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宋玉在老厂房区待了一星期左右。
宋意是个很会闹腾的小娃娃,宋玉自己在网上搜了怎么给婴儿泡奶粉，还准备了辅食，连带着宋玉的刀工都变好了,他平时在学校上完课回家就得给宋意换尿布,还得哄着宋意，宋意是个高需求宝宝，一天到晚除了哭就是哭，一旦没人在他身边，宋意就得闹。
好在宋玉不在的时间里，有姑姑在帮忙喂孩子。
好几次宋意差点把宋玉气哭，这小孩实在太能折磨人,宋玉自己都是个压力奇大的高中生,没办法平衡学习和生活，但每次只要宋玉把手指伸到宋意面前，宋意就会用两只很胖的手握住宋玉，还往嘴里塞,嘬嘬嘬，像吃棒棒糖。
宋玉一边嫌弃对方的口水，一边很无奈地任由宋意啃。
“差不多可以了啊。”宋玉把自己的手指从宋意的手中抽出来，用纸巾擦干净，“你为什么这么多事儿,我小时候要是有你一半闹腾，就该被揍死了。”
但正因为宋玉以前过得不算好，他不想让宋意也有一个悲惨的童年。
一中高三生开始准备期末考。
初冬的天生冷，风也大,刮得人脸上都能起皮皲裂，宋玉的成绩一直稳在前五,不论是段长还是班主任都把宋玉当宝。
宋得胜在十二月底终于从派出所出来了，据说警察对他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宋得胜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打人。
如果仅仅是家暴，造成轻伤，宋得胜还不至于吃牢饭。
能让他进去消停个几天，不论是宋玉还是刘晓芬，都能喘口气。
而宋得胜出来以后，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找宋玉，还是老厂房区的人告诉宋玉，宋得胜跪在医院病房门口，求刘晓芬原谅他。
宋玉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确定刘晓芬会不会原谅宋得胜，但宋玉清楚，宋得胜这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马上要跨年，宋玉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接到了个不平常的电话。
他看着来电人，心尖都发抖，足足反复确认了好几秒，才手心发汗地接起：
“喂？”
“小玉，我现在在高铁上，马上要到Z市了。”
宋玉攥紧手指，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老厂房区，篮球场附近，广告牌下。
宋玉一路上骑着车，精神都是恍惚的，直到他真的看到了路口站着的女人，和女人手上提着的行李箱。
一直到他把车停在女人身边下车，女人都在用一种带着笑意的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妈。”宋玉脆生生地喊。
王琴一下笑弯了眼睛，“小玉，好久不见呀。”
“...妈。”宋玉鼻子发酸，“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琴和宋玉好多年没见，不止是王琴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儿子，连宋玉也觉得王琴很陌生。
女人绑着高马尾，看上去精明能干，她样貌分明还是和几年前如出一辙，可眼神变了，鬓角依稀可以看到些许白发，大概是为了遮掩，王琴染了棕色，可惜染发的速度还比不上白发自然生长的速度。
“我是回来找宋得胜的。”王琴看着宋玉，细细地打量，“没想到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我给你带了很多伴手礼，在行李箱里。”王琴笑着，突然地，她伸出手，尽管陌生和些许的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可王琴还是揉了揉宋玉的脑袋，宋玉也没有阻止。
“明年？”王琴叹气，“我知道你成绩好，但也要劳逸结合。”
“好，谢谢妈。”宋玉一点脾气都没有，站在原地低着头，很顺从地任由王琴摸他。
宋玉依稀记得在童年，王琴需要弯腰蹲下来和他说话，而如今，宋玉已经高出王琴半个脑袋了。
王琴回到老厂房区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了宋得胜。
医院内。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宋玉站在走廊上，看到宋得胜果然跪在病房门口，刘晓芬似乎不愿意让他进去，护士在里面给刘晓芬换吊瓶。
高跟鞋的声音传出，清脆亮耳，宋得胜才刚刚回头，就看到王琴站在了他身边。
宋得胜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瞪大。
紧接着，王琴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响亮，她用宋玉没听过的严肃的语气，低声道：“宋得胜，你就是个混账。”
“你他妈！”宋得胜腾地一下站起身，病房内的护士冲了出来，医院走廊乱作一团，宋玉没有走上去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宋得胜这次闹的事情有些大，所以王琴在A市居然也听说了，她这次回来主要是想看看宋玉。
“疯女人！你个疯子！当初宋玉才多大你就把他丢下，给我一个人抚养，我努力工作给他买了房子，现在我们生活都好起来了，你居然有脸这个时候回来！”
“儿子？！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宋玉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如果不是老师联系我说宋玉的家长会是老人家来参加的，如果不是老厂房区的邻居奶奶告诉我这些事，你还要混到什么时候？！”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老子！老子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儿子，怎么就不是老子的儿子了！我就是打他那也没人管得着！他成绩好是因为老子的基因好！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记住，从你离开Z市那一刻开始宋玉就不是你儿子！”
“他是我怀胎十月生的！”
“滚！你根本不配做宋玉的母亲！你还敢打老子，草！老子今天不给你带你颜色看看..”
