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就像是妖怪所为
对方也一脸震惊，拿着手帕规矩叠在身前的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湖心亭中央的长公主见良辰迟迟没有说话。
有些疑惑的转过身。
正好对上了尹朝探究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午夜眼神中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就好像趁着妻子出门，在家偷穿女装的丈夫被忽然回来的妻子发现一样。
午夜站起身，朝着尹朝快速走过去。
从他有些慌乱的步子可以看的出，有些心急。
周围的宫人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传闻中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长公主，竟然失态的朝着一名拥有绝色容貌的年轻公子一步步靠近。
然后……含情脉脉的看着那名公子。
还用温柔的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轻轻道，“终于找到你了。”
最为年长，也是伺候长公主时间最久的王公公瞪大眼睛，愣在了当场。
还是一旁年轻的侍女提醒。
“王公公，这种情况，要和陛下禀告吗？王公公？”
王公公回神，诶了一声，然后火急火燎的跑出了小院。
从身后看，像一只战斗的大鹅。
侍女想笑，但四周全是王公公的人，硬生生憋了回去。
顷刻间，宫墙内外几乎传遍了，长公主看上了一名“国色天香”的小公子。
尹朝还未出院门，他刻意避开了自己的接触到良辰的视线。
“小朝朝你什么意思！”
良辰在察觉他的动作之后被气的吱哇乱叫。
然后更加做作的扭着腰杆，歪着嘴，将手帕半遮半掩的挡在面中。
故意夹起声音，“讨厌，是人家不够美吗？”
午夜无奈扶额，好像已经习惯了。
初来乍到的尹朝则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人家也是被迫的嘛，我又不是长公主，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女。”
良辰说。
尹朝伸出手，挡在他面前，让他停止这样恶心人的行为。
午夜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亭子里休息，宫规森严，良辰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落座之后，午夜为他斟茶。
底色清亮，带着淡淡茶香的杯盏放到他面前。
轻抿一口，除了茶叶原本的味道外，细品之下，还有浅浅的回甘。
尹朝心情大好，眼睛愉悦的眯起来，像是一只餍足的小猫。
他放下茶盏，说，“我见到了人面桃花。”
午夜点点头，认真倾听。
“从京城里的一家青楼柴房，里面有一个暗道，顺着暗道出去，就能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桃花树。
起先，那些桃花树一眼望不到头，每一棵桃树上都有吊着的尸体。
在正中间还有一棵十人围抱也不一定丈量完全的巨大桃树。
我直觉，那棵树上吊着的少女很奇怪。
但是一阵风之后，那片桃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吊着在人面上长桃花的普通尸体。
像是模仿作案，但是手法更加劣质粗糙。”
他将大体的说完，有许多细节还未补充。
尹朝端起茶盏，想着喝一口润润喉再继续讲下去时，抬眼便看见直直盯着他的午夜。
也不知对方这样盯了多久。
举到唇边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尹朝犹豫着将茶盏递给午夜。
“你渴了？”
他问。
午夜毫不客气的接过茶盏，然后特意将杯口转到他喝过的那一面，眼神却一直落在尹朝身上。
他一口将茶盏中的茶水饮尽。
硬是喝出了烈酒的架势。
尹朝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需要午夜借酒消愁的呢。
还没等他开口问，身后来了一个戴着高帽的公公。
“殿下，尹公子，宴会快要开场，请移步前院。”
尹朝听见别人一本正经的喊着面前这个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大男人长公主，就莫名的想笑。
幸好，他憋住了。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那个公公又将午夜叫住。
他看上去有些纠结，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殿下，您还有许多京中适宜婚嫁的高门贵子没有见过，要在宴会开始之后继续排号吗？”
午夜听见这话，脸瞬间黑了下来。
周围的宫人们跪成一片，只剩下一脸懵的良辰，还有看戏看的正欢的尹朝没跟着跪下。
午夜摆摆手，“不用了，通传皇兄，此生非尹朝不娶。”
说完，便拉着尹朝走出了院门。
还有身后哒哒跟上来的宫女良辰。
走了一半之后，尹朝才想起反驳。
“怎么能是娶呢？你分明就是嫁！”
午夜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架势。
宴席是在前院的花园中开的，五彩的鲜花混合着美味的菜肴，看的人食欲大开。
但是当大家看着一同出席的长公主和尹朝，瞬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到了两人身上。
方才长公主在后院单独招待尹朝的事迹大家都已经听说。
甚至他刚刚朝着公公说出口的那一句非尹朝不娶，这八卦竟然在当事人还未到达宴会前，就已经传进了宴会人员的耳中。
没见过尹朝的人都想一睹芳容。
究竟是哪家小公子，将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迷的神魂颠倒。
两人都恰巧穿着黑色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情侣装。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都在心中默默感叹，若是光看容貌，倒真是郎才女貌。
只是……
“尹公子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太好。”
“长公主难道就看中了他的容貌？”
“就是个徒有外表的纨绔子弟！”
听说过尹朝名号的人在心底默默感叹。
皇宫之中的宴会华丽又繁复，是一场味觉与视觉的盛宴。
尹朝坐在午夜身边，正准备大快朵颐面前精致华丽的吃食，但是身后的视线实在灼热。
他回头，看见眼睛里闪着亮光的良辰。
尹朝无奈，悄悄拿起桌上的糕点，递给背后的良辰。
但是现在宴会嘉宾们的目光基本都集中在他和长公主身上，这细微的小动作难免被察觉。
于是听说过尹朝名声的人在心底悄悄嗤了一声，“刚靠着容貌勾引了长公主，又开始对长公主身边那个五大三粗的丫鬟动手动脚，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幸好只是在心底说说。
要是真被听力敏捷的尹朝听见，他吐血的心都有了。
第135章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觥筹交错间，宴会已过半旬。
尹朝没敢喝酒，毕竟他爸就是一杯倒，保不齐自己也是。
忽然，有小太监着急忙慌的跑上大殿来报。
“殿下！”
“殿下！”
他面容煞白，像是惊吓过度，又跑的太急，一时之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王公公差人给小太监递上去一杯温水。
“缓一缓，有什么急事也不慌于一时。”
宴会上点起了灯笼。
所有人都停下交谈，静静等着小太监的下文。
一阵带着花香味的风吹来，在那些争奇斗艳馨香馥郁的花香中，尹朝闻到了一个特殊的味道。
像是一朵沾血的桃花，两者巧妙的中和在一起。
是他和许鸢在桃园里闻到的味道。
小太监终于镇定下来，他朗声高喊，“殿下！有宾客死在了……死在了茶室！”
茶室是为给宴会宾客们提供短暂休息的场所。
午夜皱眉，看向尹朝，他也闻到了那股带着血腥味的桃花香。
他想问问是否和人面桃花有关。
得到对方眼神的肯定之后，午夜才确认。
他起身，挑选了几个侍卫前去调查。
然后转身将尹朝也带上了，大家都不敢有疑问。
这时，一个小女生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殿下，能否将我也带上。”
声音的主人来自宴会的末席，那一般是在场身份最为低的官宦子女座位。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大家都只想结识更高位的贵人，自然不会有人将目光落在末席的位置。
两人回头，看见满眼兴奋的安念。
从她的表情中不难看出，她是等了很久才有的这个机会。
否则按照她坐在末席的位置，可能一直到宴会结束，也不能和两人搭上话。
午夜欣然答应，“好，既然有如此胆量，一起同行吧。”
于是，在大家羡慕又嫉妒的眼神中，安念终于加入了群聊。
还没完全走到茶室，众人就闻到了浓烈的桃花味。
对于血腥味较为敏感的人，已经将口鼻捂了起来。
两名侍卫快速上前，打开茶室门。
触目惊心的一幕让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茶室中央竟然长出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桃树，死者正被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桃花从嘴巴里长出，娇艳欲滴，大的能够遮住死者下半张脸。
突出的眼球布满了血丝，像是装满了水的白色气球。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瞬间长出来的桃花树！这茶室里原本也没有栽树啊！”
王公公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闻过此等神树。
还有那诡异的，从嘴巴里长出来的桃花。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比得上半张脸的桃花。
尹朝想上前看看尸体，却被王公公拦住。
“尹公子万万不可靠近！这等诡谲之事，还是等大理寺卿来了……”
话还没说完，自家长公主先靠近了尸体。
王公公看着捏起花瓣仔细查看的长公主，差点吓得晕过去。
“殿下！”
刚喊出两个字，就被午夜打断施法。
他挥挥手制止王公公，一边掰开了死者的嘴巴……
王公公终于吓晕了过去。
长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脑袋搬家的，可是他啊！
午夜皱眉，让侍卫将王公公背去太医院。
他转身，朝尹朝说，“人面桃花的根茎从死者的喉管一路向下，扎的很深……”
他们实在不能从这上面提取出什么有用的或者有指向性的信息来。
瞬间拔地而起的桃花树，还有从嘴巴里长出来的人面桃花。
这一切在人们眼中，都是不可能存在的现象。
就像是妖怪所为。
没一会儿，有人通传大理寺卿到。
尹朝和午夜已经坐在了茶室内淡定喝茶，身边跟着安念和良辰。
大理寺卿一身寒霜，进来看见摇晃的尸体，诡异的桃树，还有安静喝茶的四人。
好像不在一个图层。
安念惊喜的站起来，“龙藏！”
没错，大理寺卿正是龙藏。
就像是剧情线逼着几人一定会在某一时间段重逢一样。
一切都巧合的不是很自然。
龙藏在看见安念高兴的跳到他面前的那一瞬间，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尹朝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子笑，有些好奇的多看了两眼。
大理寺卿手法十分专业，他让人将尸体从桃花树上取下。
就在取下的那一瞬间，桃树瞬间枯萎，花瓣散落在地，只留下光秃秃的花蕊。
就连那朵人面桃花也枯萎的只剩下花蕊和根茎。
良辰有些着急，“啊！怎么全掉了啊！取下来干嘛？”
龙藏似乎也觉得良辰有些辣眼睛，和他的对话尽量简短。
“带回大理寺验尸。”
验尸结果最少得明天才能出来，宴会只能提前结束，各自回家等待明天的结果。
尹朝依依不舍的和午夜分开，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刚一上车，就被等在车上的许鸢连道了数声恭喜。
尹朝满脑子问号。
细问之下，许鸢才说，“少爷您和长公主的事已经全城皆知了！不愧是我家少爷，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尹朝对许鸢的比喻十分无语。
等到他回家，看见张灯结彩鞭炮齐鸣的尹府，更加无语了。
尹大人和赵氏站在门口接受大家的祝贺，笑的合不拢嘴，那样子就好像今日是尹朝大婚一般。
赵氏远远就看见了尹朝的马车。
她赶紧迎出来，满面春风，“我就知道，我选衣服的眼光就是好！要不是你娘，今天肯定不能这么顺利被长公主看上！”
尹朝只能打着哈哈以作回复。
他还能说什么，多亏了午夜呗，让全城都知道自己攀上了高枝。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小厮通传，说长公主约少爷去城中最繁华的酒楼见面。
惹得赵氏一听到消息，就带着一屋子人闯进尹朝房间为他梳洗打扮。
拿着衣服的丫鬟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
尹朝看的眼花缭乱，只好朝赵氏说他相信亲娘的眼光，一切交由她来决断。
赵氏肉眼可见的高兴极了。
为他挑选了一件月牙白的袍子，衣摆处绣着红白相间的仙鹤，发带和头冠也用了相配的红色。
如果说昨天的玄衣是玉面狐狸，今日的白衣便是翩翩少年郎。
第136章尸检报告
果不其然，出门的时候，许鸢又一次看呆了。
“公子……您今天真好看……”
尹朝笑笑，低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繁华的街道，远远的就能看见雕梁画栋的高楼。
许鸢坐在马车外，撩起帘子的一小角。
“公子，聚仙楼快到了。”
聚仙楼就是午夜相邀的酒楼，他轻轻嗯了一声，无聊的闭眼假寐。
忽然，鼻尖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味。
尹朝猛地睁开眼，叫停了马车。
他的出场引来的周围人群驻足，但是那股桃花香也被冲散。
许鸢看着眉头紧皱的公子，担忧的问道，“怎么了公子？”
尹朝摇摇头，视野透过面前拥挤的人群，看见街边的小巷内有一名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
她的发簪上挂着一支精巧的桃花簪子，露出的后颈处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
身后跟着两名翠青衣裙的小丫鬟，很快便消失于拐角处。
尹朝指着那条青石板堆砌的小巷。
“许鸢，顺着这条小巷去，能到什么地方？”
他直觉那名女子有问题，但也不能贸然上去将人拿住。
容易打草惊蛇。
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先看看女子是去什么地方。
