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有个中心法阵被外人占领了?!
本来还晕晕乎乎的容秋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中心法阵的位置固定不动。
可仙盟的人既然闯进了幻境,自然是要来捣乱的。
这群人杀先生、抢学子,恨不得将每个躲在犄角旮旯里的学子都扒拉出来,让噬灵法阵统统吸干。
如此,又怎么会不惜自爆身份画地为牢,抱团占据一个不会动的中心法阵?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们知晓了薛羽带来的消息——当所有中心阵法被同一阵营占据后,幻境外的结界便会自动打开,放所有人出去。
这种方法太好针对了。
如果想要阻止学子们串通所有中心阵法、逃出幻境,只需抢在他们前面占下任意一座中心阵法就可以了。
“他们甚至知道咱们要让人族赢,抓了几个兽修逼迫他们往阵法里输入灵力!”
“肯定是有人告密了!”魔鸿绮愤愤不平,“叛徒!是叛徒!!”
容秋心中一沉。
他天性纯善,爱憎分明,只要对方还没犯下过错,他就不太会去随便以恶意揣测旁人。
但事实上清明书院中既然能有江游这样的学子,便自然也有与他身份类似的、其他出自仙门世家的小辈。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清明学子,便根本不惧之前王元驹他们针对外人的筛查。
此时再藏身暗处,将大家伙的计划和往来消息都拱手送给外人,是真正的“内鬼”。
和平年代有和平年代的坏处。
安稳百年,不仅仅是容秋,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学子们也都行事不够狠辣,计划里的疏漏就跟渔民的网兜子似的,简直就像敞开空子等着别人往里钻一样。
容秋自己不太能见得同窗死在眼前——即使他跟其中的大部分人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亲朋好友。
但只要拥有相同的“清明学子”的身份,就好像冥冥之中有条看不见的线,将大家遥遥连在一起一样。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若干年后他自清明毕业,四处野着撒欢时在什么犄角旮旯偶遇其他清明学子。
那一瞬间他一定会感觉十分亲切。
容秋看不得,因而便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清明学子竟能狠心到戕害自己的同窗。
……或许有些人的心肠本来就是硬的。
又或许他们虽是学子,但其实打心底还是没把书院里的同窗当做是自己一伙的。
容秋心中有种淡淡的难过。
大概因为上学以来经历的大多是快乐的事,书院环境也相对温和,虽然也经历过一些小摩擦,但他其实并没有身体力行地察觉到人修与异修间问题的尖锐程度。
就像容秋的这些同窗们一样,虽然之前己方异修和对面人修争来斗去的,脑浆子险些想要打出来。
但一遇到抵御外敌的正事,大家却能立即放下嫌隙,一致对外。
容秋不明白为什么修仙界的大家不能像书院的同窗间这样好好相处。
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原因他也不会想要明白。
大约长大后的、外面的世界就该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就是很难相互理解的。
他们一定有不可磨合的矛盾,不能像当只小兔子一样纯粹。
不过容秋只来得及怅然一小会儿,就被耳边的声音打断了。
半身和本体都睁着眼睛,让他眼前的东西有点重影,耳边也是双重的吱哇乱叫。
“你那边的本体也知道了吧?”薛羽手舞足蹈,“累死累活在外推塔,一扭头忽然发现家被偷了啊!”