“宋得胜，我告诉你，我这次来，有要带宋玉走的打算。你就是个杀人犯，一周岁不到的婴儿你都能往地上丢，孩子再跟着你，我不放心！”
“...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站住！你给老子站住！”
两人的争吵伴随着满天飞的唾沫星子，宋玉被淹没在人潮里，什么话都没说。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王琴拎着包转身就走，宋得胜跪在地上，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
“妈。”宋玉坐在面馆里，看着面前的女人，“这顿我请你吃吧。”
“不用。”王琴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她笑着，“小玉，对不起，在医院可能吓到你了吧？”
“但我说的话是真心的。你想考哪一所大学？如果来A市的话，我就给你买个公寓，靠近你大学的那种，毕业以后你也可以直接在A市工作。不要再回来了。”
王琴表情认真，“如果你不想跟着宋得胜，就跟我走好不好？”
“妈妈这些年确实没什么时间回来看你，但现在我事业有成了。”王琴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希望你不要怪我...”
“以前我没钱，你爸对我也总是大打出手，他觉得他挣钱养家所以有话语权，现在不一样了小玉。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王琴垂眸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面。
白雾氤氲，宋玉沉默地低头夹菜。
其实他多少明白王琴这么多年不愿意回来Z市的原因，无非是不想再涉足这个伤心之地，而且她攒着一口气，如果过得还没宋得胜好，她觉得自己没脸回来。
争气，不论是她还是宋玉，都在为自己的生活争一口气。
“妈。”宋玉打破安静，“我应该不会去A市发展，也不用你帮我铺路。”
“你照顾好自己，只要那边..叔叔..对你好，弟弟也对你好就行，我自己可以的。”
说出这话后，宋玉恍惚了下，他发现自己听过这句话。
祝成逍也说过，“我自己可以的”。
“...”王琴愣了好久。
半晌，她笑，“好，原来小玉你有自己的想法。”
王琴说她会支付宋玉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尽管宋玉说不用，她也坚持表达了态度。
最后宋玉无奈，点了头。
“妈，你什么时候走？”吃完饭后宋玉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前面的女人回头，有些犹豫道，“其实我马上就要走了。我得去外省出差。”
“已经定好了机票，傍晚我就要去机场。”王琴给宋玉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购票信息。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按理来说宋玉该笑笑说没事的。
可是他很想问王琴，能不能再多留两天，不要多，两天就好。
因为马上要元旦了。
王琴在路边接了个电话，她低着头，轻声地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而后还拿出了手提电脑，蹲在路边就开了机，敲敲打打几分钟后，发送了什么东西，才站起身看向宋玉。
“不好意思啊小玉，我在修改会议资料..”
“没关系。”宋玉这下笑了。
他方才都已经跑到嗓子眼的话瞬间就掉回了肚子里。
他不会再开口了。
在机场送走王琴时，王琴很用力地抱了抱宋玉。
“小玉，祝你一切顺利，高考加油。”王琴拎着行李箱，说完就笑着朝宋玉挥挥手，大步流星地离去。
原本国庆有七天假，一中只给高三生放了两天半。
没错，两天半。
在此之前，他们闻所未闻原来放假还可以只放半天。
这次元旦，一中只给他们放一天，全年段的学生都叫苦不迭，甚至有人暗戳戳地写信给校长反馈，可惜，信件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宋玉对假期没有别人那么渴望，他照常上学放学，宋意也终于被宋得胜接手，据说刘晓芬终于跟着宋得胜回到了老厂房区，两人似乎重修于好。
然而，在元旦假期来临时，宋玉接到江恪电话。
“小玉。”江恪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头疼，他低声，“我这儿有个..初中生，说是来找你的。你回来看看？把他领走。我看他一个下午都在这转，像个无头苍蝇。”
宋玉闻言怔住，骑着车再次去了老厂房区。
当他见到顾小西时，一眼看出对方的身份。
顾小西今年初一，个子还没长开，他长得更像母亲，也就是王琴。
同父异母的宋意，同母异父的顾小西...