许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垫脚看了一眼，回道，“公子，那里是夭采楼的方向。”
夭采楼？
尹朝疑惑的看向许鸢，对方会意，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公子，您怎么了？您是想念肖潇姑娘了？万万不可啊！要是被长公主发现了，肖潇姑娘可就惨了！”
好好好，尹朝甩甩袖子钻上马车，原来许鸢这小子是担心的肖潇姑娘。
马车继续前进，他一手撑头，一手绕着披落肩头的乌发。
夭采楼，也就是肖潇所在的青楼。
他好像在哪听说过夭采这个释意，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还有那个柴房的暗道。
肖潇之前怎么说来着。
她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暗道，下去看过，但是没有深探。
但是他们去的时候，暗道的水缸是完全堵住洞口的。
也是他们几人合力，才将水缸抬开。
如肖潇所说，她发现暗道的时候下去过，那难道是自己一人抬开的水缸。
又或者，她身边不止一人。
还有一个可能，肖潇走之后，又有人来将水缸放回了原位。
总之，夭采楼有问题。
肖潇也有问题。
刚才后颈纹着桃花的女子，也有问题。
“公子，聚仙楼到了。”
许鸢撩开帘子，唤他出马车。
尹朝刚好也将脑海中的线索梳理完毕，他一下车门，就看见二楼的栏杆上，一身白衣的午夜。
这是尹朝第一次看他穿除了黑色外的其它颜色。
忽然就有种换了一个男朋友的感觉。
尹朝抬脚往上走，跟着小厮的带领，来到了午夜所在的雅间。
他推开门，看见吃的满嘴流油的良辰，还有和龙藏交谈的安念。
许鸢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良辰，心想怎么会有如此粗鄙的宫女。
午夜转身，坐在尹朝身边。
龙藏见人来齐，点点头开始说大理寺的尸检报告。
“死者是朝中官员的儿子，名叫张叁。”
尹朝心中吐槽，真的会有父母给自己儿子取这么随意的名字吗。
“检查发现，桃花的根茎从死者的胃部长出。
我们没有在胃部发现任何类似于种子一类，能够供给植物生长的条件。
就好像……扎根在胃壁上，是从血肉里破壳而出。”
龙藏的脸上有着十分明显的抵触，像是不愿意回想当时的情景一般。
“死者体内没有发现中毒的特征，生前也没有与人产生过争吵。”
仿佛没有什么特定的标准。
就好像是随机死亡。
一时之间，案件的进程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只有脑子不转圈的良辰还在啃着手上的大鸡腿。
“对了。”龙藏忽然看向尹朝，“你说的那个桃园，我派人去看了。”
应该是午夜将他之前说的线索告诉了其余人。
“那些尸体死亡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成为了一具干尸……
就好像是被树吸干了血液。”
龙藏说。
“还有你去的那家青楼，夭采楼。”
尹朝只顾着点头，忽然，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看向了他。
让人想要不注意也不能。
这比昨天良辰想要吃饭的视线还要灼热。
尹朝硬着头皮听龙藏继续说下去。
“夭采一词，我问过大理寺比较有文化的人。
夭采是桃花的别名。
也就是说，那家青楼，多多少少都和人面桃花一案有所关联。”
龙藏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会儿。
他视线极不自然的瞥向一旁的午夜，然后故意放慢了语速，字正腔圆道。
“夭采楼你熟悉，我们去调查的时候，可得你带路。”
尹朝感觉那道视线像是带着火星子，灼热的烫人。
身后站着的许鸢可急坏了。
那些骇人的案件他倒是不想关心，要是这大理寺卿的话让长公主误会了自家公子。
那公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可不就不翼而飞了。
难不成这大理寺卿是自己想高攀长公主！
许鸢看向龙藏的眼神默默带了明显的敌意。
只希望自家公子争气一些！可千万得和长公主解释清楚！
尹朝笑笑，随口答应道，“好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吧。”
许鸢差点昏厥过去。
他刚想扯扯公子的衣袖提醒一下他，没想到他看见自家公子转身勾起了长公主的下巴。
然后轻佻的亲了亲长公主紧抿的嘴角。
“长公主去不去，我可熟了。”
许鸢直接吓晕。
还是被那个满嘴油汪汪的粗鄙宫女给接住。
“喂喂喂，你没事吧小哥，饿晕了？”
良辰举起自己手中的鸡腿，强塞进了许鸢嘴里。
桌对面的龙藏则是手速极快的捂住了安念的眼睛。
“小孩儿不能看。”
他冷冷道，有些埋怨的看着眼前亲在一起的两人，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道检点。
尹朝被午夜按住后脑勺亲了半天，喘不过气来之后对方才将他嫣红的唇瓣放开。
“走吧，去夭采楼。”
午夜说着，眼神却十分挑衅。
大有一种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熟的架势。
第137章夭采楼
太阳下山之后，夜幕降临。
街上的小摊贩大多收摊回家。
只留下空荡荡的摊子，还有一些不要的垃圾。
晚风吹过街面，卷起一地的沙土。
原本说的是让安念先回家，未成年去青楼这种场所有碍身心健康。
但是被本人极力反对。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我房间放了傀儡娃娃！府上的人发现不了我的！
而且我今年就满十八岁了！
我还有转换性别的道具！”
她说着，翻出三个手链来，递给身为长公主的午夜一个，又递给宫女良辰一个。
最后一个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安念得意的摇着自己的手链，“我可是出了道具的！不能不让我加入群聊！”
好了，这下是真没理由拒绝。
龙藏也对此无可奈何。
将晕过去的许鸢安置在马车上，良辰试了试他鼻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尹朝这才放心进夭采楼。
楼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丝竹声不绝于耳。
和外面人去楼空的萧条截然不同。
尹朝刚踏进夭采楼大门，就有一个较为年长的女子笑的合不拢眼凑了上来。
“尹公子，今天要找哪位姑娘？”
那眼神，似乎在看一尊行走的金元宝。
尹朝皱眉，打开折扇遮在口鼻前，试图阻挡老鸨身上厚重的脂粉香味。
“肖潇姑娘吧，去我常去的那间房。”
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尹公子，肖潇……她……她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能待客。”
不能待客？尹朝双眼危险的眯起来。
楼内的老人都应该清楚，尹朝点姑娘就是单纯的看表演，或者说说话玩玩牌。
不能待客，只能说生了很重的病。
或者，不方便见人。
老鸨被看的有些心虚，急忙转头和另外一名客人闲谈起来。
就好像是在掩饰什么，让人很难不多想。
尹朝只能退而求其次，“随便给我叫一个姑娘吧，要我经常点的。”
说完，便带着身后的午夜走了。
他们来之前在车上商议良久，还是觉得分头行动效益最大。
于是另外三人一组，午夜和尹朝一组。
进房间之后，尹朝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午夜。
看着对方逐渐好起来的脸色，尹朝忽然想到昨天和午夜谈起从暗道到桃园的经历时。
他好像也是脸色有些不对。
当时自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是听见自己来青楼，吃醋了？
尹朝一点点凑近午夜。
两人中间隔着一顶矮小的茶桌，需要人席地而坐才合适高度。
尹朝双膝跪坐在地面，两手撑在茶桌上，身体前倾。
腰背间勾勒出一截好看的线条来。
午夜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尹朝明艳的面容。
他脖颈间骨感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一团火在他心中燃烧，惹得他浑身滚烫起来。
尤其是下腹。
“你是不是吃醋了？之前在亭子里就开始了。”
午夜听见尹朝说，但是他眼里只有对方一张一合的唇瓣。
浅粉色的，带着点水润光泽，唇形好看，想亲。
忽然，门口响起吱呀一声。
尹朝快速缩回去，坐直身体。
进来的女子穿着藏青色的纱衣，领子很低，露出丰韵的胸口。
在看见陌生的午夜时，明显一愣。
然后很快调整，端着一个小玉盘走了进来。
“公子，这是青禾特意为您备的佳酿。”
她有着黑黑圆圆的眼睛，像是山间小鹿一般灵动。
将玉盘放在茶桌上之后，故作才看见午夜，惊讶的捂着嘴巴。
“尹公子，这位是……”
很做作，但是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娇嗔的可爱。
尹朝笑笑，“是我的朋友，叫他午公子就好。”
青禾施施然鞠了一躬，“小女子青禾，拜见午公子。”
午夜点点头，没有说话。
青禾见着他这么冷漠，不太喜欢说话的样子。
转头看向尹朝，抱起了屋内的琵琶。
“公子，今天想听什么曲目？”
尹朝摇摇头，“都不听，今天只是想和你聊聊。”
青禾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还是将琵琶放下，走过来想要为尹朝倒酒。
“肖潇是生了什么病？”他问。
青禾倒酒的手一顿，眼睫也有些不自然的颤动。
“她……她生病了，不能下床，有点严重……”
青禾的话倒是有理的多，也只有生了下不来床的病才能不来接尹朝的客。
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尹朝从腰间摸出一袋子的金元宝。
他将金元宝一个个摆好，转头看向青禾。
“说我想要听到的消息，说一条，拿走一个。”
夭采楼外表看着金碧辉煌，里面的姑娘却大多都是苦出身。
客人们消费大，但是她们拿到手上的银钱却少的可怜。
有时候自己头上戴着的簪子，身上穿的萝裙，弄坏了弄丢了，就是拿上自己一年的报酬，也不一定还的上。
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对姑娘们出手阔绰的尹朝，都想被他点到。
尹公子长得好看，还不用委于他身下，只需要弹弹唱唱聊聊天，就能得到比别的姐妹还要多的小费。
青禾咽咽口水，眼珠子都快落到面前的金元宝上。
她似乎是在纠结。
尹朝将手伸向面前的元宝，作势要将它收回。
青禾连忙挡住，她神情坚决，应该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肖潇，肖潇她被老鸨关了起来！”
尹朝将元宝递给她，询问，“为何？”
青禾连忙将元宝塞进怀中，她抬头看向尹朝，像是回想到了什么骇人的场景。
“老鸨说，肖潇姐姐约了奸夫，每日在柴房见面，还准备逃出夭采楼……
被老鸨抓住后，打的皮开肉绽，关了起来……”
尹朝又拿了一个元宝递给青禾。
继续询问，“肖潇关在什么地方？”
青禾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有姐妹说，她们每天都会听到有哭声从柴房传出来……
进去查看时，却又没见到人……
声音时大时小，像是在天上飘着……”
青禾着实被吓的不轻，竟然开始颤抖起来。
“她们说……是老鸨……老鸨将肖潇姐姐活活打死了……
是她的鬼魂在哭泣……”
第138章肖潇
话音刚落，本就胆战心惊的青禾被屋外巨大的拍门声吓得一激灵。
“尹公子！尹公子！在忙吗？”
青禾蜷缩在尹朝身后，小声朝着两人道，“是老鸨，是老鸨在敲门。”
他示意青禾不要慌张，然后高声开口，“没空，有事快说！”
老鸨敲门的声音停了下来，像是贴在门上，扒着门缝使劲往里看。
她尖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尹公子，肖潇姑娘到了，她可是一听见是你来了，着急忙慌从床上爬起来的呢！”
像是为了印证她说的事实，肖潇连忙娇滴滴的叫了一声尹公子。
声音和前两天听到过的别无二致。
尹朝疑惑的看向青禾。
她紧张的抱紧了怀中的金元宝，小声朝两人解释，“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这几天从来没有见过肖潇姐姐……
但是鬼魂一事，确实也没有证据……”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羞愧的低下了头。
尹朝了然，示意午夜去给老鸨开门。
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肖潇本人，一模一样。
“尹公子，这么想人家？”
一踏进房间门，肖潇便甩着帕子，娇俏道。
“开门小厮”午夜的脸像是三四月的雨季，说变就变。
不知为何，尹朝十分喜欢他这小模样。
好像多了一丝人气。
老鸨在将肖潇送到之后便离开了房间，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尹朝闻到肖潇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这和那些混杂着血腥味的人面桃花味道不太一样。
也幸亏玩家都是耳聪目明，五感十分强的人，否则在这脂粉混杂的夭采楼里，想要闻到对方身上的花香，是万万不可能的。
尹朝坐下之后，开门见山问道，“肖姑娘，今日可是换了新的胭脂？”
因为在上次，他是没有从肖潇身上闻到这股桃花香的。
他双眼直直盯着眼前的女子，可以很明显的看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是吗，确实是换了，我都没有注意到是什么香味。
尹公子果然闻香识人……”
说罢，她转动着黑白相间的眼珠子，落在神态不自然的青禾身上。
“青禾妹妹也在啊。”
青禾点点头，强笑着回礼，“尹公子本来是指名要点肖潇姐的……”
对话的字里行间，倒是显得两姐妹恭敬非凡。
对于青禾来顶替她的事情，肖潇并没有多做追究，她环视四周，笑着问。
“不知小女子进来前，尹公子和青禾妹妹在表演什么曲目啊？”
尹朝率先回答，“在聊……京中最近发生的一些趣事。”
“趣事？”
肖潇满眼好奇，“肖潇也想听听，尹公子能再和我讲一遍吗？”
尹朝当然是答应。
他将宴会上出现诡异人面桃花一事讲了出来。
虽说是在宫墙内发生，但在百姓口中早已流传开来。
毕竟当日所见之人众多，且案件实在诡谲。
像是民间故事一般充满了奇幻色彩，自然传者颇多。
尤其是青楼这种人群集散之地。
按道理说，肖潇和青禾应该已经听说。
尹朝一边讲，一边观察肖潇的神态变化。
青禾面上古井无波，这是对此并不意外的表现，反倒是肖潇，听得很入神。
也就是说，肖潇没有听过人面桃花的案件。
是被关起来了，接收不到外界的消息吗？
尹朝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还有露出来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这不像是一个被关押之人会有的精神状态。
那是因为什么呢？