容秋按住魔鸿绮的爪子:“你俩别一起晃……等等,让我先看看。”
消息是从小纸条上同步而来的,山林幻境这边留了两三张,魔鸿绮一直盯着,察觉不对就直接叫了容秋。
之前容秋给众人秀了波大的,他们就隐隐有一种凡事让容秋拿主意的意思。
小纸条迅速被递了过来,容秋一目十行地阅读上面的消息。
纸少人多,大家写的东西都很简洁,传达的信息却并不算少。
容秋从头看到尾,很快从上面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家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数只小队拿着薛羽给的地图前去寻找各个幻境的中心法阵,左右就跟开卷考试差不多了,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来得及看明早幻境外的朝阳。
事实上也确实不算困难。
当代年轻人都是灵璧重度成瘾患者,现下灵璧一瘫,简直比裁判蹦出来亲自宣布“你们不要再打啦”还管用,大家都知道是比赛出什么问题了。
学子们组成的小队一路上遇同窗就收编,当然还有不知情学子用了符牌想要退出比赛,结果当然是单纯给噬灵法阵送菜去了。
好在后来的小队身上都带有不少胡觅画的符,一路走一路散给遇见的其他小队,及时救下了不少学子的性命。
甚至有的小队十分幸运,还遇到了裁判先生。
原来不仅是入侵者,幻境中还活着的裁判们都被颜方毓拎了出来,细细筛过一遍。
有问题的都躺进了颜方毓的乾坤袖,没问题的便被告知了现下的事态情况。
纵然其中还有一部分先生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以为灵璧和符牌只是暂时失灵,应该小做暂停,稍安勿躁,等幻境外的同僚修复幻境后再继续比赛。
但他们去往幻境边缘一看,惊惶地发现幻境碎了三个,另有几个已经不稳,这才意识到此时并非是什么“失灵”,而是事故了。
能从崩塌的幻境里逃出来的学子各个灰头土脸,恐惧万分。
但灰头土脸都算是好的,更有许多学子,甚至零星的裁判都已经永远埋骨于时空裂缝中,永远无法回转。
值此百年校庆的节骨眼,这显然不是能播出去让人看见的画面。
所幸此时灵璧损坏,幻境中的事八成也传不出去,这大概是唯一一件幸事。
发生这么大的意外,阵营战肯定是进行不下去了。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是有外人捣乱,但是大家想要立马离开的心都是迫切的。
——这就足够了。
结果一致就行,过程怎样不重要。
人心惶惶,裁判们便担负起了先生的责任,护着遇到的学子先行寻找各个幻境的中心法阵落脚。
不需要打架,还有地图,寻找中心法阵的过程畅通无阻。
本来大家还纳闷怎么再没有遇见阻挠的歹人,便立刻收到了他们抢占中心法阵的消息。
原来那些人侥幸避过了四处打野的颜方毓,掳走了几个兽修,然后龟缩进了一个中心法阵里。
许多投机取巧之辈都是有多恶毒就有多怂的,之前颜方毓一阵风卷残云的血洗确实把人整怕了。
他们是大概是觉得搞事是很难搞事了,但还是挣扎着能死慢点就死慢点。
本来就是给精于阵法一道的人修留的后门,中心法阵的防御能力有目共睹。
那些人若执意躲在阵法中,大家确实拿他们毫无办法。
事情就一下子僵持住了。
容秋从小纸条里抬起头,冷不丁对上了几十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面闪着希冀的光。
容秋:“……”
容秋被盯得有点发毛。
这群小学子们才刚刚过了“有困难找妈妈”的年纪,但又无缝步入了“有困难叫老师”的阶段。
临走的时候小纸条也给颜方毓分了一份,但此时上面并没有颜方毓的回复。
不知是还没看到,还是懒得搭理他们。
他们现在盯着容秋,大概也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看多了,觉得他一定跟颜方毓有什么鸿雁传书、青鸟探看的特殊联系方式,能这时候把人叫来救一救场。
但很遗憾,他也联系不上自家老婆。
——谁能知道灵璧还有坏掉的一天啊!
容秋被他们看得不知道是该心虚还是脸红,只好说:“咳,我、我去看看吧!”
薛羽:“那感情好!我还得先帮忙把其他的中心法阵都找到,脱不开身呢。”
“但我没法同时控制两边,”容秋又有些忧虑地说,“小羽哥哥这边怎么办?”
“嗨,没问题!你在不在这儿我都一样找啊。”
“无非就是快点慢点的区别!”
薛羽潇洒地一挥手,不知是安抚容秋的自尊心,还是认真讲解道:“天老爷本来也不会让你一直走捷径,运气总是守恒的,那边出那么大篓子,说不定就是因为咱俩刚刚线索得到得太快了,所以现在才要绊一绊你。”
虽然听不太懂,但与老婆相处了那么久,容秋也已经很熟悉天衍宗这些神神道道的论调,点头同意。
“好。”
为了节省灵力,容秋直接将幻境外的半身化为了秘宝原型。
容秋在小面人上留了一缕灵力,真的有什么事薛羽还可以喊他。
巴掌大的小面人就被安置在雪豹的脑袋顶,司徒清渊的尸骨则被收进了乾坤袋安放。
这边安排妥当,容秋便立刻在中心法阵的真身中睁开眼。
王元驹已经站在法阵边缘:“走吧,我与你同去,路上还有个照应。”
他身上还带着伤,因此之前就没随着第二批出去的学子一起走,而是留下暂行修养。
这里有魔鸿绮,灵气浓郁,王元驹心法运行了几个周天人便好转了点。
此时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脸色已经没那么苍白了。
众人拗不过他,只好匀出一把刚才薛羽给他们疗伤的糖莲子塞了过去。
容秋从乾坤袖里翻出一座糖山,从山尖尖后歪头探出来:“那些你们留着吧,我还有很多呢!”
