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盛夏的回忆1
清夏居。
这是孟傅声在墨山附近买下的私人别墅，也是他和彦槿重新在一起后的其中一个家。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绿水，周围松柏竹遍布，如今进入盛夏，也依旧凉爽怡人，是个避暑的好居所。
因此取名为“清夏居”。
彦疏和卫廷宵出去度蜜月那段时间，他们俩回京市帮忙照顾了几天孩子。
现在那对恩爱小夫夫回来了，他们便也安心放手，又回到墨山这边。
孟傅声知道，彦槿不愿离家太远，家里还有老母亲，尽管有周澜和柳婧汐在家能帮忙照顾，彦槿还是会时常记挂。
离得近些，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们也能快速赶到，而京市那边有卫家人照看着彦疏，他无需过多担心。
于是孟傅声做了个打算，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待在清夏居，偶尔想孩子们了便回京市住洛水轩，反正各处都有他的房子。
如今，他苦了谁也不会苦了彦槿。
一楼的中庭里，彦槿坐在木质地板铺就的回廊中，回廊呈开放式，可以直接走向中庭，中庭有个不大的水池，里面有个小巧别致的竹筒水车，水从上面留下来，打在下方的竹筒上，一个推着一个，缓慢地旋转、运水。
彦槿喜欢坐在这里刻木头，从小到大的喜好和习惯改不了，闲下来的时候，手里总想摸点东西。
他手中的木雕小鸟已经初具雏形，正在勾勒神态和细节。
孟傅声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了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放在木地板上。
“这天气也算是彻底热起来了，吃点西瓜，解解暑。”孟傅声盘腿坐在彦槿身边，挨的很近。
彦槿用木刻刀一下一下地刮着手里的木鸟，碎屑飞到孟傅声的裤子上。
孟傅声笑着掸了掸，“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喜欢雕小鸟。”
彦槿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手，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块西瓜吃下。
西瓜被井水镇过，冰凉甜爽。
彦槿口中汁水弥漫，吞咽下肚，只觉盛夏的炎热都被带走了一大半。
“我以前送你的木雕鸟，除了之前在展馆看到的那只，还剩几个，又或者……全没了？”彦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实际上心底在期待对方的答案。
还是少年时候的彦槿，一共送了孟傅声12只木雕鸟，每只都各有特色。
那次陪彦疏去看展览，那个写着“佚名”的木雕鸟就是他当初送的其中之一。
正因为全部出自他手，所以当初在看到那件展品时，才会震惊得失了神，还和彦疏走散了。
“12只，一只不少，全部留着呢。”孟傅声吃了一块西瓜，咂咂嘴，“我可是把它们当宝贝一样‘养’在琅钰楼里。”
彦槿抬头，显然有些意外。
“之前几个老朋友，也是我古董店的老顾客，看到我的那些木头小鸟，还以为是我在哪儿盘的古玩，要跟我买。”
“……”
“我说，我死了都不会卖出去，百年之后，也得进我的坟。”
孟傅声如此说着，那股不着调的气质让彦槿梦回二十年前。
彦槿战术性咳嗽：“你嘴里能别老咒自己行么？不吉利。”
孟傅声靠过来，握住彦槿带着茧的手，“我得告诉你，你给我的东西，我从未扔过，也从未弄丢过。”
“知道了……”彦槿感到手心发烫，有点想抽离，低声道。
“如果当初咱们没分开，现在我手里是不是都有两百多只木头小鸟了？”孟傅声侧头，温柔地看着旁边的人。
“你、你想累死我就直说。”彦槿抽出手，继续拿起工具开始雕刻。
手里有点事做，会让他自在点。
看着眼前的木头小鸟，彦槿的思绪飘飞，它像是有灵魂似的，将人的回忆带到那个青涩的远方。
……
*
二十多年前的海市。
赤枫大道。
这里的摊贩是最多的，吃穿玩乐的东西全有。
大部分摊子卖的都是衣服、鞋子，以及家用品。
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排在一起，看着像一个整体。
而在最犄角旮旯的位置，少年彦槿坐在小木凳子上，一点点刻着手里的木雕。
在他面前只用朴素的蓝布铺了个摊位，上边摆放的都是他做的木工艺品。
由小到大，由高到矮，排得整整齐齐。
做木工是他的一技之长，家里的木工房里早就堆满了他大大小小的各种木工艺品。
他家里条件不算好，彦槿心疼母亲，母亲为了养他和弟弟要付出很大的辛劳，于是决定来大城市碰碰运气。
他们村里已经有一些年轻人去城市打工了。
听说大城市的机会多，彦槿觉得不管怎样都得试一试。
长这么大没出过他老家，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开阔一下眼界，稍微锻炼锻炼自己的社会生存能力。
彦槿是有计划的，他不会在大城市待太久，如果一年都没赚到钱，他就及时止损，直接打包回家。
