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四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能让燕朝众臣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头疼,同时又找不到任何方式来应付对方,那这个人,就只剩下燕朝三皇子李昭琅。
这位出身尊贵的小皇子在远离夺嫡漩涡的前提之下,依然能够靠着自身实力始终活跃在大众的视野之中,燕朝皇室和权贵的娇惯功不可没。
这里的皇室和权贵,可以特指新帝、中宫和云氏。
可是平时惯着就算了,朝臣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在人生大事上,李昭钰也能纵容至此。
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
不是没有找幼弟谈过。
好友和弟弟,平日里可以端水,但关键时刻,总得有个偏向。
不过大部分原因倒不是关系亲疏,李昭钰心里有杆秤,李昭琅年纪小,性子又单纯,他不想怀疑云殷,但情爱一事会改变一个人,这事说不好。
他苦口婆心,李昭琅也听进去了,然后他说:“二哥,我没那么傻。”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他们长谈的第三次。
前两次李昭琅的态度都是不正面顶撞但也不配合。
终究是乖小孩,也或许是因为他和云殷的关系也逐渐明朗,这是他头一回也以一种很认真的态度来回应李昭钰。
他轻声说:“二哥,我能分清楚,谁是真的对我好。”
皇室后裔,自小便能明白人心的诡谲。
他这句话的意思李昭钰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兄弟俩坐在东宫的长廊之上,都摒弃了以往束缚着他们的礼仪规矩,姿态随意。李昭钰沉默良久,却也不得不承认,李昭琅说得是对的。
论品行,云殷是皇家看着长大。
云氏世代忠良,平南王云清原一身的正气,最是刚正不阿,对自己的孩子也教养严格,朝野皆知。
而云殷,能被选为东宫伴读,在京中世家子弟脱颖而出,出众的并不只有能力。
他对李昭琅有多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么心高气傲的人,能让他上心的,也就一个李昭琅。
李昭钰感觉,连他都要往后稍稍。明明云殷进宫最开始,是为了做他的伴读。
正是看在眼里,所以才会犹豫不决。既担心李昭琅会受到伤害,更担心自己的阻拦会让他错失幸福。
到最后,李昭钰道:“让二哥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许久。
想的也不止李昭钰。
李昭琅的两个母亲,一个生母许萦彩,一个被他唤作母后的中宫皇后颜兰心。两个人因着此事,走动都频繁了些,大多是颜兰心劝说忧心忡忡的许萦彩。
漂亮的美人手绞着帕子,脸上都是无措:“云氏,怎么会是云氏呢。”
说的话又好笑又让人心疼:“皇后娘娘,万一他俩以后吵个架,我们家小琅那么小一点,都打不过对面哇,这可怎么办呀,哎,您说说这事儿……”
就这样,所有人怀揣着担心过了两年。
两年没让两个人的感情变淡,反而,云殷在京中呆了两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是如何对李昭琅的,久而久之,这桩事,也就被整个朝野上下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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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归默认,皇室宠着,连最爱直谏的御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是个不会继位的皇子,揪着不放没必要。
但成亲就大不一样了。
燕朝有娶男妻的习俗,但还没有皇子真的实践的。朝野上下直接炸了,这事却没得商量。往常温文尔雅的新帝这回很直接地驳回了所有的反对意见:
“此事无需再议。”
时至今日,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受人挟制的太子殿下。
他的意志,无人可忤逆。
旨意一下,礼部焦头烂额地开始操办。
礼服,流程,宴席。
皇后——现在的太后亲自坐镇,后宫的几位看着李昭琅长大的太妃连同着世家的贵妇们共同操办,一场婚事从筹备之处竟然就开始轰轰烈烈。
一直到大婚当天,自京中到云府,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近乎荒诞的联姻居然座无虚席。