众人:“……”
行吧,忘了这位家属才是现在最富裕的一个了。
于是两人出发,迅速穿越密林向边缘行去。
这一路上未遇到任何阻碍。
来到幻境边缘,容秋和王元驹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一望。
他们离开时从中心法阵的存货里分走了一张小纸条,此时展开来再次确认了一遍此行目的地。
——穴窟幻境。
被入侵者占据的,是名为穴窟幻境的中心法阵。
容秋心念微动,选好落脚点迈步跨过了结界。
视野猛地一暗,本来流动的风遽然停止。
穴窟幻境果然一如其名,落地就直接身处穴窟之中。
嶙峋山石罩顶,围拢出一个几丈宽的空腔,只在头顶高处开着零星孔洞。
孔洞大的足有丈余,小的却只能伸进一根手指头。
小的那些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缝隙。
穴窟内没有其他照明,视物就只能仰仗从这些孔隙外漏进来的光亮。
容秋抬起头,从孔洞里看到头顶缀着星子的天幕。
此时已经入夜,万里无云、星月齐亮。
盈润月光穿过头顶的洞隙,在穴窟内地上打出一片片斑芒,虽然远不如白日,但对于目力敏锐的修士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王元驹慢了容秋几息才出现在穴窟里。
刚一落地,他就面色不好地说道:“你刚刚穿过边缘有没有注意到,那几个被波及的幻境比之前更加不稳定了。”
容秋点点头:“比我上次看见的时候要暗好多。”
王元驹似是想说什么,拧着眉头张合了几下嘴巴。
最终,那些未说之语还是化作了一句简单的叮嘱:“抓紧时间。”
那些不稳定的幻境不知何时会崩塌,他们唯有早早占领全部法阵打开结界,或者等到幻境彻底崩塌,看看已经不存在的幻境中心法阵算不算在这个“全部”里。
多在那些摇摇欲坠的幻境中停留一刻,对于要在其中激活法阵的学子来说就是多一刻的危险。
当然,等待是最安稳的,但却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他们能等,可幻境外的情况是等不得了。
事已至此,唯有“抓紧时间”。
容秋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做表示,只与王元驹齐齐迈入了穴窟幻境。
与开阔的山林、或雨林幻境相比,这里明显要小上许多。
石窟内的甬道曲里拐弯,时而向上时而往下。
并不只有一层,有些复杂,绕起路来如迷宫一般。
不过还好早已到达的学子小队将气息外放为容秋他们领路,两人循着气息一路向深处走。
穿过或大或小的溶洞空腔,没费多大的功夫便与早到的同窗们汇合了。
“王师兄!”
“师兄你们到了!”
小学子们热情地打招呼。
他们是第一批散出去找人的学子,只是被路上遇见的同窗塞了地图和新任务,非常幸运地错过了一对臭情侣高调秀恩爱的场景。
在他们眼中,容秋和王元驹的那些跟班师弟妹们没什么区别,因此只是目光与容秋碰了碰,礼貌又平淡地点了点头。
显然还不太了解这位大能家属的含金量,只是对之前统领大局的王元驹亲自莅临感到十分惊喜。
王元驹随意点点头,目光落在他们身后:“大家辛苦。现在情况怎么样?”
学子们忙道没有,纷纷让开路给王元驹指了指,“师兄你看,下面就是这个幻境的中心阵法。”
容秋贴着他的衣角挤去了前排,刚看清眼前的场景便倒吸了口气:“这法阵——也不算,是这个洞窟也太大了!”
“嗯,”王元驹主动解释道,“穴窟幻境里足够刻画中心阵法的空腔屈指可数,历年来这座幻境的法阵位置就在这么几个空腔里来回轮换。”
怪不得这些入侵者比拿了地图的清明学子找来得还快,半天这其实是道看运气的题。
容秋忽然就有点信了薛羽的说法。
是他俩刚刚找司徒院长尸身的时候把运气用光了,占法阵的时候才落后敌人一程。
能够容纳中心阵法的穴窟有多大呢?
