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数字迷踪案（九）
躺在床上的男人睫毛颤动，很不安地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灰暗，他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周围如同黑洞般，伸手不见五指。
林羽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无助，他死咬着牙打量着四周。他看到远处坐着一个小小少年，他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搭在膝盖上，那是年少时的他。
突然，四周开始出现一些白点，这些白点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只只手。
伸出的这些手越来越靠近小林羽，开始推搡他，嘈杂的少年少女音响彻这个黑暗的空间。
“他爸爸是罪犯，为了钱不知道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进去了。”
“就是，你们看他平时穿得光鲜亮丽，结果都是他爸爸贪来的脏钱。”
又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那可不一定，人家妈妈那公司做得多大呀。”
立马有人接道：“听说他妈妈的项目都是去陪人家陪出来的。”
“那跟出去卖的有什么区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我们快点离他远点，等一下被染上什么病就不好了。”
小林羽被推搡得摔倒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只是嘴里喃喃道：“我爸爸没有犯罪。我妈妈很干净。”
“我爸爸没有犯罪！我妈妈很干净！”
“没有犯罪。很干净。”
“没有。干净。”
…………
画面一转，林羽目之所及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他初中时候的厕所。
这次他变回了小林羽，被人关在厕所里。
他全身被淋湿，还散发着一股怪异的馊味，腊月的冷风从旁边的窗户吹入。
林羽脑子一片空白，思想似乎也回到了那个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心中满是悲凉和绝望。
他慢慢地往窗边走去，往下看，这里是六楼，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的吧，那种痛感能让自己发泄释放吗？
不能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他已经解脱了。
瘦小细弱的手发力想要爬上窗台，却发现自己的现在浑身发虚，脚下打滑。
这个窗户是新装的，没来得及装防盗窗，为了防止学生打闹出事，高度颇高，对于初中发育还处于很延迟阶段的林羽来说就更高了。
明明已经是个初中生，这会却连小学生都不如。矮小的人儿却发了狠，一下又一下地尝试往上爬。
终于，他一只脚搭在窗台上，整个人横坐在上面，他调转角度整个人面向窗外。
他手指泛白地抓着窗沿。他好开心啊！他要去找他爸爸妈妈了！他要解脱了！林羽夸张地张着嘴，想要大笑，眼泪顺着他的脸庞一滴滴滑落。
“林羽！”
“毛毛！毛毛！”
林羽猛地抬头。
梦境破碎。
林羽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央斓的一瞬间，如潮水般的绝望尽数退去。
林羽低声叫了声：“阿斓。”
“我在。”
这一刻，林羽心中仅剩的一丝虚无随着一声‘我在’瞬间被填满。
林羽眨眨眼，看向央斓担心的脸，微微侧目，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吸顶灯，房间门打开着，客厅的光亮照进来。
林羽现在精神头还行，撑着坐起来，还没坐稳，就被央斓整个抱住。
林羽还没来得及反应，央斓的大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地顺着林羽的背：“没事了，毛毛，没事了，阿斓在呢。”
央斓顺背的手又改为一下又一下轻拍，如同哄小孩般。
林羽一开始还微微挺着背，渐渐地，他将头靠在央斓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放松地靠了上去。
黑暗恐惧被驱逐，温暖闲馨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央斓轻轻放开林羽，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脸颊，然后转身将放在床头柜的粥拿起来：“先把粥喝了。”
“嗯，我睡多久了，现在几点？”林羽现在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心里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蜜色的脸皮上微微透着红。
“两个小时，九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央斓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在嘴边吹了吹，递到林羽面前，“你晚饭也没吃，喝点粥。”
“还行，没事了。”
说实话，林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这么严重，居然还直接晕过去了，还梦见了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当初央斓出国的时候他其实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好全了，即使后来跟央斓分开，但他们时时有联系，最严重的情况就是失眠，很少会头痛到这么严重。
现在，央斓回到他身边后，精神依赖回来了，他感觉身心放松不少，基本没失眠过，每次睡觉都很安稳。
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央斓在身边，他渐渐地能够自愈，没想到这次突然发病头痛。
“我自己吃。”林羽伸手要接过碗，央斓手稍微偏移躲了过去。
“？”
“我喂你。”