正想着，屋外的喧哗声传进了几人耳朵。
“诶诶诶！尹大人留步啊！”
“我不打扰你们开店！我前来捉拿逆子！”
尹朝一骨碌站了起来，是他爸！
青禾着急道，“怎么办！尹公子！尹大人又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了窗口，上次自己就是从窗口逃到了暗道。
但是肖潇变得很不对劲，暗道在不在都还是一个问题。
但是就这样被尹大人捉回去，好像确实有点丢脸，也浪费了今天的好时机。
尹朝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午夜身上。
他问肖潇和青禾要了两件外衣，让两人在门外守着。
“尹大人知道这是我单独的房间，他过来，你们就说今天房间有别的客人用了。”
两个女生一脸懵，但还是点点头，乖巧的站在了门口的栏杆外。
屋内，午夜看着手忙脚乱安排着事情的尹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杀鬼怪倒是简单，可是躲避自己父亲的捉查……
额……他没有经验。
因为他从小没见过自己的爸爸。
尹朝将借来的两件女子外衣随地撒开来，然后开始脱起了衣服。
一件件衣服滑落，雪白圆润的肩头露了出来。
午夜眼睛瞪得大极了，说不出来是惊讶还是呆滞。
尹朝将自己的衣服塞进了床下，然后坐上床，裹紧被子。
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他和午夜四目相对。
“你，愣着干嘛？
现在到了你大展雄风的时间了。”
尹朝朝他招招手，“快过来。”
午夜听话的像是一只看见主人招呼的小狗，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床前。
他看着对方一丝不挂的上身，锁骨很好看，淡粉色的小豆也很好看……
尹朝支起上半身，双手揽住他脖子。
顺势将自身的重量挂在了他身上，果然，猝不及防的，午夜整个人朝着尹朝倒过去。
门口，已经能够听见肖潇和青禾阻拦尹大人的声音。
尹朝嘴角勾着魅人的笑，他翻身坐上午夜双腿，贴近他通红的耳廓。
轻声说，“还不脱衣服，嗯？你现在……是一名急不可耐的嫖客。”
午夜眼眸中的欲火像是被添了一把干柴，灼热的像是能点燃两人。
呼吸交缠间，午夜快速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褪下。
他的肩膀要比尹朝宽不少，薄薄的肌肉附着在肩颈和背部。
每一块的线条都带着蓬勃的张力。
他将尹朝头顶的发簪取下，垂落的青丝像是乌黑的瀑布。
午夜将他鬓角的碎发撩起，几乎是贴着眼前人的嘴唇。
“我是嫖客，那你呢,嗯？你是什么？”（朝朝爱角色扮演而已，午夜没有骂人，求放过。）
第139章夜晚
他学着尹朝刚刚的语气，却让对方害羞的说不出话来。
咔嚓一声，门被人大力踢开。
午夜眼神一凛，这是他在遇见想要杀死的鬼怪之前才会出现的神色。
站在门口的尹大人猝不及防，与屋中青年对视。
即使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山血海。
他也没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对面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杀神。
午夜将尹朝按在怀里，披散的黑发只看得清怀中人雪白的胳膊，和露出来的一点侧腰。
“滚！”
午夜怒吼。
吓得尹大人连忙将门关上，他满头大汗，转身看着栏杆前的两名女子。
“怎么不告诉我里面有人！”
青禾小声道，“不是说了吗……今天房间是别的客人在用……”
“那你也没说有人啊！”
尹大人梗着脖子，像是一个不讲理的小孩。
甩甩袖子，离开了夭采楼。
见人远去，青禾在门外拍拍，告诉里面人，“尹公子！尹大人走啦！”
隔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尹朝瓮声瓮气的声音。
“嗯……你……你们先离开吧……我有些累了……”
青禾连忙答应，她可不想和肖潇待在一块儿。
现在的肖潇让她觉得怪怪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出卖了她的消息心虚，还是因为什么。
青禾抱紧自己怀中的金元宝，心想弟弟的药这几个月都不用愁了，还能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吃好吃的。
她高兴的哼起歌来，一蹦一跳的下楼去了。
屋内，尹朝被将他压在身下的男人吻的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放开了他被蹂躏已久的嘴唇，却感觉到对方沿着他脖子一路吻了下去。
裤子的腰带被解开，带着灼热温度的大手在危险的地带游走。
“午夜……嗯……现在……正事……”
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仿佛唤醒了眼前人仅剩不多的清明。
午夜抬起头，声音嘶哑。
“现在办的，不是正事吗？”
尹朝无法反驳，只能任由他继续下去。
房间内的东西准备很齐全，因为只有尹朝一个人用，所以都是全新未开封。
他双眼已经迷离，看着午夜熟练的动作，又有些吃味。
“你怎么这么熟练的……是不是……是不是没找到我之前……不老实了？”
午夜没有说话，只是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他自己老不老实。
直到后半夜，尹朝已经说不出话来。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午夜说。
“几十年积攒的全给你了，哪里不老实了？”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啃咬。
尹朝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在自己府中醒来。
倒是浑身干爽，应该是某人事后给自己清理过了。
尹朝揉着自己酸痛的腰肢，打了一个哈欠。
屋外守着的许鸢听见声响，立马在外面敲了敲门，“公子！公子！醒了吗？”
声音很大，没醒也给他敲醒了。
尹朝坐在梳妆镜前，没好气道，“醒了，醒了，两只眼睛都醒了！”
许鸢连忙推开门走了进来。
却在看见尹朝的那一瞬间，脚步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问。
许鸢指了指尹朝的脖子，“公……子，您的脖子……是长公主？还是……”
那确实是长公主。
尹朝笑起来，“是长公主。”
“也对，昨天晚上就是长公主将我和您送回来的……”许鸢想了想，纠正，“应该算是今天早晨送回来的吧，我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那他有说什么吗？”尹朝问。
“他说您昨天喝了太多酒，让你好好休息，没了。”
看来昨天的夭采楼调查，是一点没有进展啊。
“对了！”许鸢忽然想起来什么，大喊一声。
“公子，昨天夭采楼出事了！”
尹朝满眼疑惑，昨天他们就在夭采楼，能出什么事。
他示意许鸢讲下去。
“反正一早上传遍了整个京都，说是大早上起来，几个客人离奇死在了屋中。”
许鸢忽然神经质的看了眼四周，小声道，“听说，是人面桃花。
那些人全长了人面桃花……”
“现在大家传的风言风语，我早上特意出门打听了一下。
据说已经有人在家中拜人面桃花的塑像……
说只要拜了桃花仙，它便不会找上门来。”
尹朝若有所思，“桃花仙？随便杀人的算什么仙？
充其量也只是只妖吧？”
许鸢赶紧阻止自家公子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嘴里还念着桃花仙莫怪桃花仙莫怪。
尹朝没再说话，打算梳洗完毕出门去找其他人。
他有时候很搞不懂人类，他们总是会将自己未知的、害怕的东西赋予神性。
好像成为它们所谓的信徒就会保佑自己。
可是嗜血的怪物，天性就是杀戮。
它们不会懂得信仰，也不会懂得人性。
所谓供奉的神，也只是因为祂们法力高强，本质上，是人类的害怕在支配着。
今日穿的是一件浅青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个翠绿的翡翠发簪。
像是富有书生气的俊俏小公子。
出门的路上遇见赵氏和尹大人，赵氏笑的牙不见眼，尹大人倒是有些尴尬。
多半是因为昨晚抓奸错误导致。
尹朝打了个招呼，钻上了门外候着的马车。
几人依旧在聚仙楼见面，尹朝一坐下，良辰就将头凑了过来。
“小朝朝你脖子上咋啦？蚊子咬的？”
尹朝瞥了一眼淡定喝茶的午夜，“没错，蚊子咬的。”
安念则是红着脸低头吃菜。
龙藏没好气的瞅了两人一眼，像是那种认真负责的同事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偷懒耍滑的摸鱼党一样。
尹朝心虚的拢了拢衣领。
然后，几人直入正题。
良辰带着许鸢去街上买吃的去了，反正留在这也用不着他的大脑，他是这样说的。
至于许鸢，面对魁梧的良辰，根本反抗不了一点。
龙藏敲敲桌子，“死者的死因，和宫中张叁的死因一样。
我们查了他们生前的所有可能交集。
发现几人都去过一个地方——桃花镇。”
第140章碎玉
桃花镇，是尹朝和许鸢从夭采楼的暗道一路通往桃园出来之后，山脚下的一座小镇。
小镇规模不大，因为镇子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用桃花酿酒的习俗。
因此闻名。
“事不宜迟，我准备待会儿便去桃花镇探查。”
龙藏说。
尹朝忽然想起来，昨天在街上遇见的后颈画着桃花的女子。
说是画也不太确定，只是远远的能够看到桃花的形状。
如果在夭采楼发生命案，那大理寺的人应该会调查楼内的姑娘。
“昨天的夭采楼，大理寺有调查过里面的女子吗？”
他问。
龙藏点头，昨天凌晨，午夜便告诉了他肖潇和青禾一事。
于是他先回，“我们的人昨天将夭采楼几乎翻过来找。”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然后继续道，“并没有找到有人被关押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你所说的，柴房那个暗道。
甚至是那口需要几个人才能搬动的大水缸……
也没有踪影。
柴房的地面十分平整，底下的泥土也是常年不见天日的。
不可能是有人最近才填进去。”
这样说来，案件确实扑朔迷离。
安念小声说，“不会真有什么……桃花仙吧……”
鬼怪的世界，有什么非自然案件也并不奇怪。
通常情况下，如果要破案，作案凶手是鬼怪，要比是人，破起案来简单的多。
但是大家都不敢贸然确定。
尹朝这才问，“我是想问，夭采楼的众多女子中。
有没有一人，后颈画了桃花？”
龙藏双眼兀的看向尹朝，“有。”
他说。
“但那个女子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甚至身上的桃花味……都不如肖潇身上的浓烈。”
龙藏说她叫碎玉，后颈的桃花是天生的胎记。
如果尹朝有什么想要问她的，可以现在就去夭采楼。
思虑再三，尹朝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这个名叫碎玉的女子。
夭采楼白天的人很少，大多都是来听曲或者喝酒买醉的人。
加之早上刚出了命案，人更少了些，有的都是一些不信妖邪的命硬之人。
尹朝一行人刚进门，那眼尖的老鸨便迎上来招呼着。
她满脸的褶子，却还涂着厚厚的脂粉，一笑起来，尹朝甚至能够看到簌簌掉落的白粉。
尹朝皱起眉头，他很讨厌老鸨身上的脂粉味。
像是用料过多，十分呛人。
“哎哟尹公子！大白天的，稀客啊！”
老鸨笑着，露出嘴里因为抽大烟而发黑泛黄的牙齿。
尹朝后退一步，指着长得就像煞神的龙藏说，“我可是正经人，配合大理寺卿办案来的。”
老鸨这才将目光移回大理寺卿身上。
她当然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今早正是他带着一行穿官服的人，将她的夭采楼查封。
老鸨谄媚一笑，搓着手询问大理寺卿，“大人，您来我们夭采楼……”
“来找人。”
龙藏打断她说话，言简意赅道，“找碎玉姑娘，让她出来回话，有公事要办。”
老鸨连忙叫人去找碎玉。
恰巧青禾端着酒壶从边上路过，她看见熟识的尹朝还有午夜，上前打了个招呼。
“尹公子，午公子。”
听见老鸨找人去叫碎玉，随口答道。“碎玉不是回家去了吗？刚走不久。”
老鸨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心想着要将这大理寺卿打发走，忘记了这茬。
她歉意笑笑，朝几人表示确实如此，然后深深低下头，不敢抬头看大理寺卿的脸色。
尹朝问，“碎玉的家在哪？”
“在城外不远处的小镇，叫桃花镇，现在追上去，晚上应该就能到。”
青禾说。
又是桃花镇，这么巧？
几人离开了夭采楼，快马加鞭赶往桃花镇。
临走前，尹朝又递了一袋碎银子给青禾。
小姑娘看见钱，眼睛立马光彩了不少，随即仔细塞进了自己怀中。
尹朝和午夜同乘一匹马，龙藏和安念坐一起，许鸢只能和良辰坐在一匹马上。
“你们就让长公主和我家公子坐这个！”
许鸢不可置信的抗议。
“我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要是骑马摔坏了，可饶不了……诶诶诶……你干嘛！”
话没说完，便被长公主身边的“丫鬟”扛上了马背。
“丫鬟”还傻呵呵的笑着说让他坐前面。
太阳快要下山之前，几人总算到达了桃花镇。
但是他们一路上并没有见到有人乘坐马车前往桃花镇。
按道理来说，几人的马匹速度，是应该比马车要快上不少的。
如果碎玉是刚走不久，他们肯定能在官道上遇见她。
夕阳昏黄的光线散落地表，让人情绪莫名有些压抑。
良辰的马一直跑在最前面，他回头朝着众人大声喊道，“我看到牌匾了！前面就是桃花镇！”
又跑了没几步，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座拱形的木门。
木门没有刷漆，呈现出一种木质的破败腐烂的灰沉沉颜色。
木门一边挂着一个灯笼，原本应该是红色，但经历风吹日晒，颜色褪去，变成了白色。
牌匾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桃花镇。
木门正对着一条街口，通常情况下，镇子的入口处都会有小贩摆摊。
但是现在的桃花镇，太阳还未落山，街道上却空无一人，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
就好像天黑之后，会有什么凶恶的猛兽出来作恶一般。
安念有些心慌，“这里就是桃花镇？我感觉，有些不太好……”
许鸢点点头，不自觉的拽紧了身下的马鞍，“我和公子上次路过这边时，看起来还挺热闹的……”
没错，尹朝上次之所以能够在尹大人面前将桃花镇的特产说的有理有据。
正是因为上次路过时，就算没有进入镇子，也能看见其中繁华的景象，还有随处可见的卖桃花酿的小贩。
只是他上次没来的及买一些，所以只能随口搪塞过去。
现如今的桃花镇，和前几天简直天壤之别。
这其中必有内情。
第141章桃花镇
几人下马，牵着马儿步行进入桃花镇。
两边的屋子有很明显的生活痕迹，不像是人去楼空的样子。
应该就只是躲进了屋子中，不敢出门。
龙藏带着大家找到一家客栈，就连客栈，也都大门紧闭。
“怎么办！不会露宿街头吧！”许鸢哭丧着脸。
然后又打算说什么。
只见良辰一个跨步上前，砰砰砰的敲起了客栈大门。
夕阳快要完全下山，只剩下肃冷的余晖落在地面，让人分不清这是凌晨还是下午。