朝臣、世家、皇室,满目的红中,是史无前例的热闹和喜庆。
到了傍晚,迎亲的马车一路驶过官道,浩浩荡荡地,就这样停在了宫门口。一身大红喜服的人被簇拥着跨出宫门,一抬头,在被灯火映亮的夜色中,对上了熟悉的那双眼睛。
*
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这个念头的呢。
李昭琅也不知道。
他其实不是会麻烦别人的人,这种事容易招来非议,对于刚即位的李昭钰来说的确是给他找了个麻烦,但是,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要怪,就怪那个意乱情迷的晚上。
新帝继位,一切尘埃落定。他被封了王,领了差,成为京中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同样炙手可热的,还有云殷。
一道道帖子流水似的递到两人的府上,两人都觉得有些头疼。李昭琅最先撂了摊子,半夜敲云府的门,两个人原先还算正经地聊着正事,聊着聊着,就亲上了。
时隔两年,他们早没了最开始的别扭。月光自半开的窗户洒进屋内,李昭琅仰着头,眼睛比星星还亮。
他说:“云殷,不然我们成亲吧。”
不是不知道云殷在想什么。他们不是寻常的夫妻,却都是肆意妄为之人。只是先帝在时,终究有所顾忌。
云殷这辈子的隐忍和克制都给了他。
同样的,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李昭琅从未如此谨小慎微过。
两年时间,开始别扭过,中间也有过心惊胆战。最难熬的时候,他偷偷去了边关,幕天席地,他和云殷在旷野下接吻,那个时候他想,他日天下太平,他一定要把这个人绑牢在身边。
现如今,李昭钰继位,再没人会对他们的感情指指点点,他们也不再需要面临那么多的危险和杀机。
无论是他和云殷,其实想的都是一件事。
那就是……
好像是时候了。
在天地的见证下,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自此,白头偕老,不再分离。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仪式,但于他们而言,却像是历经凶险过后的劫后余生。从这一刻开始,燕朝走向新生,而他们的关系,也走入了新的阶段。
当然,最重要的。
李昭琅道:“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他们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是珍惜,也是慎重。云殷看似桀骜不羁,在这样的事情上却始终保持着古板,恪守着礼仪。而李昭琅想结束这种不安定。
他想告诉云殷,我是你的。
从今往后。
你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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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为男子,不分嫁娶。宫内已经吃了一顿,剩下的,就在云府。
李昭琅深吸了一口气,踏出宫门,手心就被握在了另一个人手里,不紧也不算松的力道。
云殷送他上了马,两人皆是相同制式的喜服。队伍重新开始行进,两人并排向外走,身后是看着他们出发的皇帝,还有皇后和宫妃。
临出发前,许嫔——现在是许太妃了。
她拉着李昭琅的手,对着他殷殷叮嘱,到现在,李昭琅手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她叮嘱得李昭琅都有些紧张,他偷偷看了云殷一眼,却发现一向镇定自若万事不上心的某人也绷着一张脸,攥着缰绳的手背都有着些许青筋。
李昭琅抿紧了唇,突然就忍不住嘴角一勾。
到了地方,云殷先下马,接他的时候,李昭琅握住他的手,却没有立刻下马。
他凑近了云殷,轻轻说:“世子殿下,你的手好凉啊。”
大庭广众之下的耳语,世子殿下浑身都僵了。
只是片刻后,他却也恢复了镇定。
他也轻声开了口:“惠王殿下额上怎么有汗,是臣看错了么?还是这天,太热了?”
冬日刚过,正是早春,别说热,就连暖都谈不上。
李昭琅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拜天地,拜高堂,平南王和王妃端坐上首,后者看着李昭琅,满眼喜欢和爱怜。仪式结束,她将一个镯子塞给了李昭琅。
“从今往后。”她笑着说,“就是一家人啦。”
云殷抵着唇咳嗽了一声,下一刻,便迎上了自家父亲严肃的目光。
他道:“既成了亲,便要承担起责任。以后,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
云殷道:“比如?”
