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四
流连（四）
哄着揉了药酒，又用了晚食，等人睡下后郑鹤轩方才起身离开。
翌日一早，元宝被弟弟软乎乎的嗓音唤醒，他抱住趴在床沿上的小福宝，搂着小家伙赖了会儿床，随即翻身下床，领着弟弟到饭厅用早食。
元宝胃口小，只吃了一个包子，便开始捏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搅着碗里的米粥。
“奶奶，鹤轩哥哥去县学了？”
沈氏道：“是啊，见你睡得香便没叫你。”
元宝本来也该到沐青学堂念书的，但他昨日受了惊吓，沈氏也就没忍心叫醒，想让乖孙多睡一会儿。
福宝打小喜欢跟着哥哥，也没去。
兄弟俩吃完早食，坐在院子前的大树下发呆。
元宝捧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几只蚂蚁搬家。
福宝在一旁，握着爹爹雕刻的小木剑，耍着玩。
就这么待着实在无聊，元宝便叫上弟弟到北街的酒楼去了。
“路上当心着些，多走阴凉处，别晒着了。”沈氏在后头叮嘱。
元宝扭头，朝沈氏笑着挥手：“知道了奶奶。”
一炷香后
元宝领着弟弟，跟一群半大小子和哥儿，往山上走去。
“元宝哥哥。今天我们要干什么呀，还是挖药材吗？”
元宝背着竹筐，语气神秘：“今儿不挖药材了，我带你们弄更值钱的东西去。”
“好，我们都听元宝哥的！”
“对，听元宝哥的！”
一群孩子从小没少跟着元宝挖药材赚零花，此时听见有更值钱的东西，问也不问高高兴兴跟着走，直到进了全是石头的风背山，瞧着漫山遍野的石头，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元宝哥，这里全是石头，没有值钱的东西啊。”有小汉子挠头不解。
元宝双手叉腰：“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让你们带的东西可都带齐了？”
孩子们齐声道：“带齐了。”
“好，跟着我学，千万不能出错，否则小命不保。”
这话自然是有夸张的成分在，但为了大家安全着想，元宝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
果然，一群小子、哥儿听后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学着元宝扎紧裤腿，穿戴好手衣，又互相帮忙扎紧袖口。
一切准备妥当，元宝将弟弟领到一处平坦的大石头前，让弟弟乖乖坐着等自己。
“哥哥，福宝也可以帮忙。”小家伙皱着眉头说。
元宝本想捏捏弟弟鼓起的脸颊，奈何穿着手衣，怕刮伤弟弟，便拿侧脸蹭了蹭弟弟。
“福宝乖，你在这帮哥哥看着竹筐，不然该让人捡走了。”
福宝见自己也有事做，也不闹着要去帮忙了，点着脑袋，乖巧道：“好，福宝帮哥哥看东西。”
“乖。”
安抚好弟弟，元宝转过身，对大家说了今天的任务。
“今天带你们过来是为了捉全虫，我早就打听过了，这座山上全虫最多且个头也大，若是捉了拿去卖钱，每两最少七十文！”
“七十文一两！顶咱们挖好几天的药材了！”
“是呀，但是全虫好可怕，万一被蜇了咋办，我娘说那东西毒着呢”一个同元宝差不多年纪的小哥儿，担心道。
元宝道：“放心吧，只要防护做到位，是不会被蜇的，而且我还带了防虫粉，大槐哥，你给大伙分一下。”
许槐点头。
片刻后，一群小子、哥儿怀里揣着防虫粉，心里踏实不少。
元宝又道：“全虫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你们掀石头时一定要快准狠，一旦犹豫全虫就会发觉跑路的。”
“晓得了元宝哥！”
“好，大伙加油，咱们一个时辰后在这碰面，另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走得太远。”
“好嘞！”
福宝见哥哥们四散开，开始寻宝，瘪着嘴巴不高兴了一阵儿。
他也想跟哥哥一起去寻宝。
下一刻，想起哥哥交给自己的任务，小手抓着竹筐，警惕地望着四周。