他们来的路上也穿过了许多空腔,但最大的也不过一座普通屋宅的大小。
而面前这个空腔却十分巨大,整座穴窟幻境不止一层,便能从此看得出来。
它的底部很深,一直贯通到最上面。
头顶洞口敞开一个十数丈宽的豁口,能看见一片挺完整的星空。
容秋几人所在这个洞口开在崖壁上,大约二三层高的位置,向外踏出一步便是断崖。
除此之外,还有零星几个洞口都开向这座巨大的穴窟空腔,可能是到达这里的其他路径。
中心阵法满刻在洞底,半圆形的防御法阵像个大罩子一样,将整片洞窟笼在半透明的荧光里。
而那群先一步抢占了法阵的入侵者就大喇喇坐在洞底,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架在一名兽修的脖颈边,逼迫他向法阵内输入灵力。
旁边还绑着几个同样充当人质的兽修。
这些人早就发现了站在洞口向下窥望的书院学子,却没有任何表示。
仿佛笃定了学子们没有能力突破防御阵法,影响到他们分毫似的。
而几名被俘虏的兽修看见容秋二人的到来,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些希冀的神情。
容秋对中心阵法已经比较熟悉了,只扫了一眼其上荧光的亮度,就知道仅凭他们几个的外力确实无法打破防御阵,只能智取。
“刚刚大家还商量要偷偷换成异修上,但才商量好没一会儿,这些人也把兽修换下来了。”有人抱怨道。
“他们有办法知道咱们都说了什么!”
“肯定是咱们这边有人还在随时给他们通风报信!”
几个学子半是无奈半是气愤地骂骂咧咧。
在泄露了能解除阵法的特殊方法后,众人都对内鬼持续泄密这件事没有那么大惊小怪。
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烦闷。
闯入清明的这些侵入者之间果然是能互相联系的。
虽然灵璧不能用了,但灵璧出现之前,修仙界总不会是都不联系了,当然是有其他许许多多种传讯术法的。
只不过因为灵璧太方便,年轻人——特指一两百岁以下的修士,都没几个会用的。
这才显得唯一一个自己发明出小纸条的胡觅这么天赋异禀。
而这些人却是早知道灵璧会失效,因此早早准备好了替代方法。
“让拿着小纸条的小队都注意着点,看看有没有人鬼鬼祟祟的,都先抓起来!”有人提议。
“但……怎么才是‘鬼鬼祟祟’?现在大家都绷着一根线,一有风吹草动就激动得不行,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哎呀都这种时候了,当然是宁可错抓不能放过啊!”
他们几人在吵,小纸条上墨字也乱作一团。
总是你上句话还没写完,我的下一句话就盖在上面了。
一时间谁写的字都看不清楚,所有人都在提意见。
王元驹微微拧眉,忽然伸手在小纸条上一抹。
所有墨迹霎时如水洗一般消失了,小纸条恢复到最初空白的状态。
紧接着他笔走如龙,在纸面上落下一个顶天立地的“静”字。
一折一顿端正敦厚,细瞧却有暗蕴锋芒隐要透纸而出。
足足三息,小纸条上没再有其他字迹出现。
好像所有人都被王元驹这一手震慑了。
“哇……”
容秋听见旁边几个学子小声惊呼。
半晌,一行小字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纸面的最角落,恨不得缩成芝麻粒大小。
【这是谁?竟然能把之前的字迹都抹了?】
王元驹凝眸提笔,落落大方地写下三个字。
【王元驹。】
胡觅纵然天赋异禀,但他那点手段哪个没献宝似的给王元驹瞧过?
即使之前确实将小纸条瞒住了,但底层的术法逻辑还是同一套,后者一路摸索,便也掌握了用法。
若是他想,此时叫所有人都闭嘴,光看他一个人落笔也是可以的。
但王元驹显然不屑于那么做。
不等其余人再写什么,他便再次写道:【正是因为时期特殊,我等行事才应更加稳妥。】
【大家同为清明学子,与之前被外人渗入时的情况毕竟不同,此时互相猜忌,也不过是徒增嫌隙,自乱阵脚。】
小纸条上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王元驹抬起头与容秋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再次垂首看向纸面。
静静等了片刻,终于有字迹浮现而出。
【那我们就只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伥鬼把消息全都传给那群外人吗?】
王元驹再次写道。
【又或者,我们之中其实并没有伥鬼呢?】
【万一我们手忙脚乱地将一些似是而非的同窗挑出来,结果却发现并不是有人为虎作伥,而是他们其实截到了一张小纸条呢?】
对啊,万一他们从劫持来的兽修手里拿到了小纸条呢?
