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记忆恍然间被拉回一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天气也很冷，就在这不远处的商场外面，一个杂货巷子里,有个黑网吧,殷时就是在哪儿遇见黎沅的。
南方的冬天不常见雪，冷也与北方完全不同,风一吹，裸露在外的皮肤就跟被针挠了一样。
黎沅穿着一身已经有点儿紧的棉服，双手插在兜里,脸缩在立起的领子中间，看起来乖乖的，可张嘴说出来的话,令人大跌眼镜。
“滚你奶的，要打就打,没空听你废话。”
“多大人了还抢钱，小学生都没你们幼稚，还抢未成年的钱,这么欺软怕硬啊,你祖奶奶听见牙都要长回来了。”
他语气嚣张，姿态也嚣张,面对前方几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性丝毫没有怯弱之色,甚至还嗤笑一声,讽刺他们也只能在这抢未成年的钱了。
“你他妈的！”为首的男人怒骂一声，一招手旁边的小弟就涌上来，“他娘的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老子今天教教你怎么说话！”
一群人扑上去，黎沅弯腰,捡起墙边的一根枯树枝，折断了便冲上去。
惨叫声在巷内响起，偶尔还伴随着隐忍的痛呼，路过的人往里瞄了一眼，又匆匆离开，最后从巷口内走出的人无一不脸上带着伤，为首手里攥着一把零碎的钱，还有几张被撕开，已经没了用处。
男人啐了一口，晦气地朝巷内看了眼，招招手带着小弟往右边转，被弯口处的男人吓了一大跳。
靠在墙边的男人很高大，一身黑色大衣裹挟着颀长的身姿，他脸上的口罩被拉下，手里夹着烟，吞云吐雾的同时抬眸朝近处出现的人看了一眼，横在道上的脚却不见收回去。
小城镇里路本来就窄，这种小街道旁的人行道就更窄了，他这样靠在墙边伸着脚就会显得更窄，而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让一伙人心头涌上了火。
为首的大哥鼻子一哼，手背拍在男人臂上，力道很大，他威胁道：“滚开，别挡道，想跟那小子一样吗？”
男人弹了弹烟头，朝巷口内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着为首混混脸上的乌青和血痕，嘴角噙着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混混立刻就怒了，正要上去挥动拳头，旁边小弟惊惶地拉住他。
“大，大哥！警察！快跑！”
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出现了几个警装的人朝着他们这边跑来，五个人被吓得四散逃离，根本顾不上去计较墙边男人的嚣张了。
巷内的少年听见动静，抬手撑住墙，腰侧被打了几下，疼得他呼出声：“嘶，下手真重。”
想到回去要被黎院长骂，黎沅心里就一阵郁气，“烦死了。”
他想要站起来，旁侧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淡淡的烟味弥漫过来，和他在网吧里闻见的劣质香烟味道不一样，是淡淡的裹挟着冷冽气息的味道，不会刺鼻，令人恍然。
黎沅抬头，比那烟味更清冽的目光闯入眼眸，拥有那双眼睛的人长得很好看，浓眉薄唇，他的眼尾下敛着，让人感觉不好接近。
“地上很暖和？”
对方忽然出声，黎沅收回打量的视线，没去拉对方的手，撑着墙站起，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再嫌弃地往裤子上擦了擦手。
黎沅话都没说就走，绕过街边的商店，在兜里掏了掏，从夹层口袋里扣出五块钱——这可是他攒下来的，幸好没被抢走。
将钱攥在手里，扭头朝旁边的小卖部看了眼，里面有人在吃泡面，香味直飘到黎沅这边。
黎沅强迫自己扭开头，转身又看见了刚刚那个高大的男人，对方手里夹着一根树枝，是之前黎沅折下来的。
黎沅走过去，仰着头恶声恶气：“你跟着我干嘛？”
男人扔掉树枝，笑了一声，极为好看，黎沅为之恍神
他心想：这个人比他们学校校花都好看。
男人走到他面前，开口抱怨：“我帮你一把，你怎么这么凶？”
黎沅不语，他又开口：“你饿了？”
黎沅耳朵一红：“关你什么事！你不把警察叫过来我还能把我的钱抢回来，你叫来他们都跑了！走开，我要回家了，别挡着我。”
说完，撞开男人的肩膀，没多久了没了踪迹。
黎沅有些心虚，他不是回家，回家那不得挨打，相反，他又跑回了那个网吧。
网吧老板和他也算熟悉，每次只收他两块钱一小时，便宜的不得了，偶尔还会送上个泡面，但黎沅次次不要，都给五块钱一小时。
给了钱，黎沅坐下，打开《圣地》。
这游戏发行三年，他就玩了三年，开始是觉得有趣，后来愈发喜欢，没事就来玩两小时，总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在局内获得第二次胜利后，黎沅的表情缓和了很多，脸上开始洋溢起笑容，在局内骂人的频率也少了。
没多久，他旁边坐了个人，还端着杯特香的泡面。
精神层面满足的少年生理上就不满足了，他侧过头去，看见熟悉的脸，哑然片刻，摘下耳机直直盯着男人。
“你怎么在这？”
他不客气问。
男人将泡面搅拌一下，然后放在两人桌面的空隙上。
“这是网吧，我是成年人，你都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话理直气壮。
“而且，你刚刚机瞄不对。”
黎沅震惊：“我怎么不对了！”
“对面三个人，机瞄后摇大。”
“我手速快就行了！”
“你手速也没那么快，反应慢一点甲就没了。”