“不……用。”林羽看着央斓的神色，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央斓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种带了点少年气的纯净直白，此刻的他眼神阴翳。
虽然不是冲着林羽来的，但都多少年了，除了小央斓刚被从匪徒手中救下那阵子是不是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央斓在林羽是的陪伴下，已经没有在林羽面前露出过这种情绪了。
不是为了特地掩盖什么，毕竟对方是怎么样的人，什么性格，彼此都一清二楚，只是央斓会下意识让自己的负面情绪不要传递给林羽。当然，林羽也一样。
而且有对方的陪伴，身心总是轻快的，很少会出现负面情绪。
他们是彼此最珍视的人。
“阿斓，我真的没事，头痛估计是这阵子太忙了，可能感冒了，我现在精神很好。”
林羽尽量放松自己，让自己看起来状态更好些。
央斓嗓音低沉，整个脸都是黑的，重重地对着勺子里粥吹了吹：“有人对你下了‘唤牵’。”
林羽往后避了避粥水。
唤牵。即唤醒牵连。有人利用林羽心理问题未愈这一点，通过一些特殊的，与林羽心理问题类似或者有关的节点潜移默化中将他的问题唤醒甚至放大。
林羽手搭在央斓的背上，这次换他一下下顺着对方的脊背，安慰着他：“要下‘唤牵’需要什么契机？或者说对方需要靠近我或者其他什么的吗？”
央斓一边给林羽喂粥，一边说道：“需要先对你进行催眠暗示，真正厉害的能下得你无知无觉。”
“之后，会通过一些事件或者人物，亦或是事物不断地加固诱发你的心理疾病。”说到这里，央斓又下意识重重吹了吹勺子上的粥。
林羽连忙往后微微退了退，不过他没有放开央斓，还在顺着对方的背，“那能解开吗？”
“对方给你的心理暗示连带后面的诱发刚刚趁你在睡梦中的时候已经被我碎掉了，但是，碎渣还要慢慢清理。”
就跟玻璃破碎一样，碎片得扫干净，要不然，一个不小心，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这玩意要破说难也难，说难也不难，需要你完全地信任给你治疗的人，你也相信对方，破的就越快，只要有一丁点防备，一瞬间的迟疑，就完全有可能直接失败。”
说到这里，央斓嘴角抑制不住地得意上扬：“毛毛你这么相信我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我给你破这玩意的时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你这样我压力很大的。”
嘴上说着压力大，但越说嘴角越飞，都快飞上天了。
林羽刚想说什么，央斓整个人忽然靠了过来，然后他全身一抖，他感觉自己肩颈的软肉被吸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推开央斓，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央斓，手按在脖子上，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难道直接问？那也太尴尬了。
央斓拿过碗，又开始喂粥，神色自然道：“你的心理暗示被下很久了，这个我虽然暂时无法知道对方是怎么下的，但能确定的是，在我回来前，这个暗示就已经下了。”
自然得林羽觉得刚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种酥痒湿软感明明很明显，直冲他天灵盖。
“吃！”
林羽一看到央斓皱眉，下意识地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张开口，把嘴边的粥吃了进去。
粥已经不太烫了，央斓一勺接一勺：“后面的诱导我从你的种种表现推测，估计是从彩虹消杀案开始，这次任查失踪后开始加固了。”
林羽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却被央斓一口接连一口的粥堵得说不出话来，粥很好吃，但喂粥的人明显不想让他发表意见。
最后一口粥吞下去，林羽一口气还没松，央斓已经给他放好热水，拿好衣服，把他推到浴室里了。
“今晚什么都不要想！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林羽看着央斓今晚一直微微紧绷的后背，叹了口气，将要离开浴室的央斓拉了回来：“阿斓，你不是万能的，这次也多亏了你，所以你不用把太多自责揽在心里。”
央斓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就在林羽以为他陷在自责中还想再劝慰两句时，他开口道：“我要跟你一起洗澡。”
“？”
央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羽却解读出了无尽的可怜委屈。
从小一起洗过澡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次！
林羽想一口答应，但莫名开不了口，脸渐渐蔓延着绯色，央斓已经自顾自地把他拉过去，开始扒他的衣服。
“喂，你扒我衣服干嘛，脱自己的。”
“哦。”
又开始开自己衬衫的纽扣，而且还开得很慢，如同电影慢动作般，性感诱人指数也直线飙升。
看得林羽口都渴了，恨不得把浴缸的水全喝了：“你，我，我同意你一起洗了吗？”
央斓似有不解：“你不是让我把衣服脱了吗？”
央斓一脸‘你不会是要我裸着出去，连衣服也不给我穿，想害我感冒吧’的控诉样看得林羽拒绝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最后糊里糊涂地两个大男人挤在浴缸里，浴缸再大，两个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一起也是稍显拥挤的。
央斓还总是往林羽那边蹭，一要推开指责他，他就睁着无辜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羽，然后恶人先告状：“你推我干嘛。”
林羽认命地想要速战速决，央斓偏偏捣乱，导致林羽洗到最后已经有尴尬的感觉了，他草草洗了洗，不顾央斓的抗议，套上浴袍走了出去。
全程低着头，连拖鞋都没穿，出了浴室直奔厨房，猛灌凉水，还特地去没开暖气的客房冷静了一会。
他没看到央斓眼中快溢出的笑意，自然也没听到他出了浴室后，里面传出的轻快的哼歌声。
哼着哼着，央斓又想到林羽精神被动的手脚。他的嘴角渐渐压平，仰头闭上眼睛，掩住眼中浮动的暗沉，手无意识地波动水流，慢慢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