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容秋住回了因果课教所,每天闲暇时便支着脑袋坐在窗边,数着窗外的掠过的飞鸟,等颜方毓回家。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节因果课上课的日子。
有了第一节课的宣传,今日的因果课教所内人满为患,慕名而来的学生们将窗外的过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容秋悄悄溜出房间,又随着人流进入殿内,装作自己也是来上课的。
“咦?弟弟也选了因果课啊?上次怎么没见你?”天牝津说着就要贴过来。
“那时候兔球正在药庐躺着呢,怎么来上课?”吱吱挤进两人中间,又把天牝津撞开,“去去!有你什么事儿?这种水课你不是都与你的那群‘好朋友’坐在一处吗?”
吱吱重重强调“好朋友”三个字。
但不知道是不是容秋听错了,总觉得她说“朋”这个字时口腔抡的有点圆,发音不太标准。
坐在天牝津身后的狐朋狗友们,容秋曾在遥觑镜里都见过。
此时他们正头碰头聚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说着小话。
“这就是‘那个半妖’吧?”
“听说好像是只兔妖?”
“肯定是!看这腿,啧啧啧……看这腰,啧啧啧啧……”
张小宁没跟他们头碰头,只是抱着手臂坐在一旁,冷不丁插上一句:“听说兔子都很快。”
其余人静了一瞬,又继续讨论起来。
“快是快,但他次数多啊!”
“这就那叫什么,东边不亮西边亮!”
“而且快也没事啊,他瞧起来就像是下面那个……”
旁边友人拐了拐他:“哎哎,快别说了,没瞧见咱们小宁吃醋了吗?”
“咱们小宁啊,是唯爱天哥,可见不得这个!”
几个人顿时窃笑起来。
张小宁抓起手边的东西丢过去:“显得你们能了是吧!晚上都不许过来!”
“别别!我们哪敢啊!”
他们嬉笑着围了上去,给张小宁捏肩的捏肩,揉腿的揉腿。
那几人坐得不近,说话声音也很小,但架不住容秋五感灵敏,全都听见了。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
“他们是在说我吗?”容秋疑惑地问,“是什么意思?”
吱吱连忙伸手捂住他的耳朵:“小朋友不能听这种淫|词浪|语!”
“咦,等等,你已经有对象了啊?那没事了。”她把手又放开。
天牝津仿佛没听见狐朋狗友们的话,一门心思探向容秋:“问我,问我!我同弟弟讲呀!”
吱吱:“你还是同他们讲吧,没瞧见有人连醋坛子都打翻了吗?”
天牝津依旧笑嘻嘻道:“我与他们也都只是你情我愿的好朋友关系呀。”
“天哥!”那边张小宁忽然喊道。
天牝津回过头,对上张小宁隐隐泛红的眼睛。
愤怒与委屈将小鸭子本就漂亮的面孔染上一抹霞色。
“城里新开了一家酒馆,我们今晚要去玩玩,天哥,你来不来?”张小宁咬着嘴唇说,“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们。”
“我不去!也别叫我们兔球去!”岁崇山自信地一扬脑袋,“我俩可是有家室的人,好男人不包二奶!”
容秋好奇搭腔:“‘包二奶’,是什么意思?”
“就是找第二个老婆,”岁崇山解释,“他们人族把生他们的亲族叫娘,管娘的娘叫奶,可奶娘就有可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奇怪吧?所以二奶就是二老婆,别问为什么,记住就是了。”
他撇头小声对容秋补充:“我豹兄弟是这么给我说的。”
容秋肃然起敬:“人族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
其实当年薛羽主要是调笑重明鸟热爱裸奔的陋习,恰巧双关一下糊弄他,谁知道被岁崇山拿来教书育人。
算了,左右意思也不差。
当然,修仙界依旧有人未被薛羽“爱他就叫他老婆”的思想荼毒污染。
张小宁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你俩!你竟然是上面那个?!”
张小宁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震惊之余,连负面情绪都消散不少。
他忍不住看了看容秋,又看了看天牝津,表情多少有点复杂。
大家都是“好朋友”,谁也别嫌弃谁。
然可拆,但逆死,比起家外彩旗飘飘,他更无法接受“我的老公在外当0”!
什么“上面”,又什么“下面”?
容秋想起之前岁崇山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彼时他以为是谁枕着谁就是谁在上面,但此时此刻终于隐隐觉察出异样来。
容秋不动声色:“嗯?怎么了吗?”
之前与岁崇山讨论上下时有隔音结界,因此天牝津也是第一次听见容秋如此说。
一时之间他也震惊了:“什么?!江潜鳞竟然——?!”
这浓眉大眼的竟然!
“我大哥的尊姓大名也是你配叫的吗?”
众人还没来得及问这里为什么会有江潜鳞,便被忽然出现的江游打断了。
“你怎么在这儿?”吱吱叉着腰问,“你没有选因果课吧!没看那些旁听的人都在廊外站着,你怎么好意思进来?”
江游又是一套熟练的嘴硬三连“因果课是你家开的?”“我凭什么不能进来?”“我偏要进来!”。
“对啊对啊!”