这是哥哥的东西，他一定要替哥哥保管好，要是有人来抢，他就把人打跑。
“我捉到了！”
“我也抓到了哈哈哈。”
“呀！我发现了一个全虫窝，这附近都是全虫，元宝哥、大槐哥你们快来！”
孩子们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因着这片地方还没被人发现，一伙人半刻钟的功夫便捉到不少全虫，一个时辰过去，竹篓都快装不下了。
一行人满载而归，进医馆卖全虫前，元宝一脸严肃地叮嘱众人：“你们嘴巴紧些，千万别说是我带你们去捉全虫的。”
“放心吧元宝哥，我们几个嘴巴严着嘞。”
怕其他医馆压价，元宝便领他们到廖爷爷医馆卖全虫，廖义平见这全虫个头那般大，颇有些吃惊，但也没多问，只让摇童称了重量，按每两七十五文的价钱收了。
七八个人乌泱泱从医馆出来，拐进巷子，瞧见里头正跟福宝舔糖葫芦的元宝，兴高采烈围上去。
“元宝，廖大夫给我们按七十五文收的，大伙赚了不少呢。”许槐兴冲冲地说着，并将元宝那份给了他。
元宝垫着钱袋子，满脸笑意。
“鹤轩哥哥，我娘在镇子上给我买了一处宅子，你要一起过去瞧瞧吗？”
听见巷子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嘴角一僵。
跑到巷口探头一瞧，见果真是鹤轩哥哥，拧着眉毛一脸不高兴。
唐夏儿干吗老是缠着鹤轩哥哥，真讨厌。
不过鹤轩哥哥怎的这个时辰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县学念书吗？
元宝心中不解，将工具交给许槐，让他帮自己放回酒楼，自己牵着福宝从巷子另一端，装作偶遇迎上去。
“鹤轩哥哥，你怎么回来啦？”他一脸惊喜地同人打着招呼。
郑鹤轩见他脸颊蹭上灰尘，拉着人边用帕子动作温柔地擦拭着，边解释道：“夫子染了风寒，给我们放了两日假。”
原来是这样。
元宝瞥了眼唐夏儿，扯着鹤轩哥哥衣角，不好意思道：“鹤轩哥哥，元宝想吃一叶轩的糕点，我跟福宝就是出来买糕点的。”
郑鹤轩闻言，轻笑出声：“好，我陪你们去买。”
唐夏儿忙道：“鹤轩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去看宅子了吗？”
对上唐夏儿，郑鹤轩语气略有些疏离：“我已完成唐兄的嘱托，将你平安送回岭水镇，旁的事情并没有答应过你。”
“你！”见他这般态度，唐夏儿气急败坏，“我才是小哥儿，沈昭一个汉子，整日装得比个小哥儿还柔弱，郑鹤轩你是瞎子吗，跟他在一起这么久，都没发现他是装的？！”
“道歉。”郑鹤轩眉头紧皱，语气越发冷了，“我不许你这么说元宝，给他道歉。”
唐夏儿红着眼眶：“就不！休想让我给沈昭那个娘娘腔道歉！”
说完转身跑开。
郑鹤轩知道唐夏儿身边有小厮在暗地里护着，便没去理会，牵着元宝、福宝往一叶轩去了。
买完糕点也快到了用午饭的时辰，三人回到铺子，正准备吃饭，就听院外响起了马车声。
福宝耳朵尖，听出是阿姆、爹爹的声音，跳下凳子对哥哥高兴道：“哥哥，是阿姆跟爹爹回来了。”
元宝同样一脸惊喜：“当真？”
“嗯嗯！”
福宝一张漂亮脸蛋终于不再绷着，咧着嘴角跟哥哥跑出屋子。
“阿姆，爹爹！”
姚沐儿刚跳下马车，便被一大一小扑了个满怀。
他搂着许久不见的两个宝贝，亲吻着面颊道：“阿姆跟爹爹给你们带了好些，咱北州府没有的稀罕东西，快去瞧瞧。”
一大一小扭过脑袋，好奇地张望着正在卸车的爹爹。
忽然嗅觉灵敏的元宝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起先还当自己闻错了没在意，下一刻便皱着鼻子道了声：“阿姆，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呀。”
福宝也闻见了，哥俩皱着脸蛋，嫌弃地看着爹爹手里的竹筐。
那味道就是从筐里传出来的。
姚沐儿轻抚着兄弟俩鬓角的碎发，笑着说：“流连。”
元宝一脸好奇：“流连是什么？”
福宝也问：“是能吃的东西吗？”