良辰像是一个莽汉，敲门声整条街都能听得见。
客栈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店家在里面观察几人。
或者是犹豫要不要开门。
龙藏站近了一些，拿出自己的令牌，“大理寺卿，来此办案。”
没多久，木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无奈的小声恳求着，“哎哟祖宗诶！别敲了别敲了！”
他伸出脑袋四处张望，然后才让开身位给几人开了门。
因为门窗紧闭，又正值夕阳，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
老头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扶平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要不是看在你们是当官的，我是不会开门的。”
他说。
几人围坐在桌前，许鸢自顾自倒了口水喝，问道，“为何？客栈不做生意了？”
老头叹气，摇摇头，“生意什么，命都没了，要钱来作甚！”
“命？”尹朝抓到关键词，“莫非开门会丢命？”
老头眼神变得晦暗起来，他犹豫片刻，又问龙藏要了他刚刚出示的令牌来看。
仔细看过之后，他将令牌递还给龙藏。
“我也曾是大理寺的一名狱卒，老了之后便想着回老家开一家客栈。
桃花镇，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的春天，阳春三月时，镇子后山的桃花林，桃花开的烂漫极了。
但是很奇怪，后山的那片桃花林，从来不结果。
寻常人家种下的桃花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唯独那片方圆十里之内，花朵最为繁茂的桃花林。
有人说，那是天上的仙女洒下的种子。
仙女终生不嫁，桃花树也终生不会结果。
也有人说，是因为在桃花林中吊死了许婻諷多不洁的女子，被她们的血肉沾染的桃花，也会变得不洁。
当然，这些都是道听途说。
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几年前。
有一名容貌俊秀的书生进京赶考，机缘巧合之下，他在镇子上认识了一位名叫桃子的姑娘。
桃子是镇上最好看的姑娘，书生对她一见倾心。
于是，书生留下约定，等到他考上状元之后，定会风光求娶。
桃子相信了，日盼夜盼。
但她出生贫寒，父亲又好赌。
就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书生考上状元的当天晚上，桃子被他喝醉酒的父亲卖进了青楼。
街道上行人欢呼，锣鼓喧天，世人在庆祝她的心上人获得荣耀。
唯有桃子，一墙之隔，在靡声艳语中深深堕落……
书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回到桃花镇来娶走桃子。
可惜红颜已不在。
于是他留下一句前朝诗人笔下的名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然后吊死在了两人相遇时的桃林。
桃子听闻此事，也相继悬梁自尽，双双殉情。
所有人都说，是桃园里的桃花仙感受到了两人的怨气，想要为他们报仇！
只要天黑之后，还在街道上游荡的人。
第二天都会化作桃花仙的养料……”
老头讲完了故事，屋外忽然狂风大作。
好像真的有所谓的桃花仙。
他赶忙将桌上的烛火吹灭，声音里带着颤抖，小声告诫几人，“是桃花仙，桃花仙来了！”
几人原本只以为是子虚乌有的巧合，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有一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
就好像有人在踮着脚尖走路，哒，哒，哒……
规律，又漫无目的。
仿佛是在梦游。
黑暗之中，尹朝转头看向午夜，他本想凑近对方小声商讨对策。
没成想只来得及抓住对方的一片衣角。
下一秒，午夜踹开了客栈的木门。
外面已经升起月光，惨白的光亮落进屋内，尹朝看见客栈老板震惊又错愕的呆愣着。
好像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午夜在看见鬼怪后一脚踹开柴垛的情景。
他当时也是这样震惊又错愕。
龙藏和良辰很快跟了上去，安念也来到门边观察。
尹朝探头出门，看见空旷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动路旁的碎布和竹篮，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许鸢跟在安念身后，紧张的咽下口水，“没……没人？”
看来，他也听到了刚刚的脚步声。
尹朝转头，客栈老板已经躲进了桌下，一边颤抖着一边念叨，“桃花仙莫怪……桃花仙莫怪……”
又待了一会儿，风声中再无脚步声。
几人折回客栈，将门锁上。
油灯重新亮起，客栈老板也从桌下钻出来。
他面色煞白，哆嗦着伸出手指指向午夜，然后又指向良辰和龙藏。
看起来像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平复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怒斥，“你们，你们不要命了吗！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晚上出门的人都会变成桃花仙的养料啊！
你们怎么就是不信！
怎么就是不信啊！”
他有些神经质的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你们怎么不信。
尹朝皱眉，拍拍老头肩膀，“没事吧？”
老头的脖子忽然一百八十度旋转，几乎将整个脑袋扭到了背后。
他大张着嘴，眼睛瞪着天花板，带着红血丝的眼球一点点突出来。
声音也慢慢变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们怎么不信！
你们怎么不信！
你们怎么不信！
……”
嗬嗬的出气声粗重又沙哑，仿佛是有人掐着他脖子。
借着油灯，尹朝看见老头嘴巴里蠕动的根茎。
它们像是一条条软体虫子，长着环节，通体绿色，大小不一。
那些根茎争先恐后从他嘴里钻出来。
在最先钻出来的那株根茎头上，肉眼可见的长出一朵花苞。
带着血腥味的桃花香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老头的身子缓缓转动，归复原位。
一朵人面桃花在他脸上盛开。
灿烂而妖冶。
这是尹朝也是其余几人第一次亲眼看见人面桃花产生的过程。
第142章瞧，多好的孩子
许鸢自小生活在安逸的深宅大院中，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被吓得大叫出声。
这一声惊醒了刚刚绽放的人面桃花，它淡粉色的花瓣像是蠕动的触手，控制着老头缓缓上前。
尹朝一步步后退，人面桃花控制着老头，一点点逼近。
午夜站在老头身后，抽出手中黑剑。
眼神中泛着寒光，比屋外月色还要冷。
从实验品那个副本出来，尹朝就听月影说过，午夜已经不再晕血。
就好像是困扰自己多年的心结完全被打开。
而那个心结，正是自己。
尹朝穿过面前张牙舞爪的人面桃花，将目光落在午夜身上。
他摇头，示意午夜停手。
然后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那朵蠕动的桃花。
就像毒蛇被拔掉獠牙，鳄鱼被禁锢嘴巴。
人面桃花发出尖锐的喊叫声，有些像是女人，又有点像是小孩。
尹朝将老头踹倒在地，一脚踩着他胸脯，双手拽住桃花花瓣。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十分暴力的将桃花深深长在咽喉里的根茎拽了出来。
粘液附着在根茎上，被拉得很长，看起来十分恶心。
人面桃花挣扎两下，很快不再动弹。
似乎离开人体之后，它们很难再存活。
“就像是寄生虫一样……”
安念说。
寄生虫离开宿主，自身也无法独自存活。
忽然，地上的老头咳嗽着醒了过来。
良辰瞪大了眼睛，赶紧跑到尹朝面前，一脸膜拜，“尹大夫妙手回春啊！”
尹朝拍拍他头，并表示一切都是小意思。
良辰忽然红了脸颊，好像……好像小朝朝……要比午夜暴力多了……
极致的杀戮让人兴奋，极致的暴力……却让人着迷。
午夜看了一眼良辰，伸手拽住他衣领子。
惹得人连连求饶。
龙藏和安念将老头搀扶着，坐上椅子。
他干呕两下没有出来什么东西，然后，便一直保持低头的样子。
安念有些担心，“老板，你没事吧？我可以让你好受一些，需要……”
她的话被一阵笑声打断。
是老头在笑。
笑声飘荡在寂静的夜空，像是疯子的独白。
安念连忙放开老头，躲在龙藏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忽然大笑的老头身上。
只见他抬起头来，眼神迷离的看着高处，“哈哈哈哈，桃花仙！我见到了桃花仙！哈哈哈哈哈，老夫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站起来，将手举过头顶。
像是托着某样东西，开始诡异的舞蹈。
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某种需要献祭的仪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他嘴里不停念着这句话，好像某种咒语。
忽然，老头的动作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暂停在了原地。
他瞪大眼睛，忽然转头。
看向的，是尹朝刚刚随手丢掉的人面桃花。
“他……他想干嘛？”
许鸢问。
下一秒，老头的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像是饥饿已久的人看见琳琅满目的美食，老头飞奔向人面桃花。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已经不再动弹的根茎捧了起来。
他眼里散发着光彩，仿佛眼前的带着粘液的根茎，是举世无双的宝贝一般。
大约停顿了四五秒，老头竟然对着根茎大快朵颐起来。
这恶心的场景，看的许鸢扶着良辰直呕吐。
尹朝回神，想要上去阻止老头的动作。
可是为时已晚，他已经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中毒死去。
从摄入毒物，再到毒发身亡，只用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人面桃花，毒性居然这么强？”
良辰问。
然后他蹲下身，看样子自己也想试试。
但是根茎上的粘液实在太恶心，有些找不着下口的位置。
最后被午夜拽开。
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安念开始像个大人一样训诫良辰，“让你什么都试，那有些东西是能试的吗？就算有我在，也……也不是……什么人都救得回来的……”
说到这时，安念语气中带了明显的哭腔。
良辰终于慌了，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认错，说自己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龙藏抱着手，站在尹朝身边。
“以前都是月影干这样的事，这次是安念。”
他说。
尹朝有些好奇他为何特意来告诉自己，转头看向他。
龙藏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看着一切。
夜已深，大家简单将老板掩埋在后院，便暂时住进了客栈。
客栈简陋，却还算整洁。
大家两两一间房，和下午骑马的分组一样。
尹朝窝在午夜温暖的怀中，睡意来的很突然。
慢慢的，他沉入梦乡。
“他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他……他……他像是……一个怪物！”
女人崩溃的喊声响起。
尹朝像是一团轻巧的空气，飘荡在半空之中。
他透过别墅的窗户，看见那个崩溃的女人。
女人身边，是眨着懵懂大眼睛的小男孩。
小男孩并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哭。
穿着定制黑西装的男人入镜，他高高在上，满脸都是对女人的不屑。
“拿着这张卡，从此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神态疏离，仿佛觉得触碰到女人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于是扔下银行卡，转身离开。
“不！良时你不明白！你的儿子就是一个怪物！”
女人崩溃大喊。
可是无济于事，男人决绝的身影在她视线内越来越远。
“良辰这孩子，和普通人很不一样……从小在精神病院里长大，又怪可怜的……”
画面一转，那个眼睛又大又明亮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不少。
说话的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她眼里带着悲悯，略带可惜的朝着身边穿病号服的中年女人说着。
“哎哟，那这父母可真造孽啊。”
“可不是呢，那女人把孩子送来的那天，恰好是我在值班。
看见自己儿子和看见鬼一样，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他是怪物他是怪物。
我看啊，最该来精神病院的，是这孩子他妈！”
护士义愤填膺，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了些。
坐在花坛边，捧着一本解剖学看的津津有味的良辰，忽然抬起头来。
他笑着和护士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埋下头，继续沉浸在书本内。
他本就生的好看，又爱笑，又礼貌。
这招呼打的，护士心都化了。
“瞧瞧，多好的孩子。”
第143章火焰中的艺术
护士感叹一声。
然后就被其他需要帮忙的患者叫走了。
独自坐在花坛边的少年像是看到了书中自己感兴趣的地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简直……是个多么美丽的画面！”
一只小蚂蚁顺着轨迹爬到良辰手中的书本上。
刺眼的阳光反射着亮光。
那个微胖的护士阿姨曾经告诉过他，在阳光下看书，对眼睛不好。
可是，阳光刺向眼睛，造成的短时间晕厥，那种头昏眼花全世界都开始失重的感觉……
真的很美妙。
或许死亡，也会是这样。
良辰想到这，激动地猛合上书页。
那只探着触角，四处打量的小蚂蚁被困在书本之中。
等到他再次将书页打开，只剩下一具干瘪的尸体。
良辰连忙道歉，“我刚刚没有看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他将书本举起来，与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齐平。
一个劲道歉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忙完的护士阿姨刚好路过他身边，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摸摸良辰毛茸茸的头发。