“我们凭什么不能进来?”
身后小弟们也蛮横地连声附和。
甚至还大摇大摆地搬了把太师椅进来,簇拥着江游坐了上去。
“哈!”
岁崇山兴奋地大笑了一声,疯狂抖动膝盖撞着容秋的,暗示他:快快快!我最喜欢的打脸环节来了!
快用实力告诉他们这因果课就是你家开的!
容秋垂下眼睛:“唔。”
江游皮一紧,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又要拿“师父”的把柄要挟他了吗?
他俩现在可已经翻脸了,就算容秋现在说出来,也没、没多大威胁!
“啊,找到了。”容秋忽然抬头,“在院规附录的小字说明里。”
他念道:“‘原则上来讲,未选课的学子也可以旁听课程,具体规则以各任课老师为准。但若对选课学子有所打扰,严重者可叫巡卫队介入。”
容秋无辜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也不想闹到巡卫队来吧?
有跟班严谨地去核对了一下院规,小声在江游耳边说:“二少爷,他没骗你,院规里确实这么写的……”
“不然咱们还是避避?”
“对啊二少爷,巡卫队里大部分都是……那就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油盐不进的……”
江游“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行,你给我等着!”
少爷起驾,众跟班抬着龙椅灰溜溜跟上,中途还不忘放几句狠话。
“没错!别得意!”
“记住你了兔球!回头要你好看!”
众兽修:“?”
江游:“???”
有可能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江游和吱吱异口同声道:“你叫谁兔球?!”
吱吱暴怒:“兔球也是你能叫的吗?!”
江游也怒,老子都没这么叫过!
见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新来的小跟班瑟瑟缩缩地说:“啊?他不是叫这名字吗?”
刚刚他们跟着江游听了半天墙根,可是清清楚楚地听着这群兽修一口一个“兔球”的啊。
都是些未开化的野兽,起些贱名不是很正常吗?
“叫个屁!!!”江游飞起一脚将人踹了出去,“快滚!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走。
等人全走出大门,殿内有一瞬的安静。
岁崇山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打破了因弄错了容秋的外号和名字而变得有些许尴尬的现场氛围。
“这小王八,跟班和本人都蠢得让人怜爱哈。”他说。
*
纵然学子们殷切期盼,然而事实是颜方毓并没有出现。
“听说颜师早就离开清明了,原来是真的。”
“说不定颜仙君本也就打算只上一节课,上次是撞大运啦!”
“唉!白来一趟,我课业还没做完呢!”
下课的钟声一响,学子们流水般从因果课教所里走出来。
岁崇山早知道内情,拉着他们照常玩乐了一整节课,容秋嗑瓜子嗑得都有点上火。
江游也知道内情,跟身后的跟班一起直勾勾盯着容秋的动向。
颜方毓是因果课先生,虽然人还没回来,但这小兔崽子一定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动作!
容秋浑然不知自己身后跟着数双眼睛。
他装作正常下课,跟着人流一同往外走,打算寻一个僻静地方再偷偷绕回来。
走出院落大门,浓郁的桂花甜香扑面而来。
容秋习惯性朝那棵桂花树看去,冷不丁地,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穿一身蓝色锦袍,额间的宝石映着头顶灿黄的桂影,闪出一种奇异的妙彩来。
路上人流往来如织,但好像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看到树下那个人。
容秋张大嘴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是真的吗?还是臆想中的幻影?
那道幻影眉眼弯弯地看着容秋,忽而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招小狗似的晃了晃手,示意他过去。
容秋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呆愣愣地朝他那边走。
岁崇山还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却没发现说话的对象已然不在近旁。
众目睽睽之下,就好像没人发现那道树下幽影一样,也完全没有人看见他。
容秋走近那片桂香笼罩的阴影,走入一片玄妙的领域。
他在离颜方毓三尺远的地方站定,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仿佛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颜方毓轻轻笑着:“怎么?几日不见反倒认生了?”
容秋翕合了一下嘴唇,终于开口:“……颜哥哥?”
颜方毓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叹了口气:“唉,在我的设想里,久别重逢,反应也不该这么平淡吧?”
“呜呜呜嗷嗷嗷颜哥哥——!!!”
容秋撞进颜方毓怀里,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月光被他拥进怀里,幻影成真。
熟悉的清新浅香将容秋围拢起来,在摇曳的桂影中似也染上些许腻人的甜意。
容秋在他前襟里使劲蹭了蹭,从这个有血有肉的拥抱中,他终于找回了那种真实感。
颜方毓被他撞得晃了一下,站稳了。
他也抬起手臂,有些生涩地搭在容秋后背,安抚什么小动物一般轻轻拍了拍。
其实,这人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搭在容秋脊背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回事!”
“那小兔崽子去哪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背后的大路上传来跟班们的叫嚣声。
“就是,兔球呢?”
