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四

第69章 番外四

这一声动静实在太大,好在李昭琅提前遣走了所有的宫女太监。

大约是参加庆功宴,云殷身上穿的是一身华丽的官服,看上去风姿俊逸,很是招人。这会儿,春日本就不厚的衣服浸在水里,终于从华丽变为狼狈。

李昭琅满意了。

他一满意,就又变回了安静又听话的样子。

他拨开云殷的衣领,看到了云殷脖颈的一道已经结痂的疤,这道疤刚刚湮没在衣领之中,因着他的动作被暴露在空气中,他小声说:

“怎么受伤了。”

云殷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颊肉扯得几乎变形,才开口道:“小伤。”

“被箭擦了一下。”他说。

他顿了顿,“殿下怎么没去庆功宴?”

一边问,他一边垂了眸,开始脱身上的湿衣服。

李昭琅别开眼,却也没躲,只是往下沉了沉。

他白皙的身体浸泡在氤氲的热水中,雾气和水纹将身体遮得若隐若现,却平白添了几分暧昧。他说:“先说好,我可没有衣服给你换。”

然后才道:“母后身体不舒服,我替太子哥哥陪陪她。”

云殷又怎么会不知道李昭琅是为什么没到场,别的不说,这么重要的场合,皇后缺席就足够说明一切。但他就喜欢听李昭琅受不了他又还是会耐着性子解释的样子。

又凶又乖。

他脱剩一件内衫,往池子边一靠,很平静地道:“那也无妨。”

“殿下这会儿尽管出去。”他懒洋洋地说,“等池子里的水冷了,臣就叫人,叫到所有人都知道,臣今晚留宿的是三殿下的浴池。”

李昭琅:“……”

过了一会儿,他洗完出去了。

云殷也不着急,就在原地等着。说实话,湿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但他更不愿意在李昭琅面前真的冒犯到他。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怯怯的声音。

“……世子。”小太监道,“奴才来给您送衣裳。”

云殷一下子笑了。

他说:“放这,出去吧。”

小太监放下托盘,一脸惶恐地出去了。

云殷换好衣服,先是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下周围,从薰香的味道、沐浴用的皂角等一系列细节确认了李昭琅这大半年各种小习惯都还没变之后,他才往外面走。

一直顺着路走到内殿,刚刚的小太监已经不在了。只有李昭琅一个人坐在床沿。

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哪怕是寝衣都是精致而柔软的。他浑身都是香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草编兔子。

大约是正在走神,他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抬头发现云殷之后,他的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就把兔子藏在了身后。

只是下一秒,他意识到,这样根本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抿紧了唇。

云殷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抵唇咳嗽了一声:“给殿下带了礼物。”

李昭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看着云殷,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直勾勾的,写着想知道但不想主动开口问。

云殷拿他完全没办法,从袖口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闪着幽幽的亮光。

李昭琅的眼睛亮起来,把它小心地放在一旁,看着它温柔明润的光晕。腰上传来力道,他被揽进怀里,他身体一僵,咬住了唇,却没动。

“不生气了好不好。”云殷的声音响在耳畔。

他顿了顿,又道:“在外这大半年,臣很想殿下。”

这话的语气平静,但只有云殷知道内里的含义。

边关凶险,有好几次生死垂危,让他活下来的,都是京中定期会传来的“三殿下一切安好”的书信。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于是他不敢死。

他不敢死,仗打赢了,他回到了李昭琅身边。

于是,一切都浓缩成了一个轻描淡写的“想”字。

他的唇抵在李昭琅干净的后颈,突然没来由地有些情绪上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昭琅终于开了口。

他冷冷地说:“还知道回来。”

话虽这么说,他却就这样,任云殷抱着,慢慢地陷进了云殷的怀里,像是心口一直提着一口气,云殷回来了,他才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

什么时候和云殷搞在一起的?

李昭琅也不知道。

他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云殷,从他记事开始,这个人就一直生活在他的身边。

十八年过去,早已成为了没有血缘胜似有血缘的存在。

他叫云殷哥哥。

小的时候被逗着喊的玩笑称呼,但也不是不认的。

他有不止一个哥哥,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份特殊,不少人讨好他,不过是为了讨好李昭钰。当然,像薄荣之流也不是对他有恶意,但是李昭琅能感觉到,在他们面前,他先是三殿下,才是李昭琅。

真心纯粹地对他好的,除了他的亲哥哥李昭钰,就只剩下了云殷。

一个是血缘的羁绊,一个,则是无所顾忌衍生的亲密。

其实,就像李昭钰说的,云殷小时候经常欺负他。

他们差了七岁,用云殷自己的话说,他看到李昭琅就忍不住手欠嘴欠。

李昭琅的脸被他捏过无数回,被他弄哭过无数回,但同样的,生了病抱他回寝殿的是云殷,年少的时候因为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小事生闷气来哄他的也是云殷。

人人都说平南王世子桀骜不驯,目下无人,但李昭琅知道,这只是对外人。

对亲近的人,他不说和颜悦色,至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和耐心的,例如家人,再例如朋友。