“人各有定数，蚂蚁也是。”
她笑呵呵说了一句话，然后又忙去了。
良辰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只干瘪的蚂蚁尸体上。
他在想，如果挤压的力度足够大，那是不是里面的内脏，也会一同被挤扁？
就像这只蚂蚁一样……
不，可能是蚂蚁的外壳太过坚硬。
人体被挤压的感觉，应该更像是西瓜。
是那种爆浆，满是汁液的既视感。
夜晚，回到房间的良辰被胖护士叫出了门。
她眼里满是担忧，“有个女人……叫你回一个电话……”
至于那个女人是谁，护士没有说，但良辰很清楚。
大概是他的妈妈。
那个记忆中总是疯癫的，哭喊着指控他为怪物的女人。
良辰笑笑，他从未觉得那些来自至亲之人的恶语相向带给了他伤害。
他不在乎这些。
胖护士看着良辰毫无心事的笑脸，有些心疼。
那个疯子女人来找良辰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儿子找他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要钱，要不就是让他去做亲子鉴定，为了坐实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钱。
良辰跟着胖护士来到电话室，他拿出自己那张早已经揉皱的纸片。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是那个女人给他的，这或许是她对自己最后的一点母爱。
按着顺序输入数字之后，显示的是一串忙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拨。”
良辰有些愣住，自己确实许久没有打过这个号码。
一年……还是两年来着。
胖护士赶紧上前，将良辰手中的电话夺过来。
她一边在上面按着来电显示，一边偷偷摸摸关注着良辰的表情变化。
“这个，有来电显示，说不定之前的手机丢了，喏，直接按一下就回拨过去了。”
他知道护士是在安慰自己，朝她感激笑笑。
忙音过后，一道带着明显疲惫的女声响起。
“你好。”
良辰磕磕巴巴的，也回了一个你好。
对面的女声明显一怔。
他能够清楚的听见对方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接连的几个深沉的喘息声。
就好像在做什么必不可少的心理准备，即将要面对心中所恐惧之事的心理准备。
“是……良辰吗？”
女人说道，语气的尾调带着刻意的颤抖。
良辰嘴角上扬，“嗯，我是良辰，你是我的妈妈吗？”
像是稚嫩的孩童看见自己渴望已久的母爱，他的语气十分激动，又带着期盼。
“是的，我是你的妈妈。”
女人有些不自然。
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他们好像互相试探的敌对者。
小心翼翼的，戴着伪善的面具，行走在独木桥上。
终于，电话那头的女人率先打破平静，“良辰，你想妈妈吗？”
钓鱼的人将勾着鱼饵的鱼竿甩进平静的水面。
良辰侧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梧桐树。
“嗯，我一直都很想很想您！”
“那你想不想见见妈妈？我也……也很想你，每天都会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
良辰笑起来，拉长声音，显得有些俏皮，“那您确定，那不是噩梦吗？”
童言无忌，却撕开了女人的面具。
偏偏她还不能生气，只好尴尬笑笑，“怎么会呢，梦见我儿子的，都是美梦啊。”
良辰没有说话。
女人害怕他反悔，连忙补充，“明天下午，我会让人去接你，你跟着那名叔叔走就行，妈妈这边暂时来了点事，先不和你聊了。”
“嗯。”良辰轻声应和。
然后电话便被对方毫无留恋的挂断。
明明对自己害怕的要死，却还要执意将他接出精神病院。
除了他私生子的身份，良辰实在想不到任何的，他对自己亲生母亲有价值的可能性。
他将手中的听筒放回电话台上，胖护士赶紧上前询问。
“没事吧小辰，别放心上，咱们在这生活这么多年，也算是半个家了对吧……哈哈哈，姨可能不太会说话……”
“护士阿姨，我妈她，明天让人来接我……”
出乎意料的话语使得胖阿姨始料不及，愣在了当场。
“啊……啊？”
“我妈说，让人来接我回去，还说她想我了。”
良辰又说了一遍。
他笑着，大眼睛里泛着期盼的光。
胖护士觉得有些不对，她不相信那个疯女人会转变的这么快，可是看着良辰高兴的笑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不好的话来。
孩子都是想念自己母亲的，即使是从小在精神病院长大的良辰也不例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保重，万事小心。”
回到房间后，良辰睡得很熟。
他一向喜欢尝试一些新鲜的事物，如果那些事物能让他体验到一些，死亡的快感，那他会更加喜欢。
夜色越来越深。
这所精神病院在黑暗中亮起璀璨的火光。
“着火了！”
“救火啊！救火啊！”
“啊啊啊啊！”
尖叫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将良辰惊醒。
他冲出房间，走廊上是熊熊烈火，一股汽油味带着什么东西烧焦的气息撞进他的鼻腔。
有人从房间里冲出来，身上带着一米多高的火光。
他身上的皮肤被烧焦，一层层脱落，带着些许糊味。
良辰瞪大双眼，嘴巴微张。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源自于火焰的艺术……
第144章有点道理
被火包裹其中的人嚎叫着，跌跌撞撞的朝着良辰的方向走来。
他站在原地，感受到灼热的温度，瞳孔中的光点渐渐放大。
如果，他能够在火焰中死去。
或许也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就在他嘴角上扬，等着火焰彻底将自己侵蚀的时候。
忽然，身后有人将他拽开，被火焰包裹的那人撞进他住的屋中，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小辰！愣着干啥，快跑啊！”
原来是特意折返回来找他的护士阿姨。
良辰觉得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极端的人，想要的东西被破坏了，自己心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情绪。
他点点头，跟着护士跑出了宿舍楼。
他们气喘吁吁的瘫倒在空旷的广场上，身旁就是白天他看书的花坛。
胖护士来不及多喘两口气，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们这里是郊区的那个精神病院，有人在这里纵火！”
“我已经打过火警电话了！”
“什么？你问我有什么证据报警？”
“那现场的汽油味都冲我鼻子上了，你问我为啥报警？”
“不来？证据不足？”
“不是，警察同志，这证据不得该你们找吗？合着我成警察了呗！”
“告我浪费警力？你们也太……”
眼看胖护士快要爆粗口，良辰拦住她。
“算了护士阿姨，动手的人应该早就想到我们会报警了。”
护士将电话挂断，看着面前燃起的大火，叹了一口气。
因为是精神病院，为了安全着想，每间房的门窗都装上了防护栏杆。
他们相当于完全被困死在了里面。
有人站在窗前将手伸出栏杆求救，哭喊声不绝于耳。
如同人间炼狱。
胖护士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这样的场景，不是正常人所能承受得住的。
她转头看向良辰，想着他还是一个孩子，自己这个唯一的大人可不能先倒下。
可是那孩子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害怕或者恐惧伤心的情绪。
像是面对新奇的事物，他瞪大眼睛，甚至于嘴角还露出一抹不太明显的微笑。
胖护士想起来自己家里七岁的小儿子，她第一次带他去游乐场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兴奋又好奇。
良辰转头，对上胖护士的目光。
对方眼眶中的泪水十分明显，在火光的照映下，闪着红彤彤的光。
良辰想安慰安慰她。
“护士阿姨你看，火光中绝望挣扎的人，他们在享受着多么绝妙的体验！”
胖护士心中一颤，良辰不像是在开玩笑。
也就是说，他是真心在安慰她，他拿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话语试图减轻她的悲伤。
可是……正常人看到如此残忍的场面……
会觉得身在其中之人，正在体验美妙的事物吗？
不会。
只有疯子，只有怪物，才会这么觉得。
良辰看着她不断后退的身位，还有脸上的惊恐与害怕，结合着那满是疑惑的眼睛。
和记忆中自己母亲的表情逐渐重叠。
良辰不理解，他觉得胖护士对他挺好的。
“护士阿姨，你不是说，人各有定数吗？蚂蚁也是……”
胖护士想起那天良辰杀死蚂蚁时一个劲道歉的模样，他会不会也在觉得，蚂蚁死时候的体验，会是美妙的呢？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这一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胖护士没有说话，耳周只有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声，还有楼内病人的哭喊声。
救护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让她被拽紧的心仿佛找到了依靠。
胖护士只想远离这场人为的火灾，远离眼前这个怪物少年。
良辰看着她匆忙逃离的背影，觉得有些可惜。
“我还挺喜欢护士阿姨的呢……”
他小声嘟囔。
后来，消防车很久才到，从住宿楼里跑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有人质问，“分明是和救护车一起打的电话，怎么你们就来的比他们慢那么多！”
可是谁又能解释的清呢。
有些事情，是永远藏于黑暗之下的。
人命，或者说，普通人的命，在幕后黑手眼中，是计划最小的代价。
良辰被自己妈妈派来的人连夜接走。
“您就是妈妈找来接我的叔叔？”
他眨着大眼睛问。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笑笑，转头回答，“是我，良少爷。”
“良少爷？”
良辰对这个称谓很新奇。
中年男人点点头，“我想，有必要和您介绍一下，良家，还有您爸爸和妈妈的一些纠葛。”
他推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框，看起来十分儒雅又富有学识。
良辰像个乖宝宝，坐直了身体仔细倾听。
他没有上过学，但是书里说过，老师让学生们仔细听课的时候，就会要求这么做。
“您的母亲叫孙艳，父亲叫良时。
一个是出生小镇毫无背景的美貌少女，一个是背靠家族在本市呼风唤雨的少爷。
在一次意外中，酒精的支配下，良时少爷结识了孙艳小姐。
那之后双方都不知道有了你的存在。
后来，孙艳小姐怀孕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她便找到了良时少爷。
少爷给了孙艳小姐一笔丰厚的打胎费，要她将孩子打掉。
因为少爷快要和自己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这时候不能出差错。
孙艳小姐拿了钱，但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转身去了国外。
她偷偷将孩子生了下来，也就是你，良辰少爷。”
良辰听得很认真，尽管中年男人说的话讲的故事已经尽量美化与委婉。
可这并不能改变，他本就卑劣的身世。
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想要从身后那个十几岁的小孩脸上找到一些或羞愧、或愤怒的情绪。
但是很可惜，对方像是在听一堂十分感兴趣的课，眼里满满的都是认真。
他继续讲下去。
“孙艳小姐回国后，将小小年纪的良辰少爷也带了回来。
她妄图通过您和良时少爷的血缘关系，威胁良时少爷，以获得一个进入良家大门的机会。
但是很可惜，良时少爷没有同意。
良家的夫人，只能是和良家门当户对，平起平坐的贵人。
不会是那样一个费尽了心思，品行不端的女人。”
中年男人说完这句话，刚好遇到了红灯。
他停下车，笑着，转身询问良辰。
“您说是吧，良辰少爷。”
沉默几秒之后，良辰回答。
“确实有点道理。”
这有些出乎中年男人意料。
他说出这些话，即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说不定也会情绪失控。
但是他并没有看到眼前少年失控的状态，相反，少年很平静，甚至有些激动。
“那我岂不是流着这样的血液！品行不端、又卑劣……”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体验！为什么今天才有人告诉我！”
良辰高兴地说。
第145章女主人
中年男人愣住，原本儒雅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绿灯亮起，身后被堵塞的车辆不停按响喇叭。
像是中年男人此刻波澜的心情。
他曾调查过这个传说中的私生子，有人说他性格活泼，有人说他善良又真诚。
只有他的亲生母亲，说他是怪物，甚至谈之色变。
忽然，男孩亮晶晶的眼睛与他对上。
很难有人真正看清楚过良辰的眼睛，那并不是大多数人棕黑色的眼瞳，而是像琉璃一样的浅棕色。
尽管他脸上带着笑，却让人觉得十分疏离。
下一秒，男孩清澈的嗓音响起。
“叔叔，您并不是我母亲找来接我的人，对吧？”
中年男人转身，发动汽车，他此刻已经平复下心情，带着一些得意的笑。
心想，怪物的思维果然不同于常人。
然后，男孩又说了一句。
“您是在精神病院放火的凶手。”
他语调很平静，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中年男人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一颤，透过后视镜，他只能看见良辰的侧脸。
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时而隐在黑暗，时而暴露在光明下。
他永远也没办法摸清楚怪物的思维。
中年男人不再说话，恐惧从心底渐渐升起。
一旦有了一个苗头，就会风吹草长，绵延不绝。
他开始害怕起来，如果良家真的被怪物所执掌，会是怎样一个场景。
开了一整夜之后，到了第二天下午，车终于停了下来。
中年男人为良辰打开车门，恭敬的站在一边。
面前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别墅，从精致又富有艺术感的喷泉来看，这家的主人富有且十分内涵。
良辰下车，情不自禁感叹，“哇！好漂亮的房子！”
中年男人在一旁介绍，“少爷，这便是良家的主宅。”
话刚说完，面前雕刻着藤蔓与花束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以女佣装束作打扮，却气质非凡的女妇人走了出来。
