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谷家
何意浓穿着朴素，面容蜡黄憔悴，两鬓已经微微斑白，头上系了条青色发带，经过岁月的蹉跎，她的面相看上去仍然十分慈祥。
谷笙歌一身月色长衫，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浑身透出股儒雅随和。
谷孟黎已经猜到，这两人大概便是他的“父母”了。
谷笙歌见他醒了，也转过身来，然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在后院挖了个池塘？是你自己挖的？”
谷孟黎一怔，婻沨随即点点头。
何意浓惊讶地看了看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可置信道：“阿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不过你挖个池塘做什么呀？”
谷孟黎沉吟片刻后道：“养鱼。”
何意浓立刻眉开眼笑道：“好好好，养鱼好啊，这样随时都可以吃上新鲜的鱼了，你这孩子又不会游泳，想吃鱼也不敢下河~”
谷笙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看到你过得好，我便放心多了。前日，那个王成屹告诉我们，你不想见我们，想要一个人清静的过日子，还说要等到春节才肯见我们。”
何意浓接着说道：“他这个人我们不相信。昨日，他将我们给你准备的物什带了过来，其实我们有跟在他身后，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夫妇二人很清楚，自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想见自己？
定是那个王成屹又要耍什么把戏，他们如果直接拒绝，又难保那个人会背着他们做些什么，干脆将计就计跟在他后边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见他老老实实的将东西送到了阿黎手里，他们却并没有放下心。
果然，他们清清楚楚地听到王成屹想要与阿黎复合。
当初明明说是阿黎纠缠勾引了他，他是迫不得已被迷惑，现在又厚着颜面跑来想要与阿黎在一起。
他什么想法夫妇二人根本猜不透，但是他们也不想阿黎再与这个人扯上什么关系。
昨日见王成屹离开，他们也随之离开。
他们猜儿子当时的情绪定然不稳，贸然前去打扰，儿子还得收拾好心情来应付他们。
于是他俩默默地回了村子，待到今日一大早才来看儿子。
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谷孟黎终于弄清了王成屹话中的不对劲之处。
他对夫妇二人道：“王成屹说你们很忙，没有空来看我。”
何意浓与谷笙歌对视了一眼，她道：“确实是忙，但是再忙，我们也能抽得出时间过来看你。爹娘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那么久？……吃也吃不好，也没个说话的人，你看你都瘦成这个样子了，娘的心啊……”
说到这里，何意浓又一次忍不住抽噎着抹起眼泪。
谷笙歌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拥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那个王成屹，你不要再与他来往了，他若是再来，你便将他赶走！知晓了吗？”
谷笙歌脸上带着肃然的神情，严厉的叮嘱道。
谷孟黎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爹。”
谷笙歌一愣，似乎是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阿黎，为何今日，你看起来与以往不太一样？”
何意浓闻言也抬起头，疑惑地盯着他道：“是啊，阿黎，今日怎么这么乖巧懂事，以往每次说你几句，你便马上顶嘴，总是不与你爹好好说话……竟然还自己挖了个池塘养鱼，这事儿我怎么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谷孟黎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们眼中的关心与担忧，心中却不禁慢慢涌起古怪的感觉……
若是告诉了他们真相，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他缺乏对于人类之间亲情的羁绊情感认知，但是……他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每每午夜梦回，听到原主在梦中的哭诉与悲恨……
谷孟黎脸上的神情十分淡漠，他语气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那般说道：“因为我不是你们的儿子，他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夫妇二人立刻僵住了，他们脸色难看至极，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何意浓嘴唇发白，震惊到瞳孔都在颤抖：“……阿黎……你不要乱说！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谷笙歌的脸色发青，整个人僵硬的如同石头，仿佛没了一丝活气儿。
他呆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长老说的……是……”
突然，他一屁股坐到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如同刀片划过，沉痛又暗哑：“……阿黎刚出生的时候，长老的欲卦便隐隐暗示了阿黎二十岁时，会魂归天外！……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吗！？”
