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四
李昭钰感觉自己气得脑子都有点发懵。
他从未有过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刻,尤其是对好友。
手上的剑摇摇欲坠,但是面前的人却面色镇定,还要问他:“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顿:“……三殿下和您说了什么?”
李昭钰终于被气笑了。
“还能说什么。”他咬着牙道,“小琅跟我说,说……”
他脑子里还是李昭琅那张特有主意的脸蛋。
明明不大一个人,平日里看着也乖巧,却语出惊人。
“二哥。”他说,“我喜欢云殷,想和他做夫妻的那种喜欢,他应该也是。我先告诉你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知,道,就,好。
李昭钰完全不明白这到底哪儿好了。
当时的李昭钰恨不得拽着李昭琅的身体摇晃让他清醒点,这个时候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李昭琅要说“二哥,我有话要跟你讲”,然后拉他去偏殿。
这话给颜兰心听见,他都怕他娘拿鞭子抽云殷。
当然,他现在也想:)
话说不出口,火却被那句“两年前”给弄出来了。剑又往里偏了一寸,云殷却不偏不倚地站在原地。
李昭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云殷,小琅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云殷神情微顿。
他说:“这事……是臣引诱。”
“不怪三殿下。”他道。
李昭琅看着不声不响,其实骨子里很有种我行我素的任性,亲近的人都知道。他知道李昭钰是在想是谁先开的头,他不能让李昭琅无辜地背这个锅。
确实是他让李昭琅开了窍。
……不过。
云殷垂了眸。
尽管知道李昭琅是先斩后奏,逼他表态,尽管知道李昭钰现在已经要被气得快晕过去。
但是亲耳听到李昭钰说,李昭琅在他面前亲口承认了喜欢这件事时,他的第一反应,还是由衷的动容,还有……
可耻的高兴。
他几乎要走神。
他想起今早的清晨,李昭琅睡得很熟。
他睡觉总要抱着个东西,小的时候是枕头,和他一起出去的时候就变成了他。
他一走,李昭琅的手就自动地拽住了他的袖口,粘人得像是宫里各位贵人娘娘养着的狸奴。
狸奴只对熟人撒娇,李昭琅也是。
云殷小心地把袖子抽出来,又另拿了个枕头塞进他怀里。一切做完,他在对方的额上落了一吻。他知道李昭琅还在生气,但是他没想到,他会主动到这个地步。
他走神得太久,回过神的时候,李昭钰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麻木。
刀还在云殷肩上架着,李昭钰不可能真的动他。
他说:“……就非得是小琅?”
偏偏是李昭琅。
他的弟弟,燕朝的皇子。
也偏偏,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云殷,当朝异姓王唯一的世子。
这两个组合……
李昭钰几乎不敢想象。
但是云殷道:“不要紧。”
“他想怎么样。”他道,“我都陪他。”
这话坦荡又笃定,李昭钰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沉默了下来。
-
这天的最后,李昭钰道:“我要再和小琅谈谈。”
他还是没有松口。
云殷颔首:“应该的。”
李昭钰是李昭琅的亲哥哥,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来,亲的和养的的区别。
当然,云殷也已经不想只做李昭琅的哥哥。
他答得爽快,李昭钰却觉得头痛欲裂。
他正要往回走,却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不管怎么说……不要太高调。”
这话有些多余。
云殷和李昭琅在一起,若真是光明正大,那就是属于双双自甘堕落。
自此,他们在燕朝的权力斗争中再没了竞争力。除非他们俩就是私底下玩玩,但李昭钰知道,两人都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李昭钰心里清楚,高调无非是多引起些非议。
但于他自己,反而是有好处的。
皇帝病重之后,朝中局势愈发扑朔迷离。李昭琅虽说出身低微,但他人聪明,若有机会,也不是不能胜任那个位置。李昭琅从没提过此事,但李昭钰却看在眼里。
他这话,是为幼弟保留了一分可能性。毕竟若是他日,李昭琅也想坐上那个位置,稍稍瞒一瞒他和云殷的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话说得隐晦,但云殷却听懂了。
对于当朝储君来说,能说出这话,是十分难得、甚至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臣可以保证,臣和三殿下都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但是臣还是要提醒您一句,在皇家,对他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本不愿多说,但是有李昭琅做对比。
李昭钰的优势在家世和声名,论果断和心狠,他比不过李昭琅。
别的不说,李昭琅会不跟云殷商量就把这件事告诉李昭钰,存的就是逼迫的心思。
他受不了被动。云殷也愿意惯着。
云殷有私心。李昭琅私下跟他说过无意于争位,既是如此,比起李昭承,他更愿意登上皇位的,是和李昭琅亲近的太子。
他的话音落下,李昭钰神色微僵。
但是很快,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笑了笑。
“知道了。”他说,“母后也这么说,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还有你们在呢。”
“那不一定。”云殷很果断地道,“若是殿下不愿在朝堂,那臣也是要陪着他走的。”
李昭钰:“……”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难得的崩溃。
“不是,云殷我同意你俩的事了吗!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瞒着我勾搭我弟弟,你要脸吗你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你给我等着!!!”