她的耳坠是一对种水和透色极好的鸽子蛋大小翡翠，手上和脖子也戴着同系列的翡翠首饰。
比普通富豪人家的女主人还要有派头。
女佣上下打量着良辰。
因为整夜没睡，又是匆忙从精神病院接出。
他乖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你就是那个小野种？”
女佣嘴角下撇，眉头十分嫌弃的皱起来。
良辰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恶意，他只觉得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于是眼角带笑，点点头。
女佣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转身走进大门。
“钱管家，带着那个小野种进来，女主人要见他。”
她说。
钱管家，就是带良辰过来的中年男人。
现在局势十分明了，这一切，包括精神病院失火，与冒充孙艳找来接他的人。
应该都是这个女主人所为。
目的，就是要阻止孙艳成功将他带回良家。
良辰一路走进庄园，这里的一切都有专人打理，精致又贵气。
他东张西望，眼里满是喜悦的样子，表现的和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没什么两样。
“本以为身上流着一半良家优质的血液，会有些不同，没想到那股子穷酸气，是与生俱来的。”
女佣伸手捂了捂鼻子，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所谓的穷酸味。
钱管家没有说话，默默跟在良辰身后。
穿过一扇金边镶嵌的镂空小门，四周都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一座精巧的小亭子屹立在其中，身穿绿色旗袍的女主人悠闲的坐在亭下，享受美好的下午茶。
“夫人，人已经带到了。”
女佣弯腰，十分恭敬的站在女主人身后。
这和她刚刚傲慢又无礼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女主人长着一张温婉大气的面孔，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朝着良辰轻轻招手。
仿佛一只乖巧又听话的小狗，良辰眨着懵懂的大眼睛，慢慢挪步到女主人面前。
对方微凉的手落在他胖乎乎的脸上。
女主人眼里满满的慈爱，她轻声细语问道。
“一路上累坏了吧，瞧瞧这小脸憔悴的。”
说着，还揉了揉良辰肉肉的脸颊。
良辰没有说话，眼里有着对陌生人的戒备与好奇。
就这样，温馨和谐的画面维持了不到十秒。
女主人忽然笑起来，咧开嘴，疯狂的大笑。
和刚刚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手上用力，将良辰脸颊上的肉掐起来。
“你不会真的以为，进了这扇大门，就能够成为良家真正的少爷了吧！”
良辰吃痛，眼里冒出泪花。
看着他这副模样，女主人心中病态的快感被满足，她将面前可怜巴巴的小男孩推倒在地。
茶盏被摔碎的噼啪声刺耳极了。
“只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才能作为良家正统的继承人！
只有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种！才能是继承人！”
这和精神病院内觉得自己是皇帝妃子的孟大姐没什么区别，良辰心想。
以前经常听护士阿姨说，精神病院外的世界和他所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等他有机会出去了，自然会见识到。
他看着女人狰狞的面孔，忽然觉得，外面的世界，和精神病院内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有些失望呢……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着发疯的女主人，有些兴致缺缺。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就那么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女主人看向他，忽然之间，她觉得良辰的那双眼睛，像极了良时。
她抓起桌上精致的糕点，扔向良辰，指着他大喊。
“你在嘲笑我！
你根本不爱我！你总是说着爱我，转眼却在外面养起了别的女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良辰歪头，笑起来，“我不是我爸爸哦。”
他的声音有多无辜，女主人的心就有多撕裂。
回过神来后，她扶着额头，大喘了一口气。
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了笑话，女主人有些恼羞成怒。
她将额前的乱发整理到耳后，挺着胸脯，走到良辰面前。
有些趾高气扬，却又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良辰双颊，直视他双眼。
“怎么样，我送给你的火光秀，好看吧！
听说那些人死的很惨，活下来的没几个人。
我可是刻意让钱管家避开了你的房间呢。
你说，他们死的时候，被火灼烧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的遭遇都是你带来的呢？”
第146章理想的职业
女主人眼瞳急剧收缩，重影一般的轮廓像是万花筒的光晕。
仿佛充满瘴气的泥沼，里面满是腐烂的尸骸。
良辰瞪大双眼，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恶意满满的、带着杀气的……
比解剖书上苍白的肢体还要让人惊叹。
“您的眼睛真好看！”
他说。
是完全的，不带一丝一毫隐藏的赞美。
女主人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眼角抽搐，质问道，“你在……开玩笑吗？讨好我？这么拙劣的招数？”
“像是一滩污泥！我从未见过如此肮脏又浑浊的眼睛！”
良辰再次“赞美”。
只不过，这是对于他来说的优美词汇。
在女主人耳中听来，简直就是莫大的嘲讽。
她气笑了，“你还真是有着让我生气的能力。”
女主人短暂的平复了一些情绪，转过身，没人能看清楚她的表情。
然后，良辰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很喜欢您的火光秀！”
“那是自我出生以来，最宏大的！最耀眼的！最美妙的体验！”
他的声音兴奋的颤抖着，仿佛眼前又浮现了精神病院的那场火灾。
人们在火焰中绽放，哀嚎着，哭着求救。
女主人再次转身，她的表情已经开始失控，每一块医美过度的肌肉都开始颤抖着。
“你说什么？！”
在她眼里，眼前瘦弱的少年不再像是一只流浪的小兔。
他身后笼罩着巨大的黑影，带笑的嘴角弯起，仿佛时时刻刻都想置她于死地。
疯子并不害怕死亡。
她害怕的，是比她还要疯狂的人。
良辰并没有回答女主人的话，他将目光落在女佣身上。
“不过我觉得女佣阿姨身上的首饰，和您今天绿色的衣服颜色很相近呢。
可惜绿色是我最讨厌的颜色。”
女主人像是恶鬼一般，细小的瞳仁骨碌碌转向女佣。
偏执又疯癫。
她一步步靠近女佣，吓得对方连连后退。
“这是您送我的，您忘记了吗夫人？
如果……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马上摘下来，再也不戴……再也不戴……”
女佣手颤抖着，哆哆嗦嗦拔掉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女主人眼里带着让人看不透的笑意，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怎么。
她将手伸向女佣脸侧，轻柔的抚摸着。
“你好像，跟了我十多年了吧。”
女佣来不及说话，便被面前人一把拽住头发。
头皮上撕扯的疼痛迫使她连连后仰。
女主人危险的嗓音再度响起。
“你长得很好看，是良时喜欢的类型。
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良家夫人了吧？
狗永远都是狗，和人，是有生殖隔离的。”
她的另一只手渐渐靠近耳朵上那对翡翠耳环，然后在女佣措不及防的状态下，硬生生将它从耳坠上扯了下来。
一小块粉红色的，血淋淋的肉被吊在那块精致的翡翠上。
女佣尖叫着捂住耳朵，疼的蹲在地上张大嘴巴不停哭喊。
女主人直直盯着手上那块耳饰，痴痴笑起来。
她看向良辰，弯下腰，将耳饰塞进他手中。
殷红的鲜血打湿了他的手掌。
“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女主人说。
之后扬长而去。
夕阳的余晖渐渐被黑暗吞噬，钱管家走到良辰身侧，弯腰询问。
“少爷，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宅子。”
良辰微笑着，嗯了一声。
偌大的花园内，只剩下鲜血淋漓，满眼怨毒的女佣。
出了花园后，良辰随手将手中的翡翠耳饰扔进道路两旁的垃圾桶内。
尽管这对于一个十几岁且从小在精神病院长大的少年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但是良辰并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的东西就和路旁的野花野草一样，没有留存的价值。
路上，他问钱管家。
“女主人和良时，并没有孩子，对吗？”
钱管家没想到良辰这都能看出来，分明刚刚并没有任何细节会透露这个信息。
他实话实说，“是的，女主人天生体弱，不适合孕育孩子。”
索性，钱管家将良家的所有秘闻全都吐露出来。
他相信，这一定可以成为证明他真心的投名状。
“夫人做这个局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孙艳小姐将您接回身边。
您是良时少爷存在于世上的唯一一个孩子。
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良时少爷的孩子出生。
良时少爷卧病在床，朝不保夕。
只有您才能够成为良家的继承人。
所以监护权在谁手上，良家，便是谁的掌中之物。”
良辰沉思，“这样啊……”
尽管他早已经从细枝末节之中猜到，但是他喜欢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感觉。
好像身上的一切零件都生锈，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夜幕降临，良辰睡在了一间十分宽敞的卧室内。
巨大的落地窗透射着月光苍白的光束，房间内窗帘大开着，一切都被月光染成冷色调。
细微的咔哒一声，从门把手处传来。
一名年轻的，穿着女佣统一工作服的女子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她像是猫儿一般灵敏，察觉到屋内平缓的呼吸声之后才继续前进。
层层叠叠的床帐遮掩了视线，她只能通过呼吸声判断房间内是否有人，那人是否对她的到来有所发现。
她慢慢来到床前，在撩开床幔的那一刻，一双在黑暗中闪着亮光的眼睛与她对视。
女佣心脏骤停，手在半空中停滞半天。
最后，还是男孩先开口，“你是谁？你看着……并不像这里的女佣……”
他视线扫过女佣滞空的手。
像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宝宝。
“我叫良辰。”
女佣眨眨眼睛，她没有经验，第一次遇见这么冷静的人。
“我叫，月影，是一名私家侦探……来调查你的。”
“私家侦探？是什么？”良辰问。
精神病院的书籍很有限，他并不懂得这个词汇。
月影好看的眉头皱起，似乎在想应该怎么朝他解释。
她将床帐挂在一边，盘腿坐在地上，“就是……专门帮助别人寻找真相。
当然，有时候是寻找一些人或物。
因为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些关乎生命的危险。
所以需要机敏又能干的人才能胜任。
比如说我这样的！”
良辰眼里闪着崇拜的光，“那怎样才能成为私家侦探呢！”
他迫不及待询问。
第147章热兵器启蒙
月影一时找不到准确的回答。
怎样才能成为私家侦探呢？
像你这样拥有光明前途的少爷，是不用来做这种注定要游走在黑暗之中、时刻都会威胁到自己生命的职业的。
但是眼前少年憧憬的神色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
他好像是真的，想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月影轻轻垂下眼睫。
为了混进良家成为女佣，她在脸上做了一些修饰，让她出色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普通。
但是此刻，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面打下厚重的阴影。
月影开口，她想问问。
“你……为什么想要……”
话还没问完，便被良辰打断。
他像是明白月影接下来会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接下话来。
“你不是说经常会遇到生命危险吗？
这样有趣的体验，就像是书里讲的乌托邦！”
月影有些错愕。
也对，在看见自己这个陌生人时，他便表现的极其冷静。
这已经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这时，屋外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换做寻常人可能闻不出来，但月影从小闻多了，对此十分灵敏。
她捂住良辰嘴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忽然，房间门咔哒一声。
有人用钥匙，打开了房间门。
一个戴着头套，手拿枪支的魁梧男人走进了门。
门口灯光的开关啪一下被枪把手敲开，男人抬起闪着黑色金属光泽的枪支，环视一周后将枪口对准房间内唯一可以躲藏的床上。
二话不说，子弹壳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床上的天鹅绒被子破碎开，飞起漫天羽毛。
他装备精良，枪上装着很好的消音器。
加之别墅的隔音效果出奇的好，所以一场屠杀下来，大多数人都死在了睡梦中。
男人一步步朝着床边走近，用长长的枪管撩开层层叠叠床幔。
除了被打成筛子的被子外，并没有人。
他们训练有素，又目标明确，见没有人之后立马退出房间，去往下一个。
床底下，月影仰躺在地板上，身边是子弹穿透床垫打中的坑洞。
如果再偏几厘米，那么这个坑洞出现的位置，就会是自己的脑袋。
这里怎么会有歹徒？
她推推身侧一脸兴奋的良辰。
两人狼狈的爬出床底。
“月影小姐，那是什么武器？刚刚进来的那人拿的是什么武器？”
好像坠入爱河的少年，对容貌秀丽的少女一见钟情。
正缠着少女的朋友询问她名字。
月影有些无奈，却很耐心的回答。
“那个叫枪，枪械有很多种，属于热兵器一类。
所有依靠火药，或者类似于化学反应提供能量，以起到伤害作用的。
都称为热兵器。
而普通的刀枪剑戟，没有能量推动的，称为冷兵器。”