说话间沈氏同尚氏从灶房出来了，尚氏瞧见竹筐里的流连，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这咋瞧着像是流连呢？”
姚沐儿道：“云姨没说错，这东西就是流连。”
沈氏没听过这名字，长得像刺猬一样，也看不出是个啥东西，味道倒是挺重，闻着就不像是能吃的。
尚云瞧见沈氏嫌弃，开口道：“婶子，这可是海外来的好东西，早年间我在富贵人家做活时见过一回，一颗果子卖十来两呢。”
“啥，这刺猬一样的东西竟这么贵！”
“可不，别看这东西味道独特，吃起来香着呢。”
听见这流连竟是一种吃食，沈氏更是震惊。
这臭烘烘的东西她可不吃。
福宝也不喜这味道，祖孙二人站在远离的竹筐的地方观望着。
元宝是个嘴馋的，听说能吃便起了心思，这么臭的果子，他倒要尝尝看是何味道。
于是便央着爹爹给他打开一个。
沈季青挑了个熟透的，敲开壳子，那香臭的味道瞬间飘散在整个院子里，味道重得就连前厅用饭的食客都闻见了。
大伙有说香，有说臭，跑到后门一瞧，东家带了新奇果子回来，顿时摩拳擦掌，想要做那第一个品尝的。
姚沐儿见状安抚众人：“大家别急，最晚明日店里便会推出新甜点，届时欢迎大伙前来品尝。”
“成，那我们就等着了。”
众食客被安抚住，这时元宝已经捧着流连果肉，吞咽口水了。
方才闻着是臭的，这会离得近了，反倒嗅出一丝香甜，勾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
元宝戳了下黄澄澄的果肉，松松软软，手感不错。
他捧着果肉问阿姆：“阿姆，这个流连就这么吃吗？”
姚沐儿点头：“尝尝看喜不喜欢。”
元宝应道：“好。”
说着张开嘴巴，啊呜咬了一大口，嚼啊嚼，不用嚼，几乎是入口即化，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唇齿留香，好吃极了！
“怎么样，味道可是臭的？”沈氏忍不住问。
元宝用力摇头：“一点都不臭，香甜可口好吃极啦，奶奶你们也快来尝尝。”
郑鹤轩闻不惯这味道，本打算溜走，不想左腿刚迈进门槛，袖口就被元宝扯住了。
“鹤轩哥哥，你也尝尝看，元宝特意给你挑了块大的哦～”
小时被祖父强行喂过一回流连，打那以后闻见那味道，便有些食不下咽的郑鹤轩，虚弱道：“不了，我今日胃口不太好。”
元宝捧着流连，催促道：“鹤轩哥哥快进去休息，阿姆跟爹爹带回好些流连呢，元宝挑一个大的给你留着。”
郑鹤轩：“”
元宝捧着流连蹦跳着跑开。
一家子欢欢喜喜吃过午饭，元宝也不午歇了，跟弟弟捧着流连，在院子外的巷子里跟伙伴们炫耀。
一群半大孩童闻见那味道，捂着鼻子好奇又嫌弃，听说是从海外运来的稀罕果子，立马捂着鼻子凑上前，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元宝哥，这个果子当真能吃？”
“这么臭，能吃才有鬼了，一定超级难吃，你们当心吃出毛病。”
唐夏儿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正满脸嫌弃地看着，元宝手里的臭果子。
元宝咬了一口流连，仰起下巴道：“这果子好吃着呢，是我阿姆跟爹爹从南方运回来的，只有海外有哦。”
唐夏儿嗤道：“分明是颗臭了的果子，当谁稀罕呢。”
说着便要仆从进院唤郑鹤轩出来。
元宝见状警惕道：“你找鹤轩哥哥做什么？”
唐夏儿凶巴巴：“要你管！”
转头瞧见郑鹤轩出了院子，立马变了态度，绞着帕子垂着眸子，低声道：“鹤轩哥哥，上午的事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元宝捏紧拳头。
不要脸，竟然学他的语气跟鹤轩哥哥说话！
哼，鹤轩哥哥才不会上当呢！
然而
郑鹤轩并没察觉出不对，语气也温和许多。
“知道错了就好，但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应该是元宝。”
唐夏儿看了眼元宝，咬着唇瓣点点下巴。
“元宝，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你能原谅我吗？这是我去首饰铺子给你挑的簪子跟手镯，你若是不嫌弃，就送你了。”