*
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发生了无数桩事。
被彻底打服了的宁覃人连夜遣送了使者,不仅送来了议和书,还终于对燕朝俯首称臣。这一年的秋天,皇帝身体有了些许起色,于是盛大的秋猎开始。
秋猎之上,平南王世子拔得头筹,获得了重赏。
这一晚,因着这一年大出风头的云氏,老皇帝辗转反侧,大皇子深夜入宫。而与此同时,被忌惮的源头正捧了一只小红狐狸,非常厚脸皮地进了某一间帐子。
第二日,当朝三殿下打着呵欠,怀里抱着一只软糯的小奶狐。
分不清这俩谁更可爱。
秋猎之上还发生了另一桩事。
西南某异性王侯的世子心高气傲,直言要与京中的皇子一较高下。说着皇子,说的却是三皇子李昭琅。眼神直勾勾的,不像是要一较高下,倒像是要春风一度。
三殿下还在打呵欠。
他最近似乎总是很缺觉,玩物丧志。
帐子彻夜亮着,小狐狸被他翻来覆去蹂躏,一爪子抽在他脸上,李昭琅跟它冷战半盏茶,又扑过去吸它肚子。连云殷也分不到一丝一毫的心神。
听了这位世子的话,他终于从混沌中醒了过来。
“比吧。”他说,“比什么?”
比射箭。
漂亮的少年一身朱红色的袍子,眉眼艳丽。
他微微侧着头,张弓搭箭,一箭出去,稳稳地射中靶心。
人人喝彩叫好,世子灰溜溜地回到了原位。
不远处,一人垂着眼眸玩手里的酒杯。只有亲近的人知道,燕朝三皇子刚刚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从李昭琅有记忆开始,骑马射箭,都是云殷手把手地带他。
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师承燕朝最厉害的少年将军。
学到的不止于此。
年末,皇帝突然病重。
朝中风云诡谲,几次的事件,矛头直指当朝太子李昭钰。
皇帝几次当庭斥责,太子却不卑不亢。与此同时,皇后的母家颜家进京探亲,带了大量的银钱和奇珍异宝。李昭琅拎着麻袋去了库房,拣了点玛瑙玩儿。
颜氏继承人颜珩舟跟他甚熟,又挑了点玉石转呈给他送过去。
却不料第二日宴席之上,和他甚不对付的昔日同窗手上赫然带了他挑的珠串。
他道:“……堂堂世子,居然也会做偷窃一事。”
平南王世子端坐席上,眉眼淡淡:“内子送的,你有意见?”
颜珩舟没有意见,他转头去找了李昭琅。
李昭琅正在和他哥坐在走廊上谈心。
秉持着大家都是同一阵营听听怎么了的想法,他凑过去,就听到当朝三殿下说:“二哥,我跟他已有了夫妻之实,你看着办吧。”
李昭钰:“……”
颜珩舟:?
一不小心听到瓜的他后退一步,但又很快回去了。
当朝太子殿下风姿万千,温文儒雅,第无数次气势汹汹拎着刀去云府。颜珩舟拉都拉不住,和搬来的救兵常梓轩一起一手一个。
还要听有些人云淡风轻地挑衅。
“虽然还没有。”云殷道,“但三殿下如果愿意,臣在所不辞。”
鸡飞狗跳地又打了半年,老皇帝去世了。
-
他去世的时候下着大雪,守在他身旁的不是他心爱的贵妃,而是他素日觉得太端庄和理性的皇后。
颜兰心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咽气,然后站起身,放在牌匾后的遗旨放在她手里,她扫了一眼,心里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最后一刻,老皇帝思虑再三,还是没有被偏爱冲昏头脑。
他还是将皇位给了他一度畏惧和痛恨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当朝储君。
一个月后,李昭钰继位。
大皇子李昭承和一干党羽被幽禁在京中,李昭钰没有杀任何人,李昭承和成阳被废为庶人,其余的流放的流放,遣回封地的遣回封地。
而与此同时,悄然离开宫中的,还有另一个人。
直至此时,李昭琅终于窥得了兄长于私事上长久不安的究竟为何事。
长达数十年的纠缠,一度发展为情爱。
落脚点却是背叛。
李昭钰心善、仁慈,但有了李昭琅和云殷潜移默化的影响和劝说,逐渐的,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缺点。他唯一的优柔寡断留给了自己的情人。
然后,对方毫不留情地扎了他一刀。
从前他毫无保留,这一回,他听取了李昭琅的劝告。
身旁带着的云氏暗卫救了他一命,葬身火海的,是曾经一直跟在他身侧的,那个叫了他十几年殿下的侍卫。
临死之前,他说:“李昭钰,你为什么就不能只是我的。”
他是自愿赴死,目的是往李昭钰身上扎最后一刀。
他要让李昭钰永远记住他,带着悔,或是恨。只要记着他,他便了无遗憾。
李昭钰掌心攥出血痕。
他低声而平静地说:“凤玄,若是从头再来,孤宁愿没有遇到过你。”
凤玄死了,李昭钰命人将他安葬。
往后的几十年间,他并没有再去看过一眼。
两年,生死只在一瞬,无数人来,无数人走。花开花落,聚散有时。李昭钰登基,一切尘埃落定。于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事。
这是一件难得的喜事。
本朝那位骄矜任性、也是唯一一位新帝登基后仍留在京中、被万千宠爱的小殿下,要成婚了。
成婚的对象不是别人。
正是当朝权势最盛的异姓王之子,平南王世子。
云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