何意浓浑身一震，终于也想起了那件事情，她颤抖着声音道：“……怎么会？我以为那只是长老误算……我一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是真的？！我不信！！”
两人齐齐转头盯着谷孟黎，眼底沉积着浓浓的悲痛与疑惑。
谷孟黎的双瞳漆黑，内里却一片淡漠，几乎不像人该有的情感。
谷笙歌摇着头，瞳孔收缩，颤着身子道：“我们九神族长老怎么可能误算！我一直防备着……本来以为住到这里便无事了……近日忙起来后便疏忽大意了，没想到……阿黎他！”
“那……那你是谁？我、我儿……阿黎他……他是……怎么死的……”谷笙歌浑身颤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何意浓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根本不相信亲生儿子已经死去的事实，因为阿黎明明还好端端的坐在自己的面前，怎么可能死了呢？
“……阿黎！你告诉娘亲，你在跟阿娘开玩笑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死了呢？你怎么可能呢？你明明还好好的活着呀，你还在跟阿娘说着话呀！”
她冲到谷孟黎面前，抓着他的肩膀大力的摇晃着，脸上泪水连连，神情痛苦至极，整个人狼狈不堪。
谷孟黎看着两人痛苦的神色，心脏处传来细微的疼痛，这种感觉他以前好像也体会过。
那时，他刚刚知道自己的父母被销毁，他似乎也是这样的难受，但是他已经记不清那种难受。
彼时的他，没有肉体没有心脏，只有一个寄居在网络世界的灵魂，只有灵魂上的晕眩和摸不着的悲伤，他连所谓的生理反应都没有。
然而此刻，他的身体诚实的给出了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大脑充*血，眼睛发酸，整个人难受的仿佛要窒息。
滚烫的泪水绵绵不绝的涌了出来。
尽管如此，他开口说话的声音语调却仍然平稳，毫无波动：“谷孟黎的确已经死了，我是来自两千年以后的灵魂。”
看着呆滞的夫妻二人，尽管他脸上悲痛欲绝，然而口中残酷的话语仍在不停地输出。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是事实。你们的儿子，因为王成屹的栽赃陷害与背刺，以及你们的懦弱，导致他整日都生活在恐惧与愤恨之中，最后还将自己活生生饿死。”
这对爱子如命的夫妇，被最后这段话狠狠击中心脏。
二人呆呆地萎顿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对雕像，没有了灵魂与气息。
他们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梦想。
谷孟黎感觉到脸上一片湿漉漉，他伸出手抹了抹脸，手上沾满了自己的泪水。
这剧烈的情绪，不知道是原主的，还是他自己的。
然而在这样的痛苦之中，他却并没有停下来，仍然将残酷的事实告诉了他们。
他听到自己说：“告诉你们这件事，我的心似乎也很痛。我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你们的悲伤而悲伤，因为你们的泪水而流泪……也许，这是你们儿子残留在身体内的情感……”
谷笙歌与何意浓缓缓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他们毫无生气的双眼中，似乎又亮起了一丝光亮。
谷孟黎却好像并不在意他们复杂的眼神：“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的儿子其实过得并不开心，他被你们所有人孤零零的扔在这里，他心里是愤恨悲痛的。”
“他一个人在这里痛苦挣扎，浑浑噩噩的过着前途不明的日子……最终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觉得有必要将这些告诉你们。”谷孟黎不是圣人，原主的心情，只有他知道，那有什么用？
必须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那个王成屹，也必须付出代价，怎么可能原主死了，那垃圾还潇洒无忧地活着？
最恶心的是，他竟然还想再来纠缠。
谷孟黎虽然不是真正的人类，但是这段日子以来，他断断续续在梦中看到了原主的记忆和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因此，他时常发着呆，心中漫无目的地想着，该为他做些什么？
谷孟黎的父母很好，对儿子非常好。
但是，在原主最需要父母支持的那一刻，他们却退缩了。
任由村民将他驱逐出村，而不是跟随儿子一同离开，这点，原主不能理解，心中也无法原谅。
谷孟黎了解了原主内心深处的渴望与孤独还有痛恨。
原本他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然而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跑过来找他。
谷孟黎看着厚颜无耻的王成屹，以及虚伪懦弱的谷家夫妇，第一次感觉到了……愤怒。
是的，愤怒。
他心中的愤怒，无法完整地表达出来。
但是愤怒指挥着他，要砍了王成屹，要说出最残酷的真相，狠狠创伤这对夫妇！
所以谷孟黎将一切都说了出来，至于他们之后要如何对待自己，他并不关心。
他说完这些，擦干眼睛，平复了身体的自然反应和波涛汹涌的情感，对两人道：“你们可以走了。”
何意浓浑身一颤！
谷笙歌摇摇欲坠地看着他。
“你们给的东西不错，我替阿黎收下了。虽然他再也享受不到，但是……”
他站起身，睥睨着二人，漆黑的眼珠子如同无机质的黑曜石，透出令人心凉的寒意。
“他似乎并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