元宝不敢置信，那个一直跟他不对付的唐夏儿，竟然在同自己道歉！
元宝不是个小气的，见他诚心道歉，还带了礼物，便点头原谅他了。
唐夏儿没待多久，将礼物放下，并邀请他跟郑鹤轩第二日去宅子作客，见他们同意，便跟两个仆从扭身出了巷子。
“小公子，您不是看不惯那个沈昭吗，为何还要邀请他来宅子作客？”仆从不解地问。
唐夏儿一脸不怀好意，“在外头没法子整他，等他明日来了我地盘，看我怎么对付他！”
仆从拍马屁道：“还是小公子聪明，小公子可需要小的做什么？”
“不用，你们瞧着就好。”
“好嘞。”
翌日一早，郑鹤轩领着兄弟俩登门拜访。
唐夏儿爹娘与大哥宿在县里，镇上的新宅子只有一个打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么，与几个保护他安危的仆从。
今日除了郑鹤轩三人，唐夏儿还邀请了几个玩得好的小哥儿来家里赏花，大哥唐巡也带了几个要好的同窗回了宅子。
后院有片池塘，这时节正是荷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几个女子、小哥儿在亭子里赏花，小子们立在另一边的亭子吟诗作画。
郑鹤轩有些不放心元宝与福宝，视线频频朝对面凉亭望去，惹得唐巡跟几个同窗，出声调侃。
“郑兄不必担忧，夏哥儿平日里是骄纵了些，但为人还是很有分寸的，不会让你那宝贝弟弟受到伤害的。”
“就是，再说一群孩子罢了，小打小闹再正常不过，说不准还变成一对欢喜冤家了呢。”
郑鹤轩皱眉：“赵兄，你有些喝多了。”
赵澜端起酒杯：“胡说，我这才刚刚开始呢。”
说着扬起脑袋，一饮而尽。
对面凉亭内，唐夏儿给好友使了个眼色，想让大家哄元宝喝下一杯酒，好让他当着鹤轩哥哥的面出丑。
那小哥儿得到指令，刚要行动，唐夏儿便瞧见元宝身后多出一只手，看样子似乎要拽着他后衣领，将他拖进荷花池。
唐夏儿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提醒：“元宝快走，危险！”
他忽然出声，先前那小哥儿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便要往后栽去，情急之下一把扯住唐夏儿衣袖，唐夏儿也没站稳，两人一前一后跌落荷花池。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夏哥儿落水了，有没人啊，快来救人！”
四个仆从，一个去了厨房，一个在对面亭子里伺候，另外两个在荷花池里暂时脱不开身，一群姑娘、小哥儿要么不会游水，要么被吓住了，慌乱得不行。
这时只听，“扑通”一声，接着就听福宝着急地喊了声：“哥哥！”
“是沈昭，沈昭跳下去了！”
荷花塘里，元宝游到夏哥儿所在位置，扯着他手臂，费里的朝岸边游。
唐夏儿不会游水，紧紧抱着这根救命稻草。
元宝被他勒住脖颈，差点喘不过气来，还好郑鹤轩跟几个仆从及时赶到，在岸边拉了一把。
“呼”元宝深吸一口气，随即便被鹤轩哥哥一把抱进怀里。
“唐家有仆从在，你一个身子虚弱的孩童跳进河里凑什么热闹？”郑鹤轩皱着眉头教训。
福宝站在一旁，脸色臭臭的，小家伙眸子里含着泡眼泪：“我要告诉阿姆跟爹爹！”
元宝委屈：“我只是想救人，唐夏儿不会游水，等仆从过来人都要沉底了。”
其实不会沉底，不过多喝几口池水罢了。
郑鹤轩瞧着浑身湿漉漉的元宝，将嘴边的重话咽了下去，他脱下外衫给元宝披上。
唐巡这边，确认弟弟安然无恙，忙说道：“郑兄，快领元宝到屋内换身干净衣裳。”
郑鹤轩点头，他抱起元宝，刚要离开便听唐夏儿，有些虚弱地道谢：“沈、沈昭，谢谢你救、救我。”
真情实意，字字肺腑。
两日后
唐夏儿笑容腼腆地将怀里锦盒交给元宝。
“送、送你的，现在不准打开，我走后才可以哦！”
【作者有话说】
元宝：一脸懵懂jpg.
唐夏儿：救命之恩，定当以身相
郑鹤轩：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