兽修们也在举目四望。
岁崇山看了一圈,视线明明扫过了容秋的脸,却完全没有聚焦。
他似乎觉得有点奇怪,但这可是在颜方毓的地盘上,说不定是家属行的方便,他也没多想,招呼着吱吱:“算了,兔球估计自己玩去了,这么大人了也不会饿着自己,咱们先去吃饭吧。”
江游也知道这是在颜方毓的地盘上,那就更不能放过了。
他大吼着发号施令:“他肯定没跑远,找!给我找!”
容秋从颜方毓怀里伸出脑袋,看着他们睁眼瞎一样绕来绕去,好奇道:“咦,他们看不见我们吗?”
颜方毓语气莫名:“你想让他们看见吗?”
容秋正要说话,那边一个傻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似是要绕到树后看看有没有人。
眼见就要撞到他们身上,颜方毓揽住容秋的后腰,往自己身上轻轻一带。
两人险险避过了他,颜方毓的后背却也“砰”地一声撞在了树干上。
刹那间,满树金铃摇曳而落,下起一场纷纷扬扬的金急雨。
容秋窝在颜方毓怀里,后者如星般的眼眸静静看着他,里面映着漫天桂雨,和一个傻不愣登、如痴如醉的人。
容秋很喜欢对方这样紧紧地抱着他,也很喜欢对方这样认真地看着他。
“确实很漂亮。”
容秋听见对面人轻轻地说。
“那这个,就当是你邀请我赏桂的回礼。”
甜腻香气忽地贴近。
一簇小小的桂花,飘飘悠悠落在容秋的唇上。
容秋不明所以地看向它,两只眼睛霎时盯成了斗鸡眼。
对面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另一种香味也袭上容秋的鼻尖。
容秋唇上微微一凉。隔着繁密的桂粒,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的。
两人同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有微风吹过桂花簇,在他们鼻尖缭绕起一阵甜香。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近到容秋能数清楚对方有几根睫毛,近到他的视线能在对方英挺的鼻梁上滑滑梯。
可此时容秋的脑袋却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乱糟糟的思绪一个叠着一个地跳了出来。
——老婆是想请他吃桂花?
还是像他当时饮茶一样,想尝一尝他口中花蜜的味道呢?
又或者——又或者,就像老婆当初给自己讲的,人类之间真正的,有色色意思的“贴贴嘴唇”?
片刻,颜方毓微抬起头,离开了容秋的唇瓣。
小兔子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容秋看见后者半垂着的眼帘,如蝶翅般轻颤的睫毛梢,看见他双颊上浮起淡淡的霞色,看见他被桂影染成浅金的额发,在方才的贴近间被弄得有些凌乱。
颜方毓视线飘忽了数下,后才抬起眼拧眉轻斥道:“不许看我,闭上眼睛。”
说罢,他干脆抬手盖在了容秋脸上。
容秋眼前一暗。
几乎是同时,对方的唇瓣又贴了上来。
柔软的双唇微分,粒粒桂瓣在两人贴近的唇间滚动,倏而被对方的舌尖轻抵,推入容秋唇缝。
容秋下意识张口衔住送来的桂花,舌尖相迎,尝到花蕊上湿润的蜜意。
颜方毓扣住他的手臂蓦地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简直要把容秋箍痛了。
就在这仿佛骨与血都要相互交融的亲近中,容秋感觉到隔在两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终于消失了。
他终于穿过了镜花水月的倒影,得到了颜方毓的爱。
脑袋浑浑噩噩间,他忍不住想,现在的老婆一定愿意给他生兔崽了。
但很快,这个想法又像是一片被水流带走的落叶,转眼间就不知被卷去了哪里。
什么假孕、什么生崽都被容秋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沉溺于这个怀抱和唇舌里。
远处,江游他们闹哄哄的声音仿佛已经离他远去,容秋听见心脏咚咚泵这血流淌过自己全身,在他耳边发出炸雷一般的巨大轰鸣。
小小的桂簇滚落在两人的舌尖与唇畔,慢慢变得濡湿且软腻。
又不知被谁咬在齿间、拆吞入腹。
良久,颜方毓抬起头。
怀中的容秋被他亲得五迷三道,像只乖巧的家养小兔子一样窝在他胸前,双手抠着他前襟,跃跃欲试又难掩羞涩地小声问:“这个,就是那种人族的贴贴吗?”
不等颜方毓回答,他又双眼亮晶晶地要求道:“好喜欢!还要还要!”
颜方毓的心倏地一跳。
他目光落向乖乖闭上双眼等他亲吻的小兔子,确定方才那刻,他已升不起任何拒绝的念头。
原来两日夜不够,半月也不够。
容秋就是燃在他心头的火,一点火星子都能掀起燎原之势。
前踏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了,颜方毓站在悬崖边,做最后的自我问询。
……是骗我的吗?
就连这些欣喜与向往,轻颤与沉迷,也都是骗我的吗?
颜方毓合上眼睛,认命般再度垂首向他靠近。
罢了。
就算是假的也好。
就算只有片刻的欢喜,至少这片刻的欢喜是真实的。
这一瞬间,颜方毓坠落于甜香的桂影里,宁愿做个不知明日的普通人。
庸庸碌碌、快快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