而在这其中,李昭琅应当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特殊归特殊,李昭琅十六岁以前,他们的关系一直维持在亲近但不亲密的阶段。

要真说发生改变,还得追溯到两年以前。

-

两年以前,李昭琅刚满十六。

燕朝的惯例,皇子十六岁开始便可以挑选正妃,成婚后出宫建府。

当然,可以不是必须。

那会儿恰逢边关一直在被频繁地骚扰,皇帝焦头烂额,前朝的事儿就足够烦心,遑论一个皇子的婚事。

但事情搁置,不代表没人在意。

这其中,最关心这件事的,就是他的三姐成阳。

李昭琅一共三个姐姐,和他关系最好的是宛荣公主李淳月,两人自小一块儿一个院子玩到大,偷溜出宫去玩儿的次数不知凡几,没少被李昭钰和云殷合起来训过。

相较之下,他的大姐和三姐和大皇子李昭承走得近,彼此之前就有些看不对付的样子。

成阳关心他的婚事也不是因为别的。

当初他爹昏了头,要把成阳嫁给云殷。燕朝的规矩,当了驸马便不能再入朝为官。这是李昭琅头一回因为于己无关的事去求皇后。

那会儿他才十岁出头。

后宫不能干政,这件事皇后自然不能出面。

后来事情也没成,但消息传出去,李昭琅就被成阳记恨上了。

其实李昭琅知道,成阳未必有多喜欢云殷,她只是觉得没面子。毕竟公主下嫁,怎么说也算臣子高攀,她不仅被云殷拒绝,还被自个儿亲弟弟嫌弃,怎么说都有些丢人。

李昭琅最开始也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担心云殷能不能上战场的问题。

当然时间久了,不是嫌弃也变嫌弃了。

他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两人两看两相厌,成阳都懒得理云殷,天天就想着给李昭琅找不痛快,婚姻大事关系着一辈子,她可算找到了机会。

她就盼着李昭琅被迫娶个不喜欢的皇子妃,然后成婚出宫,被远远地驱逐到封地。

为此,她难得“热心张罗”了一次。

只是她没想到,李昭琅还没说什么,有人先有了意见。

*

皇子娶正妃,都是要百般挑选。作为皇室后裔,比起成婚,更像是联姻。

其实不论成阳插不插手,李昭琅注定不会娶家族多有背景和势力的女子。但是他好看、性格又温和,真心喜欢他的京中闺秀并不少。加上到底还是个皇子,又和东宫亲厚,很多世家也乐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消息一传出去,就有不少人开始动心思。

那会儿李昭琅已经在想借口拒绝了。

他和薄荣不一样。

薄荣风流成性,也不耽误他娶妻生子。但李昭琅觉得,和不喜欢的人再一起,彼此都会很煎熬。既然这样,又何必多这一事。

他还在想措辞,云殷先来找他了。

他说:“殿下年纪还小,何必如此着急。”

李昭琅还记得那天,云殷说这句话的样子。

很奇怪的神情。

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语气竭力变得随意,但李昭琅能看得出他的紧绷。

如果是现在,他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惹云殷。

但是那个时候他看不出来,也还小。

他只觉得八百年难见云殷这样的神情,既觉得新鲜,又有些委屈。成阳的事在前,虽然他不知道云殷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他说了一句让他到现在还后悔的话。

他说:“我十六了。”

又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

李昭琅很想对天发誓,他的第二句话真的没有任何意思。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

他的婚事,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干涉。

但是也就是这一句话,开启了他和云殷纠缠的两年。

这两年里,冷战过,吵过,闹过。再后来,闹得久了,也多少懂了些。隔着一道廊柱被按着亲过,也在夜里做过不太合时宜的梦。

早就没人再提婚事,婚事被他自己拒绝了。

但是他无法拒绝云殷。

十七岁的时候,云殷带着他下江南,暮春时节,杨柳依依,他们借宿在江南首富颜氏的家里,白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抑或是去郊外跑马。

晚上,就在院子里看书,抑或是聊些有的没的的东西。

他和云殷在政事上本就相投,甚至更甚于云殷和李昭钰,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云殷对他,似乎也是特殊的,要不然他怎么会这么了解云殷,怎么会十几岁就知道云殷最想要的是什么。

二十岁的云殷最想要的是自由,是建功立业,是天下太平。

二十三岁的云殷想要的,多了一个李昭琅。

那会儿宫中形势已经有些微妙,借着十六岁那年的冷战,他们默契地在人前拉远了距离。但是在人后,李昭琅渐渐地意识到了,云殷为什么不愿意让他娶正妃。

就像逐渐地,他也不想听到云殷的婚讯那样。

这两年,他们聚少离多。江南一行后,云殷就又开始频繁地去往边境。

李昭琅本以为,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心意相通。

可是他怎么都没料到,有一次云殷自边境回来,却突然像吃错药了一样,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

到底还是亲密接触,抱了一会儿,李昭琅就小幅度地推了下云殷,后者循着他的意思放开他,又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

触感温凉。李昭琅仰起头,误打误撞地蹭了一下他的手。

云殷眸色深了些。

他低声问:“照顾了这半夜,困不困?”