那不是无论学子们怎么抓内鬼都不管用了吗?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下意识低头向洞底望去。
防御阵法中的那些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或是放哨,或是打坐休息。
偶然有人抬头看向学子们所在的洞口,似是防备容秋他们真的想出什么攻破阵法的办法。
两方的目光撞在一起,底下的人立刻扬声挑衅道:“看什么看!有本事下来啊!”
“别嚣张!一会儿就下去揍你们!”
两方立刻对骂起来。
其架势之熟练,显然在容秋他们还没过来的时候,类似的场景就已经上演过过无数次了。
洞底的入侵者显然是各自为政,在那人挑衅时其余人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帮腔。
眼看穴窟内吵闹成鸡笼了才斥上一句:“行了别吵了,实在灵力多烧得慌就上去跟他们打一架!”
互相不服气地拌了两句嘴,底下人终于不再搭理他们了。
容秋在旁边看着他们吵,仅从目前的表现来看,并不能分辨出底下那些人手里到底有没有小纸条。
况且小纸条散出去了那么多,纵然去问,恐怕也很难有人记得请是否有小队把其中一张小纸条给了这几名兽修。
【那怎么办?是不是这种沟通方法已经不安全了?】
【谁还会什么传讯术法吗?】
【从前我太爷想教我术法来着,但我嫌那些术法太老土不愿意学,现在就是后悔。】
【同学你糊涂啊!】
【也别太担心了,那些不只是王师兄的猜测吗?说不定真的只是有内鬼传信而已啦。】
【真好,我就佩服咱们清明学子自我安慰的能力。有内鬼已经是“而已”了。】
…………
虽没再吵架,但小纸条上又开始浮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而且自从知道王元驹会抹去字迹,大家的交流就都不那么束手束脚了。
一面纸要是聊满了就嗷嗷叫着王师兄清屏。
眼看学子们又把一张小纸条聊出灵璧内网的架势,王元驹清了几次便不胜其烦,点了胡觅的名字让他来干。
小迷糊仙本来还在纸条那头偷偷乐,立马头皮一麻,老老实实落下一个“哦”字。
王元驹无奈地从小纸条上抬起头,对容秋说:“只剩几个幻境的阵法没有激活了,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把这个阵法抢回来。”
容秋:“已经在想了!”
他一个头两边用,正将这边的情况转述给幻境外的薛羽听。
薛羽说自己师父已经去查清明院志了,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出点能用得上的彩蛋来。
王元驹低声暗示:“‘那位’能不能……”
容秋瘪着嘴,又轻又快地摇了下头。
小兔子一向是个和顺的性格,此时心中却罕见地有些烦躁。
明明平日里惯常是抱老婆大腿的,但不知是不是之前那种“自己能帮上忙”的自信、与“能与老婆比肩而立”的自豪,令容秋莫名生出一种……
一种不再愿事事都靠颜方毓的别扭情绪。
心中有道声音在问:
你是一只小兔子,不靠老婆靠什么呢?