李昭琅:。
他拉走云殷,对着两人道:“父亲,母亲,我们先入洞房了。”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咳嗽之声。
虽说礼成之后就是送入洞房,但这上赶着入的,倒也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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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琅不管这个。
他拉走云殷,纯粹是不想大好的日子有些人再把他亲爹气晕。只是一直到了走廊,他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不远处就是婚房,他的喉咙发紧。
一偏头,拽着的人也正看着他,眸光专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慢慢地推开了房门,入目之处,皆是一片大红。
李昭琅原先还有些紧张,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小声说:“这也太齐全了。”
当初说要成亲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想别的。也就是后来,他才知道成亲需要那么多流程和礼节。但到底是自己成亲,也忍下来了。
宛荣还取笑过他。
原来什么事都嫌麻烦的人,现如今一身一身衣服的换,竟也没有不耐烦。
李昭琅不是不烦,是想着一辈子只有一次,这会儿他看着面前漂亮的陈设,眼里有新奇,也有忙碌了一番没有白费的骄傲。
他好奇地看着屋里的物件,正对着床上那一堆花生枣子研究能不能吃,身后就覆上了温度。
李昭琅腿一软,被搂着跌倒在床上,他喉咙有些干,一抬手,攥住了身上人的袖口。
自始至终,云殷都很温柔。
李昭琅被带着,第一次攀上陌生的高/潮。
他娇气,小声呜咽着还要撒娇,所有的情绪被妥帖地照顾和安放。
喜烛晃动了半夜,一切归于平静,李昭琅躺在云殷的怀里,和他一起看窗外皎洁的月亮。
他突然道:“云殷。”
云殷垂了眸,正替他揉腰:“嗯?”
李昭琅看着他:“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另外的时空么?”
“那个时空里也有我们。”他道,“但是我们的经历不同,你觉得,会有这样的事么?”
腰上的手没停,云殷看着他,没有觉得他异想天开,只是想了想:“有可能。”
“对吧。”李昭琅道,“我也这么觉得。”
顿了顿,他和人解释:“我也不是乱想的,我就是……”
他很诚实地说:“这两天,我老是做梦。”
“梦里还是我们俩。”他道,“就是我小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去冷宫了,后来遇到你,你对我还很凶。”
他老老实实地说:“把我气的,我都差点不想和你成亲了。”
这事就是大事了。
云殷的面容也严肃了起来,他说:“殿下仔细说说?”
李昭琅把梦仔细地说了一遍。
“……不过最后我俩还是在一起了。”他不情不愿地道,“我觉得我太心软了。”
云殷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道:“听起来很符合殿下的性格。”
“或许,就像殿下说的。”他道,“这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
李昭琅眨巴眼睛:“然后?”
云殷停顿了两秒。
“所以,这件事说明臣和殿下有缘。”他道,“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经历了什么,最后都会走到一起。”
他的语声笃定,带着十足的信念感。
李昭琅听得一愣一愣。
过了片刻,他回过了神:“……你是不是诓我呢。”
云殷嘴角勾了勾:“成亲了。”
“交杯酒喝了。”他道,“天地也拜了,殿下想赖账?”
李昭琅撇了撇嘴。
“行吧。”他说,“勉强算你说得有道理。”
他实在是被折腾得累,眼皮终于开始沉重,他说:“我睡了,明天早上记得叫醒我。”
他们明天还要去宫里拜见皇后。
云殷说:“好。”
李昭琅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云殷就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
云殷抱着他,也闭上了眼睛。
只是临睡,他突然想到了李昭琅刚刚说的梦。
梦的结尾很好,过程却坎坷。只是,经历了那样的坎坷,却还要义无反顾地在一起,就像没有那么适配的两个半圆,是把彼此扎得千疮百孔之后,终于磨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血肉模糊,却又带着痛苦之后的完满。
是痛苦孕育的浪漫,他承认他为此而动容,但他也庆幸,他身边的李昭琅不必经历那些苦难。
他亲了亲李昭琅的额头。
确认了对方还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骄矜天真又无忧无虑之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