李昭琅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对殿下好。”云殷轻声道,“殿下敬重她,自不觉得累。”

他顿了顿:“殿下和娘娘都是心思纯挚之人。”

李昭琅身份尴尬,皇帝不喜欢他。这些年他在宫中能无忧无虑,一是因着许嫔心思简单,颜兰心欣赏。二是他本身讨喜。

颜兰心护着他和许嫔,李昭琅便投桃报李。

身处皇家,关系能如此和睦。可以说是难得。

他是感慨,但李昭琅却不买账。

“我和母后自然关系好。”他说,“你大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云殷:。

他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个。

但是……

“说别的。”他说,“怕殿下受不住。”

李昭琅就看他,云殷坦然回望。

少顷,还是云殷先败下阵。

他轻声说:“臣想好了,殿下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李昭琅平静地开了口:“什么话,记不清了。”

什么话?

无非就是情到深处昏了头讲出来的话。

什么好喜欢你,什么一直在一起好不好,还有撒娇似的反问,云殷,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现在想想,李昭琅宁可把自己的嘴封上。

他一脸的冷酷,云殷眸光闪动。

片刻后,他低声道:“……臣知错了。”

好可怜,李昭琅想。

但关他什么事。

他当然知道云殷当初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边关苦寒,一待就是大半年。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哪一天,就折在了战场上。

他记得,那一次,云殷是受了伤的。

爱生忧怖,在意就会害怕。云殷既怕让李昭琅的余生都活在想念和痛苦中——他知道李昭琅这样倔强的性子做得出来。

他也怕流言。

流言是多可怕的东西。

李昭琅是皇子,皇子不娶妻,和一个男人搅在一起。若他和云殷的事被传开了,云殷在边关倒是无人议论,留在京中面对非议的,还是李昭琅。

李昭琅是他宠着长大的,他怎么舍得。

云殷连碰他都不舍得。

最亲密最上头的时候,李昭琅不管不顾,他说你要不要啊,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他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颐指气使地要一个痛快。

但云殷不愿意。

他哄他:“再等等。”

等的不止是年纪,还有尘埃落定。

他不愿意不明不白地真正和李昭琅走到最后一步。发乎情止乎礼,做得最多的,也就是亲一亲、抱一抱,纯洁得像是在哄珍宝。

李昭琅被他惯坏了。

他知道一切,但仍然委屈。

他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他郑重又谨慎地宣布:“我要找八百个比你长得帅、比你会哄人的男人,云殷,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落下,他被按着后脑,唇舌被探入。

李昭琅被亲得只能发出呜咽,他揪着云殷的衣襟,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云殷放开了他。

“讨厌你。”李昭琅低声说。

*

这一夜,云殷是在李昭琅的寝殿睡的。

李昭琅照顾了半宿颜兰心,早就精疲力尽。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云殷就在他身后抱着他,时不时拍一拍他的背。

睡到半夜,李昭琅翻个身,整个人缩进了云殷的怀里。他在云殷的怀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揪着对方的衣襟,这一回,终于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醒来,云殷已经走了。

床侧空空荡荡,窗户半开。云殷向来注重这些,不愿意让李昭琅被说一星半点的闲话。

可是李昭琅自己却不在乎。

昨夜送衣服的小太监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就怕看到不该看到的。

李昭琅心想,他倒是想。

架不住有人不愿意。

他觉得云殷太畏首畏尾,却生不起气。

在床边坐了半天,他突然下定决心,做了个决定。

他开了口:“太子哥哥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道:“殿下一早就去往皇后娘娘宫中了,这会儿应当在陪娘娘用早饭。”

他顿了顿,知道李昭琅关心什么,补充了一句:“娘娘身子已大好了。”

大好了也不能受刺激,李昭琅有了主意。

他换了衣服,起身去往中宫。

而另一边,云殷回到了云府。

云清原正和他的母亲顾宛盈一同用早膳,旁边是带着孩子来姐姐家串门的顾宛苓。云殷先逗了逗一旁的孩子,然后跟顾宛苓打了个招呼:“姑姑。”

顾宛苓笑着应了声。

就听云清原皱着眉:“刚回京就彻夜不归,像什么样子!”

顾宛盈低着头咬春卷,腾不出嘴。

顾宛苓从旁劝解道:“阿殷许是有要事呢。”

“能有什么要事。”顾宛盈终于把春卷咽了下去,喝了口粥,语气悠悠,“左不过是去见小琅那孩子了。”

她冲着云殷眨了眨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殷儿,为娘猜得可对?”

云殷觉得他娘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要找个借口离开,门口就突然进来了个小厮:“王爷,太子殿下到了。”

花厅众人皆是一愣。

云殷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半盏茶后,云殷看着面前难得仪容不算太得体的太子殿下,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咳嗽了一声:“殿下,您冷静点。”

李昭钰冷静不了。

他第一次维持不住脸上温文尔雅的神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像往常一样温和:“阿殷,你和小琅,我是说,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云殷:。

“两年前。”他说。

“唰”的一声,李昭钰把腰上的软剑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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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废物被迫登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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