她的解释十分详细，像是电视剧里为学生解答疑难的老师。
那是良辰从来没有的体验。
能够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内，畅游在知识的海洋里，并且拥有一位叫做老师的掌舵手。
他会学到更多的，关乎于死亡和暴力的课题。
月影带着他走到落地窗前，幸好今天的月光足够明亮。
院子内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每间隔十多米的距离，便会有蒙面持枪的歹徒巡逻。
“看来是良家出了内鬼……”
月影若有所思。
良家这样的家族，不可能没有保镖傍身。
但是今天一整晚的时间，没有一个保镖发出警报。
只能是有人在内部接应，并且买通了其中人手。
里应外合之下，对付良家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佣人，简直就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将落地窗推开一个门缝，然后扯掉身上的佣人制服，里面是一件舒适宽松的黑色运动服。
“我先跳下去，然后你数五个数，再跳下来。
下面有我提前布置的防冲装置，只会有点疼，对身体不会造成伤害。”
她说。
似乎是担心良辰会害怕，还贴心的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规划。
但是看着对方朝地面望下去时逐渐兴奋起来的眼神，她扶额，直呼最后的解释真是多余。
就这样，良辰跟着月影离开了良家。
或者说，月影收养了良辰。
孙艳的单子，被填上了未完成的标签。
第二天，报纸新闻上的头版头条全都是关于良家。
“一夜之间，良家上下几十口人，无一生还，疑是遭到恐怖分子屠杀，大家族就此陨落。”
“女佣里应外合，买通保镖，在良家当职数十年，狠心背叛旧主，最终在逃往国外的路上被捕。”
那张附带的图片，是女佣被抓时的场景。
尽管打着码，但是她耳垂上的缺口却十分显眼。
梦境到此结束。
耳边传来鸡鸣声，尹朝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第148章消失
他似乎看到了良辰的过去，其中还有月影。
这是他们在进入副本之前的样子。
尹朝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只有他一个人，身边的位置甚至没有了温度。
也就是说，午夜早就起床了？
可是现在天色刚明，这么早，午夜能去哪？
尹朝起身下床，推开客栈房门，迎面撞上了一人。
“客官，您醒了？”
老头恭敬的弯曲着腰身，笑的满面春风。
尹朝瞪大了双眼，这人……
这人是昨晚死在几人眼前的那名老头。
他们亲手将他埋在后院。
可是现在，却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就连那身衣服都没有变化。
老头看着满脸震惊的尹朝，挠挠头，不解地问，“怎么了客官？您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入住的吗？”
尹朝没有直接质问他，转而从侧面提问，想要寻找一些信息。
“当然记得，您不是昨天下午入住的吗？当时还带着一个侍从，就住在您的隔壁……”
说到这，隔壁的房门打开，许鸢打着哈欠踏出门来。
“公子，您醒的这么早啊。”
尹朝没有回答，他脑海中正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老头说的时间没错，人数却有问题。
他们明明是六个人一起来的，但是从他口中说出，却变成了两个人。
尹朝走近许鸢，朝他住的屋子内探着头看了一眼。
昨晚，许鸢是和良辰住一个房间的。
于是他问，“良辰呢？和午夜出去了？”
许鸢似乎第一次听良辰这个名字，“什么良辰，什么……午夜，现在是早上啊？”
尹朝看向他，眉头皱起，“你不记得了？我们昨天是几个人来的？”
他又问了一遍。
许鸢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就我和公子两个人啊？公子，你怎么了？可别吓我啊！”
他的样子不像是假，这让尹朝思绪更加错乱。
一夜醒来，原本死去的人活了过来，而同行的人，却莫名消失。
尹朝透过他房间的窗户，看向窗外。
不同于他们昨天看到的萧条，此时的桃花镇十分繁华。
和许鸢在客栈吃过早饭之后，尹朝决定去外面逛逛。
急没有用，线索应该就在桃花镇之中。
街道上，基本上每家商铺外，都挂着一朵桃花形状的旗帜。
这也是昨天没有看到的。
尹朝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他看着门楣上人脸大小的旗帜，陷入沉思。
“要选点什么吗？”
店铺的老板走出来询问。
尹朝抬头，看见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额间描着一枚淡粉色花钿，衬托的容貌更加出尘。
女子笑笑，抬起青绿色的衣袖掩住下半张脸。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公子可是对这旗帜感兴趣？”
尹朝点头。
或许是因为现在时间尚早，店铺也很清闲，女子便为他讲起了旗婻諷帜的由来。
“这是桃花仙的标志。
世人供奉桃花仙，可只有这旗帜是我们桃花镇特有的。
只要在门口挂上它，桃花仙便会保佑这家人。”
尹朝捕捉到了其中信息，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世人供奉桃花仙？
全天下的人都在供奉？是这个意思吗？”
女子对这句话没有什么疑问，倒是对尹朝将这句话作为问题而表示疑问。
她招呼尹朝进店来，点燃手中香烛，插在大堂正中央的塑像面前。
“这便是桃花仙，你真的没见过？”
尹朝轻轻摇头，看向塑像的眼神中，满是震惊。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桃花树，树前站着一名女子，女子四肢纤细，脸上开着一朵遮盖了整张脸的人面桃花。
她双手高举，似乎是在献祭什么。
这是尹朝在桃园深处见过的那名女子，连发髻的样式和长度都一模一样。
只是她那时候被藤蔓捆住，和现在塑像上的姿势不一样。
女子提议，“拜一拜桃花仙吧，我相信，神会原谅你的无知……”
说着，女子便将旁边未点燃的香火递给尹朝。
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仔细看，可以发现她整张脸的面部表情十分僵硬。
深邃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你，仿佛在野外遇见的眼睛冒着绿光的饥饿野狼。
尹朝被蛊惑住，双眼无神，瞪的很大。
他伸出手，缓缓接着香杆。
“对，就是这样，你需要为桃花仙供奉香火，献出你的信仰！
桃花仙会保佑你的！”
像是惑人的鬼魅，女子轻飘飘的声音在尹朝耳边环绕。
他听话转身，用手中未点燃的长香对上香炉里正燃着的香。
火星传播的速度很快。
尹朝手中的长香冒出白烟。
缥缈的白烟升往半空，然后逐渐透明、消散。
鼻尖内萦绕着一股浓重的，带着桃花香的烟熏味。
这和普通的长香并不相同。
女子继续蛊惑，“快朝着桃花仙跪拜，然后向神，说出你的愿望。
无论是什么，都会实现！
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都会实现！”
尹朝腰身慢慢弯曲，下身却没有一点要下跪的动作。
女子的表情僵在脸上，她催促道，“跪拜！只有跪拜，并且完全臣服，只有这样，桃花仙才会保佑你！”
岂料，原本应该遭受蛊惑听命于女子的尹朝却没再动了。
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女子，将手中长香随地一甩。
“怎么会……你刚刚是装的……”
女子一步步朝后退去，僵硬的脸上露出惊恐。
“你怎么能扔掉香火！”
她尖叫道，大张着嘴巴，从喉咙里可以看见慢慢蠕动的花瓣。
正一点点往外伸展。
尹朝双手抱胸，神色淡淡，“真是抱歉，除了我爸，我从不跪任何……‘神’。”
眼看女子口中的桃花快要完全长出，他撇撇嘴，刚刚在女子点香的时候就看到了对方后颈的桃花。
于是出口询问。
“你就是碎玉？”
听见这话，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女子顿在原地。
她合拢嘴巴，表情疑惑，下垂的眼尾为她多添加了几分伤感。
十多秒后，女子张嘴问他，“你说什么，我叫什么？”
尹朝又重复了一遍，“你叫碎玉，你脖子后的桃花纹样，和碎玉一模一样。”
女子喃喃，将碎玉二字在口中反复咀嚼。
“碎玉……碎玉……”
“我叫……碎玉……”
她的样子很奇怪。
尹朝询问，“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女子抬起湿润的双眸，看向他，摇摇头，“我……我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桃花仙，只有神才能拥有名字。
难道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听见碎玉这个名字，你说我叫碎玉的时候。
我好想哭啊……
像是在梦里听见过……
心中绞着一般疼痛。”
第149章桃仙庙
晶莹的泪珠从眼尾划过，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滴水痕。
尹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伤心的小女孩，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忽然，女子像是抽搐一般，捂着嘴前倾着跪倒在地。
干呕的声音响起，唾液从她指缝中滴下。
不出五秒，女子双手撑在地上。
带着粘液的人面桃花从她嘴里吐出。
足足有小臂那么粗。
它的根茎还在卡在女子喉中，她抬起头，眼睛泛白，发出一阵阵嗬嗬的粗喘声。
尹朝有些嫌弃，可她好歹也算是一个重要NPC。
于是他狠下心来，蹲下身，撩起女子长长的衣摆。
借用衣摆隔绝手与人面桃花上粘液的接触面，握住最前面的花瓣。
与对付客栈那名老头如出一辙，他手上用力，将藤蔓整个拽了出来。
人面桃花被拽出来的那瞬间，尖叫着扭曲起来，声音刺耳又尖细。
仿佛能穿透耳膜直达天灵盖。
女子开始捂住耳朵，在木地板上痛不欲生地挣扎着。
尹朝倒是没有那么难受，只不过觉得有些吵闹。
他站起身，走向那株蠕动的人面桃花。
像是踩灭燃着的烟头，他脚尖在花瓣上，左右转动两下。
人面桃花当即没了生息。
女子虚弱地撑起上半身，她嘴唇泛白，“这是……什么东西？”
尹朝看向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过了没一会儿，许鸢找了进来。
“公子？我在外面叫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答应我？”
许鸢满脸委屈。
说完后，他这才注意到屋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自家公子凶神恶煞的踩在一根看不清什么东西的藤蔓上，而那名年轻貌美的老板娘却虚弱的跌坐在地。
“公……公子……这是……犯案现场？”
尹朝有些无语。
他移开踩着藤蔓的脚，示意许鸢靠近一些。
等到对方看清了人面桃的样子，尹朝询问，“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许鸢满眼好奇，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
“这是什么？是西域来的花吗？
花瓣这么大，怎么有点像桃花啊……”
许鸢之前是和他一起见过桃园里那些吊着的尸体的，还有尸体嘴里开出来的人面桃花。
若是再见到，定然会被吓坏。
可是面前的许鸢，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都和他所认识的许鸢毫无区别。
不太可能是鬼怪假扮而成。
难道是被消除了记忆？关于人面桃花一切的记忆？
不，能够更改或者消除记忆的人，实力不会比尹芮差多少。
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或者……
尹朝看向女子，她已经扶着旁边的椅子站了起来。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可是许鸢却记得。
“你还知道哪些没有名字的人？”
女子看向尹朝，思索片刻，带着二人走出了店铺。
许鸢有些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记得名字呢？人一出生，不就会有名字吗？”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在前面带路。
直到眼前出现满山的桃林，一栋朱红楼阁的建筑屹立在桃林之中。
三人加快了脚步，很快，楼阁正前方的牌匾显现出来。
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桃仙庙。
女子指着庙宇门前络绎不绝的人群，“镇上的人，几乎每天都会来跪拜祈愿。
而我所知的，桃花镇的人们，所有的人。
都是没有名字的……”
许鸢不可思议的大张着嘴巴，“全镇……都没有名字？可是我在京城内生活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啊？”
女子带着苦涩的笑，摇摇头。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若是仔细回想，前尘往事就好像蒙着一块布。
模糊不清，根本看不见轮廓。
尹朝提议进庙看看。
三人都没有反对，沉默着走进门中。
踏进大殿，正对着大门的，便是那尊桃树和女子的塑像。
只不过眼前的更大、更加让人震撼。
尹朝直直看着那名桃花树前的女子，她高举双手，从嘴里长出来的桃花几乎遮住她整张脸。
可还是与之前他们在桃园看到的那棵参天大树，上面缠绕着少女，她长出来的那朵人面桃花相比。
要小的多。
忽然，那尊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塑像，少女的头稍微动了动。
四周有僧人念经的声音，也有香客们来往交谈的声音。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遥远。
尹朝看见塑像上的少女眼眸低垂，仿佛和他对视一般。
“尊敬的神明，您将会见证一名新神的诞生。”
少女直接通过脑海与他对话。
尹朝双目无神，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是做了一个美梦，有点傻呵呵的。
塑像上少女的头重新回到原位，耳边的声音也开始一点点出现。
尹朝回神，看向身边的许鸢。
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许鸢眨眨眼睛，满是疑惑。
“你没事儿吧公子？我叫许鸢啊？你可别逗我了！”
尹朝笑笑，松了一口气。
三人踏出庙宇。
许鸢忽然异想天开，他问，“公子，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尹朝的脚步顿在原地，眼睛瞪大，瞳孔紧张的缩起。
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