刚来到海市的时候，这里的繁华景象让他迷花了眼，心中有激动也有震撼。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人声鼎沸，路边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穿西装皮鞋的富家公子哥和打扮靓丽的千金小姐也很多。
彦槿突然对未来有了一丝憧憬。
但因为初来乍到，他有些怯生生的。
一开始学着那些摊贩摆摊，挨在他们旁边，人家看他是个外地穷小子，凶巴巴地赶他走。
彦槿倒是也没生气，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反而耳根子清静。
只是……
这样他的客流量也没多少，几乎赚不到什么钱。
他深知自己的性子闷，不太会像其他商家那样热情吆喝。
彦槿心里想，他还是得再兼职一份工作，去餐厅端盘子、刷碗也行。
他现在住的地下室虽然价格比当地其他房子的租金低很多，但也是一笔开支，如果一直没有进账，他只能喝西北风，睡大街。
这里的人们生活节奏很快，彦槿也在努力让自己适应城市里的生活。
“东哥。”
“东哥您来了！”
“东哥，这是一点点心意，您看能不能……”
“行了，知道了，这个月不收你的保护费。”
被称为东哥的那位，名叫范大东，是这条街的地头蛇，他穿着黑背心，甩着大花臂，耳朵上一对耳钉，脖子上还挂好几条大金链子。
这块区域的摊贩都在他的地盘之中，想老老实实继续摆摊，就得按时交钱。
“东哥，您看那边，那小子就是我之前说的新来的，听口音肯定不是本地人。”有人附耳说了一句。
“哦？挺有胆子，敢直接在这儿摆摊？”范大东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一脸玩味地看向角落的人。
“东哥，我过去把他赶走。”一小弟欲冲上前。
被范大东拦住，“不用，那多没意思。”
他奸笑着露出一口稀牙，漫不经心地朝角落的摊子走过去。
彦槿正刻木头刻得认真，眼前一大片阴影呼啦啦盖下来，直接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去，一群膀大腰圆的人停在了他的摊位前，看着就不怎么好惹的样子。
彦槿虽涉世未深，但看人还是有点直觉的，眼前的花臂男显然并不是来买他东西的。
他沉默不言，继续低头刻木头。
范大东“哟嗬”一声，叉着双臂抱在胸前，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
人从外地来，年纪又不大，遇到他们这样的，脸上居然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他蹲下来随便摸了几个木雕在手上捏了捏，“你这卖的都是啥玩意？就这些个破木头，能赚到钱？”
彦槿不答话，依然认真刻木头。
像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以前还被村里人嘲笑，在别人眼里，这就是没什么价值的破木头。
“小子，想在这里摆摊可以，得交钱。”
彦槿眼睛也不眨一下，目光只停留在手里的小东西上。
“喂！老子跟你说话！你他妈是聋了还是哑了？”范大东脾气不算好，像刚刚那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很给面子了，屡屡被忽视，他开始不耐烦。
甩手就把刚刚拿起来的木雕摔在地上。
力道很大，碰到地面没完全破碎，但也有了裂痕。
彦槿放下手中的东西，突然冷冷地盯着范大东，眼睛里像藏着一窜无形的小火苗。
他一直都没有说过，在别人眼里的破木头，是他赋予了生命的小伙伴。
每一个木工艺品都是他的朋友。
别人可以不喜欢，但不能破坏和伤害。
范大东感觉自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挑衅了，当着他一群小弟的面，他得拿出大哥的范儿。
伸手就要去抓少年的衣领。
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死死钳住范大东的手腕。
后方由远及近地响起一道声音：“堂堂赤枫台的掌事不会要当街对一个小孩下手吧？”
一身月白小西装的青年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和他打扮相仿的同龄人。
抓住范大东的是个穿黑衣服的保镖，此时都没松手。
范大东本想开口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但在回头那刻哑声。
在海市混的人，应该没有不认识孟家的。
尤其是在这麒东区，那位孟家三少可是大名鼎鼎。
仗着自己的身份，天天闲着没事做地巡街探巷，今天心情好，扶个贫，明天心情差，拆人店。
孟家是扎根海市百年的老牌豪门家族，医药业发的家，如今在各行业都有涉猎，且某些旁支还沾点黑路子，关系网也是庞大。
他们道上的有规矩，碰谁也不能碰孟家人。
说白了，孟家想让他们存在，他们才存在，否则别说在这里做生意了，想留在海市都难。
范大东看这仗势，不收手是不行了，于是只瞪了一眼彦槿，骂了声晦气就带着人直接走了。
他孟三少要管闲事，范大东是拦不住的，别纠缠着还惹自己一身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