徒们，他掌握的信息更多。比如，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那巨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本源魔龙时，在祂载着死灵领主来到圣地的瞬间，他便已然确定。
祂，就是圣主惧怕的【本源】，而他，则是欲要除之却苦寻不到目标的本源眷者。
死灵领主……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称号还是圣主神像被毁之后，他才仓促知晓的。
曾经的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魔导师，轻而易举便死在了蒙格的圣裁之下，再如何在大陆上拥有名气，也不值得高高在上的教皇关注。
可是现在……
他已至大魔导师之境。
即使没有【本源】眷者这一层身份，单凭精通亡灵魔法与黑魔法的大魔导师身份，也足以引起教皇的注意了。
毕竟整个弥尔克大陆，包括神眷者，加起来到达至高之境的人，也不超过二十。
【本源】的力量……
不但能将眷者从必死的圣裁冲击中保下，还能不干扰他的职业道路，不依靠宛若毒药的神赐之力便可顺利进阶……
教皇面色晦暗。
即使是他，能够短暂调用部分圣主的力量，号称大陆最强者的他，不免也为此感到一丝艳羡。
能够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职业之路上，是多少人穷极一生终不可得的愿望。
他曾经，也检测出绝佳的魔法天赋。
教皇颈侧生出几片翎羽。
他缓缓闭目。
不，不能再想了……
可越想心静，心便越不静。
譬如此时，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本源】竟然就那样，任由祂的眷者踩在祂的背上，放纵如此不敬的行为。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祂只有一个眷者，所以对他自然千分万分的好，哪怕是被眷者当作坐骑，也不会发怒？
可明明……如果祂显露自己的名号，何愁没有称心的信徒？
祂就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威严吗？
被眷者骑在身下的神明……
他不敢想象，他若是这样对待圣主，该会死得有多惨。
教皇又想起了春晖祭司。
曾经，在光明圣主没有与春晖女神因一块【本源】碎片产生争斗之时，两家教派的关系还不错，人员常有往来。
名叫玛拉的祭司，与她的神明，相处之间也并不像他与圣主那般谨小慎微。
他曾听见，祂与她轻柔的交谈，植被铸成的芬芳帷幕里，神明与眷者，其乐融融，气氛融洽得像是一对相处多年的好友，而非等级森严的上下级。
为什么？
羽毛越长越多，蔓延至手臂。
那是他胆敢质疑自己全身心信奉的神明的代价。
不，不应该说质疑，他怎敢质疑圣主。
他只是疑惑。
颓然坐在一片空白的密室里的老者，此刻脆弱而迷茫的神情，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到叱咤风云的教皇，反而像是在错误道路上蹉跎半生，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一无所获却又无法回头的可怜人。
凭空出现的信件越来越多。
平时掌管教中大小事务，对各地传来的信函一一分拣并处理的红衣大主教也深陷迷途之森，如今这些事务便只能由教皇本人来处理。
那些来自各国，由最高掌权者发出的信件，由一开始恳切的请求，逐渐言辞犀利，到最后，变为威胁。
“如果光明神殿不立刻派出人手解决此事，那么，他们将不再独尊光明，而是恢复各自的信仰。”
“xx之神在位时，可不会对祂的属民见死不救。”
六大王国，言辞一致。
不难看出，他们联合起来，在背后达成了某项协议。说不定，还有春晖余孽在其中挑拨。
教皇神色渐冷。
哪怕心底里受到别人与神明之间相处模式的刺激，早已与虔诚信仰融为一体，将一生都献出的教皇，也绝不允许主的威严受到挑衅。
恢复信仰？
他们所信仰的神，大半神格都被吾主吞噬，早已堕落为苟延残喘的污秽。
信仰祂们？
也配？
顾不得圣池内伤势未愈的人，教皇向圣地以及地方上的所有人手下令，光明神殿所有人，动身边境，帮助王国消灭兽潮。
光明之威，绝不许宵小进犯！
然而，命令下达至地方过后，一个令他吐血的消息随之传来。
除圣地外的所有光明修士，自发组织起来，追捕死灵领主。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已折戟无数。
他两眼一黑。
“一群无知无畏的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