他开始头痛欲裂，抱着头，痛苦的蹲在地上。
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许鸢担忧的扶起他，“你怎么了公子？哪里疼？不舒服吗？我们去看大夫！”
尹朝死死抓住他袖口，“我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你记得吗，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许鸢愣住了。
他忽然眼神呆愣，嘴角却咧开来。
“公子，你是说真的吗？别吓我啊！”
语调还是和方才一样，只有那像是面具一般的表情一点不符合他的语气。
桃仙庙内，钟声敲响。
所有听见钟声的人们开始寻找声音往庙宇顶上的撞钟看去。
就连尹朝他们三人也不例外。
然后，大家开始一点点移动起来。
朝着庙宇后的桃林走去。
越走越深后，桃林四周出现了一具具吊死的尸体。
他们脸上长着半脸大小的人面桃花，脖子被藤蔓吊住，皮肤吹弹可破。
走在前面的人开始停在一棵棵桃树前。
像是为自己找好的坟墓。
桃树的藤蔓伸向人们脖颈，人面桃花从嘴里长出。
最终和那些吊着的尸林，融为一体。
第150章我诞生于欲望和杀戮
藤蔓杀人很有秩序，以桃园中心那棵冒然长出的参天大树为圆心，向周围辐射。
也就是说，距离中心越近，死亡的速度越快。
不到几分钟，死亡线来到尹朝面前。
他双目呆滞，和周围人毫无区别。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女子和许鸢。
桃树上虬结的藤蔓开始沿着树干蛇形缠绕，它探起前端，像是摆出进攻姿态的毒蛇。
在确定尹朝没有抵抗之后，一点点接近眼前人纤细的脖子。
直到完全缠绕上，粗粝的藤蔓将他白皙的脖子勒的通红。
藤蔓高高升起，把他整个吊在枝丫上。
可是很奇怪，人面桃花并没有从尹朝嘴巴里长出。
一抹得逞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取代了方才的傻笑。
桃树像是有生命似的，开始尖叫着枯萎。
叫声和人面桃花差不多，刺耳且不分男女。
干枯的藤蔓从尹朝脖子脱落，整棵桃树仿佛被烧焦一般，张牙舞爪的只剩下黑漆漆的躯干。
尹朝笑起来，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整个桃林的藤蔓都被他影响，它们不再动弹，宛若死物。
情况在不受控地发展下去。
这时，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你并不信奉于我。”
声音带着特有的回响，仿佛在空荡的大殿，她站在高位，发出的声音层层回荡。
带着神性与神佛特有的慈悲。
尹朝嗤笑一声，和她假意的慈悲不同，语调冰冷肃杀。
“这世界上，没有能够让我躬身的神明。
至于你，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冒牌货。
被欲望和杀戮所滋养的神，我都是称作……”
他抬起眼眸思考了片刻，一字一句的说出自己现编的外号。
“……鬼怪。”
“你自称神，而在我眼里，和鬼怪没有区别。”
这狂妄至极的话语似乎惹怒了少女。
桃园中心那棵参天大树迅速枯萎，取而代之的，是距离尹朝最近的那棵桃树不断生长起来。
桃树扎根于泥土，所以它借助这种秽土转生的方式，以达到随意移动的目的。
尹朝抬头，看见被藤蔓缠绕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薄纱材质的衣裙随风飘动，像是一朵朵柔软的白云。
少女脸上的人面桃花要比庙宇中的大上许多。
却仍旧没有尹朝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大。
她狭长的眼眸一点点睁开，金黄色的眼瞳像是猫科动物一般细长。
少女嘴巴未动，声音却清晰的传进尹朝耳中。
“你说的不错，我本是因欲望和杀戮而生。
拥有欲望，信奉于我，便会得到杀戮。”
“这不是很公平的一件事吗？”
“为什么你偏偏不信？”
尹朝没有回答她，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却异常清醒。
再次睁眼，他依旧身处桃园。
只不过，这和方才的桃园有所区别。
干枯的树干上吊着几具新鲜的尸体。
这是尹朝之前和许鸢从地道出来时看见过的那几具干枯尸体。
只不过，现在的尸体衣服崭新，并没有风化的痕迹。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看样子死去的时间还不算太久。
尹朝往前走了几步，见到了尸体的正面。
竟然是熟悉的面孔。
尸体大张着嘴巴，脖子青紫，眼球突出。
是肖潇还有碎玉。
尹朝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具，每一具尸体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们死法一致，都是被勒死。
但是很奇怪的一点，这些人嘴里，都没有人面桃花。
忽然，身后的坑洞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我还得回夭采楼处理她们七个的事情！人先放你那儿了，可得让她们别再出现在京都。”
声音有些耳熟，尹朝思索许久，发现这声线和记忆中夭采楼的老鸨重合。
“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给你出的主意！”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张公子绝对满意！”
他说。
老鸨不相信男子的话，脚步加快了许多。
不久后两人从坑洞内爬出。
见到眼前骇人的场景，老鸨吓得尖叫起来，跌坐在地。
干净的外衣被地上湿软的泥土弄脏。
她惊恐的指着面前吊着的七具尸体，眼神在男人和尸体之间转换，一时之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尹朝这才发现，此时的老鸨要比他见过的年轻好几岁。
“怎么样，这是我的杰作，张叁公子绝对会满意的不行！”
斜眯着眼睛的男人高兴说起，脸上是回味又满足的笑容。
他眼神凶恶，眼距出奇的宽。
尹朝只在唐氏儿的介绍册里见过这样的长相。
还有，男人所说的张叁。
如果没有重名的话，那应该就是宴会那天被杀死的那名受害者。
难道一切都和他有关。
老鸨终于缓过劲，她站起来，叉着腰，恶毒的咒骂着斜眼男人。
话刚出口，背负七条人命的男人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老鸨。
吓得她立马噤声。
看着眼前这堆烂摊子，老鸨眼中完全没有对逝去生命的惋惜，有的只是对麻烦事的厌烦。
“沾上人命，这事可就大了。
原本只是简单的强占罪，现如今，倒是背上人命官司了！
张叁公子书香门第，若是牵扯到他，咱们两个可都小命不保。”
尹朝算是听明白了，夭采楼内确实有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只不过身处污泥当中，保持自身不沦陷其中，自然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肖潇她们被张叁强占，这七名女子都是受害者。
或许是事情被传播了出去，又或许是她们想要状告衙门。
惹得张叁狗急跳墙，以身份胁迫老鸨，让她去处理这件事情。
老鸨本想将人送出京城，送的越远越好。
没想到，这丧心病狂的斜眼男人，竟然将她们残忍杀害。
想到这，尹朝思绪被斜眼男人笑声打断。
他摘下一枝树枝，足足有成年人手臂长短。
然后，他站到尸体面前，伸手掐住尸体两颊，将树枝狠狠塞进了尸体喉咙中。
长到手臂的枝丫只剩下短短一截露在口外。
血水和被搅碎的器官顺着尸体嘴角流出。
老鸨用手帕捂着嘴，趴在地上不断呕吐。
斜眼男人见状，笑着转身。
“这样不就行了吗？离奇死亡。
被吊在桃树上，嘴里长出枝丫，那肯定是得罪了桃花仙啊！”
老鸨擦干净嘴巴，脸色煞白，虚弱着问。
“桃花仙是谁？”
“桃花仙啊……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她们死于桃花仙。”
做完这一切后，老鸨逃也似的离去。
斜眼男人站在原地，仔细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忽然，一只干枯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芽尖生长的速度很快，桃花顷刻间绽放开来。
然后慢慢变大，直到遮住整个下半张脸。
第151章为什么创造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的时间。
斜眼男人那双阴翳的小眼震惊的瞪大了稍许。
从女尸口中长出的桃花像是振翅的昆虫，抖了抖花瓣。
下一秒，花瓣化作青蛙舌头一般的武器，延伸开来，刺向斜眼男人。
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花瓣整个伸进了男人腹腔。
他下腹出现了一个人脸大小的窟窿，不断有粘稠的鲜血和破碎的器官从里面掉落。
仿佛刻意避开了致命处，桃花从下腹穿透他上半身，堵在了喉咙深处。
斜眼男人痛的喊不出声来，他将手伸进嘴巴，扣弄着喉咙深处的桃花。
鲜血连带着碎肉粘在他指甲缝隙。
他就这样痛苦的瞪着眼睛，面对着眼前七具尸体，一点点没了生息。
尹朝看见那些吊着的尸体嘴角一点点上扬，只是角度十分微小。
死去的尸体很快被桃花镇的居民们发现，她们一个个面带微笑，嘴里长出巨大的桃花，诡异极了。
老鸨没能再联系到斜眼男人，但她还是照计划，将桃花仙的事迹放了出去。
什么进京赶考的状元郎、被父亲卖到青楼的少女小桃，这一切都是她找人编的故事。
桃花仙的传说在镇上传的沸沸扬扬。
没人敢去报官，也没人敢再进桃园。
从此，桃花镇的居民们，心中都有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桃园的诡异尸体，变成印证桃花仙存在的痕迹。
世上本无桃花仙，婻諷恶欲泛滥，盲目信仰，与未知的恐惧，造就了桃花仙。
尹朝耳边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这是我的诞生。”
“人们因为害怕我，而信仰我。”
“因为信仰我，而供奉我。”
“因为供奉我，而满足欲望。”
她化为实体，像是烟雾一般飘在半空中。
长长的发丝伴随着身上轻柔的纱裙，在风中飘舞。
少女的嘴里没有生长的藤蔓，不得不说，此刻的她很美。
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彩画，紧闭的双眸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俯下身，双手抚住尹朝双颊。
“我很喜欢你，你和那些平凡的人类不一样。
你是……特殊的……”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诱惑。
倾听了那么多欲望的桃花仙，最是懂得利用这点。
尹朝笑起来，在桃花仙眼里，仿佛他们是互相相爱的恋人一般温柔。
她一点点靠近眼前少年的额头，只差一点，只有一点距离……
忽然，尹朝往后靠了些。
他脸上带着方才的笑意，“你的嘴里不会忽然长出人面桃花吧？
你想先让我放下戒备，然后将杀戮带给我？
我又不是找死，为什么要信奉你？”
他自始至终，没有一次真正被桃花仙带来的无尽诱惑所迷失自我。
少女睁开双眼，张大嘴巴，尖叫起来。
和那些桃树死去的尖叫声一模一样。
“去死！我要你去死！”
她的声线十分粗糙，充满了暴躁与怒气，和之前天壤之别。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化，尹朝再次回到那片吊满尸体的桃林之中。
只是这次，所有的桃树都活了过来。
它们甩着长长的藤蔓，发出鬼哭狼嚎的喊叫声，充满了攻击性。
尹朝不为所动，站在原地淡定打开手中破烂白伞。
拿着薯片的安娜、满嘴流油正将鸡腿往嘴里送的风访枫，还有黑猫形态伸着懒腰的鬼婴，一一出现在他身后。
少女嗤笑一声，将乌合之众这四个字用表情写在了脸上。
她身后是巨大的桃花树，正中间开出了一个狰狞的口子。
桃树张开那道口子，狂啸起来。
像是某种巨大的野熊在山里咆哮，让人不寒而栗。
风访枫两三口解决了鸡腿，用袖子囫囵擦了一下嘴巴。
他向前两步，叉着腰诶了一声。
“她这是啥意思，瞧不起我们还是想上厕所？”
风访枫每次都有这个功能，无论什么一触即发的战况，他一开口，都会莫名跑题。
尹朝白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她就差读出来了，就是瞧不起你们。”
“什么？！？”
风访枫怒火中烧，现在副本的鬼怪界真是世风日下，还有鄙视链。
黑色的镰刀出现在他手中，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围张牙舞爪的桃树被拦腰斩断。
少女的表情从不屑一顾，到不可置信。
她也不再轻敌，一声令下，所有的桃树都挥舞着藤蔓朝几人鞭去。
安娜和鬼婴也都动身，接下迎面而来的藤蔓。
尹朝点亮长杆灯，光芒形成了一个结界。
即使有藤蔓从三人手中遗漏，也伤不到他一丝一毫。
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只是那些桃树再生的速度太快，拖的时间一长，对于尹朝他们来说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他抬头，看向半空之中的少女。
解铃还须系铃人。
尹朝身穿青绿色的衣袍，发髻有些散乱，额前落下几缕细碎的发丝。
此刻的桃林中，蔓延着散不开的雾气。
他一步步向前，靠近那棵巨大的桃树。
仿佛周遭激烈的打斗与他平静的表情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少女心中忐忑极了，她看见下方的少年一点点靠近自己的桃树。
他在伸出手抚摸。
她看不透他的想法。
少女想转移自己的桃树，可是她动不了。
就好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只剩下等死一般的绝望。
尹朝用手上的长杆灯点燃了桃树。
猩红的火焰一点点蔓延开来，最终，那棵巨大无比的桃树彻底被火焰吞噬。
它完全被包裹其中，仿佛一棵真正的火树。
少女双眸流出血泪。
尹朝看见，周围的环境一点点被打破，这个像是平行世界一般的桃花镇，只不过是桃花仙制造出来的精神世界。
所有的一切，包括没有名字的小镇民众，都是精神的具象化。
许鸢也是……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午夜的声音。
接踵而至的，是无数人欲望的呐喊。
这是桃花仙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忽然，风口倒转，没人再对桃花仙许愿。
他们开始诋毁咒骂，无尽的厌恶与恶意，充斥着尹朝脑海。
最后，少女悲怆的哭声掩盖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总是热衷于造神……
又总是喜欢亲手将神摧毁……
为什么要创造我……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