“那不还是活了。”
“可对面三个人，你队友人机一样，你知道狙击手的位置吗？”
“我，我，跟你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黎沅委屈得很，快被说哭了。
别人能说他脾气不行，但不能说他打游戏不行，这是对他技术和脑力的侮辱！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站起来指着对方的电脑。
“你，开机，我看看你什么段位。”
男人将桌上的泡面放在黎沅手里，黎沅也乖乖捧着，看着男人登机上号，是个黄金小号。
他轻声嗤笑，笑话这个人段位才黄金就来教育他。
可看了一会，一局结束，黎沅手里的泡面吃完了，不满和不屑也消耗完了。
他看得入神，在对方开第二局的时候，开始问些问题。
“你为什么要扔雷？”
“探位置。”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人？”
“看系统提示，还有地图，枪声，刚刚西边有枪声，系统提示死了两个，大概率两队，知道了吗？”
“哦哦，你还挺厉害，诶诶，打他打他！”
两人在此消耗了一个小时的时光，男人结束了对局，看着意犹未尽的黎沅，伸手将他手里的泡面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什么也没说，站起来下了机。
走时他转身，笑了笑，却显得有些欠揍。
“小屁孩别天天打游戏，打得又菜，搞好学习再打吧，也不差那么一会。”
说完就走了，留给黎沅一阵空气。
黎沅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一想到对方打确实很好，然后再想到对又说他打得菜，气愤和委屈一下就上来了。
回到院里的时候院长瞧见他，一脸颓丧模样，脸上还带着伤。
院长气血涌上来：“你小子，又出去打架，你是不是又打输了？打架都打输，你......”
他还没教训完，就见眼前的少年抬起头，一脸泪痕，拼命抹着眼泪也止不住。
黎院长愣神又着急，拉着人往里：“你，你哭什么啊？打疼了？我瞧瞧，诶呦，哭成什么样了，有人骂你了？谁骂你了，我带你去找他！”
说完拿起旁边的扫帚就气势汹汹。
黎沅哽咽一下，抓住暴躁的院长，摇摇头脸上羞赧。
“没，没有人骂我。”
他说完，问院长：“院长，你说我去打游戏，人家是不是不要我啊，呜呜呜呜，我真的那么菜吗？我连黄金都打，嗝，打都不如，丢死人了呜呜呜呜。”
院长一愣，扫帚就落在了黎沅身上。
“死小子，你皮痒了是吧！”
“死丫头，你是不是皮痒了？”
黎沅的脸爆红，摁着黎安安的脑袋把人的嘴捂住，直到黎安安开口求饶才放开，但也不敢看对面那人的眼睛。
他要怎么承认，他当时是想起来殷时自己说的话，被自己菜哭了，根本不是因为被骂哭或者被打哭的。
他怎么说？他开不了口。
殷时低声笑了笑，走过来将黎安安从魔爪里解救，得到小女孩感激的眼神。
黎沅见人走过来，僵硬地抬起脑袋看了殷时一眼，又迅速低下，脸上有点红。
他支吾着，最后扔下一句丝毫没有说服力的“我没有”。
然后便梗着脖子不愿意再开口了。
殷时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不甘于只在脑袋上停留，手悬在耳边，倏然停住，又猛然收回。
他没提那时候的事，虽然也猜测到是因为什么，但不想逗人，免得黎沅一天都不跟他说话，于是岔开了话题。
“我没有订酒店，收留一下？”
“带了特产，能不能算作过夜费？”
黎沅乱掉的头发被捋好，他迟愣地点着头。
“院长那边有点挤，你去我家吧，虽然挺小的，但是床很大，睡两个人还可以。”
他抬眼看殷时，目光忐忑，怕对方不愿意。
黎沅侧过头，深吸一口，隔着黎沅的棉服拉着他的手腕。
“好，可不许反悔。”
三人结束了采购后，和装空调的师傅一起回了院里。
晚上的饭菜很丰盛，严阿姨也过来一起聚热闹，灯火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十二点，黎沅才被连着箱子和人一块“赶”出来。
他拉着箱子，看向旁边同样拉着行李箱的殷时，伸出手去拿对方的拉杆，被挡住，自己的被拉了过去。
殷时打断他要说的话，大步走出去拦了辆车。
一直到进屋洗漱完毕，两人都没说过话，这种沉默很默契，可也得有人来打破。
殷时将黎沅的手塞进被褥里，迎上对方疑惑的目光，撑着脸，脑袋轻轻倚在床头。
他问：“黎沅，谈过恋爱吗？”
黎沅莫知所措，他看着殷时认真的目光，被褥下的手蜷缩起来，意识到后，又松开轻轻捏了一下。
“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完，心里开始冒出不知缘由的忐忑。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又开始剧烈了。
殷时见他无措的模样，眼角下敛，目光渐渐深沉，临了，极为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事，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殷时关了灯，室内漆黑一片。
黎沅的视线还停留在远处，他眨着眼睛，被刚刚没有回答的问题影响，进而产生了更多问题。
殷时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心跳是因为害羞和激动，我没有谈过恋爱，被问起也没什么，为什么激动呢
好烦，战队是不是不让谈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