宋玉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对待顾小西，他背着书包，走进江恪的便利店。
江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泡泡面，其实是为了给宋玉腾出空间，他怕宋玉丢面子。
“出来。”宋玉抬了抬下巴，往外走。
顾小西跟在宋玉后面，一开口就很欠揍：“你就是我妈口里的Z市的哥哥吧？宋玉？”
“是。”宋玉站在马路边，淡淡地看着还不到自己下巴高的小屁孩，“你一个人跑过来的？”
“我们学校放元旦假。我听说妈妈前段时间过来找你了。”顾小西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正眼瞧宋玉一下，“我就瞒着她偷偷买了票，过来看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能是什么人？”宋玉觉得顾小西说话阴阳怪气的。
事实证明，对方确实阴阳怪气。
“哥。”顾小西表情露出了一瞬的裂痕，这裂痕里充满了嫌弃，厌恶，他的眼神里也充斥了占有，排斥等情绪，“你能不跟我抢妈妈吗。”
“她有我一个儿子就够了。”
宋玉脑子嗡地一下。
他目光开始变得愣怔，紧接着思绪飘忽，耳边的人声模糊，手脚发凉。
面对顾小西突如其来的恶意，宋玉饶是再懂事，也被狠狠地扎了下心口。
你能不跟我抢妈妈吗。
她有我一个儿子就够了。
江恪大概在一分钟后从便利店里冲了出来，把在乱叫的顾小西给摁住，还捂住了顾小西的嘴，表情严厉：“胡说八道什么？！”
“宋玉？！”
“宋玉！！”江恪在后面喊，然而宋玉背着书包狂奔，没有回头。
夜。
宋玉坐在老厂房区的篮球场里。
现在是1月1号，元旦，深夜十一点多。老厂房区迎来了新的一年，宋玉手机的屏幕亮着微弱的光，篮球场空荡一片，没有任何人。
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同学们发的高质量年终总结图片，从零点开始持续了24小时，一直发到现在，只要他刷新就能跳出来新的。
他还翻到了秦折宇的总结。
一条一条刷下去，宋玉觉得自己都看麻木了。
满屏都洋溢着幸福的文字和图片，宋玉抱着膝盖坐在螺旋松了的铁皮椅子上，面前是没有脚步摩擦和篮球砸地声的球场，初冬的风灌满了宋玉的衣袖。
江恪在四个小时前给他发了信息。
[小玉，我问清楚了，把人送走了。也联系上了他爸。他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你现在在哪？心情不好的话随时找我，我都有空的。]
他的心都碎了。
宋玉懒得打字，只回了个句号，江恪是过来人，明白宋玉没心情，于是没有再打扰。
“王八蛋。”宋玉攥紧了手机，突然低低地骂了一声。
过了很久，宋玉像是再也忍不住般，他咬着后槽牙，把手机直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一！群！王！八！蛋！”
“bia叽。”
手机屏幕应该是碎了，宋玉能看到黑暗里那漆黑的屏上出现几条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但是宋玉现在没心情去捡回来，尽管他知道等他气消了以后自己一定会后悔。
..因为这手机挺贵的。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他绝对不会砸这些又贵又娇气的玩意。
“王八蛋！”宋玉攥着自己衣服的拉链扣子，低头，手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全都是王八蛋...”
冷风呼呼地在耳边刮，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宋玉身后响起：
“那祝成逍呢？”
宋玉下意识地张嘴，眼泪就这么啪嗒啪嗒打在手背上：“祝成逍也是王八蛋！！”
等等。
宋玉说完，反应过来，一下僵住，他几乎是瞬间回头，看到背后站在月光下的，高挑、风尘仆仆、额角还带着点汗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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