他们兔妖找老婆的标准不就是要能靠得住吗——哦对,还有要长得好看。
况且……容秋忍不住觑了眼小纸条。
况且如果老婆看到了他们的困境,就一定会赶来帮忙的,此时对方却没有反应,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这个时候就得靠自己撑起来了。
“我有办法的。”容秋又扁了扁嘴,有点赌气似的地说。
忽然,远处的甬道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容秋抬起头向那边看去。
王元驹:“有人来了。”
片刻后,一支小队出现在甬道拐角。
一行十来人,竟比他们这边的人还要多久。
领头的男人皮肤黝黑,生得又高又壮,绷紧的臂膀比容秋的腰还粗,满脸横肉,下巴上一圈络腮胡,十分凶神恶煞的样子。
“咦?”身旁学子有人轻呼,“是徐先生。”
看着容秋略微迷茫的眼神,王元驹在他耳边低声介绍道:“是人修这边的武学先生,徐摧。”
容秋了然地“哦”了一声。
清明虽挂着“书院”的名头,但到底还是个修仙学院。
怎么打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门学科,而各家法门千变万化,武学课便也是整个书院中拥有先生最多的学科。
武学课先生的数量,甚至比其他所有学科的先生加起来还要多,阵营战的裁判自然大多都是武学课先生。
又因种族不同,人修和异修的武学课分开来上。
纵使当时把所有课程都上过一遍,容秋还是很难把人修武学课那边的所有先生都认全。
“徐先生。”
“徐先……”
学子们一礼还没行完,徐摧就已经风风火火地走到了近前。
大家下意识把洞边的位置让了出来,补上后半句:“……生。”
“废话就免了。”徐摧随便摆了摆手。
他的脑袋都快要碰到洞顶,大步踏到洞边时就像一座黑黢黢的小山,让容秋下意识贴紧了洞壁。
“事情我都在那玩意儿上看见了。怎么,这群小兔崽子还不让地方?”
徐摧刚往洞底看了一眼,忽然余光瞟到旁边几乎将跟洞壁贴成一体的容秋。
他狠皱了皱眉,长臂一展,蒲扇大的手拎起容秋的衣领将他向后一扔:“怎么还有个这么小的崽子?往后面稍稍,别等会儿一脚把你踩死。”
容秋莫名其妙被他扔到后面,站定后一指鼻尖,有点难以置信。
“我?小……???”
虽然他也常说自己区区一百来岁,但那只是对于兽修来说。
真要算年龄,他可比在场的所有人修活得年岁都大长呢!
和徐摧一起过来的几个学生都有点尴尬地赔着笑脸,看着容秋,一副有点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神情。
徐摧没有理他,好像也没有要先听其他人说说状况的样子,低头朝洞底扬声喊道。
“嘿,你们几个!”
底下的人早就听到了洞窟里的动静,此时听到徐摧叫阵,都有些新奇朝上望了过来。
徐摧抬手敲了敲挡在洞口前的防御阵法,灵流涌动,发出嗡嗡的蜂鸣。
他声如洪钟,隆隆喝骂道:“快点把这玩意儿收起来,现在不是你们耍弄人的时候,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外面有多少人误用了符牌你们猜不到吗?!有多少人!在找不到的地方被噬灵法阵吸死了!”
容秋眨了眨眼睛,没忍住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
……什么意思?
怎么听这人说话的鳯意思,好像还以为底下的人就是书院的学子似的?
跟着徐摧一起来的学生表情夸张地冲他挤眉弄眼,连蹦带比划,终于让容秋搞懂了他们的意思。
……这位徐摧先生,似乎就是一直不相信有外敌入侵的那部分人。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遇到了入侵者,他一直以为是学子们联合起来捉弄先生。
果然,听到徐摧的喊话,洞底的人或不为所动,或嗤笑几声,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讥讽。
容秋有点没忍住。
什么联合捉弄……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们图什么啊?!
容秋干脆问:“颜……颜方毓没有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吗?”
说完,他的脸微红了一下。
容秋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颜方毓,明明比之前腻腻歪歪的称呼和敬语听来都要疏远,可就是让他有种好像一下子跟颜方毓平等了的感觉。
有种莫名隐秘的窃喜。
好在山洞昏暗,并没有人看到他脸上的薄红。
但几个学子还是扭过头来,目光隐含诧异——以及肃然起敬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叫他先生!”徐摧粗黑的眉毛拧起来,露出一个“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尊师重道”的表情。
随即他又哼了一声道:“颜仙君是什么人物,这群小兔崽子见了他都是夹紧了腚的,他老人家哪知道他们闹腾起来能翻出几层天去?”
徐摧看看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路跟着自己,此时脸上具是一副“你看,没用,解释不通吧?”表情的学生,也露出类似的、懒得争辩的表情:“生在这个时代,你们这些小崽子就珍惜吧!”
这些建立在他人性命之上的戏耍捉弄,在从前的修真界才没什么好奇怪的。
修行方法只掌握在极少数的人手里,那些修士从凡人和弱者身上找乐子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就跟顽童兴起时水淹蚂蚁窝没有区别。
他们就像蚂蚁一样渺小。
徐摧看着还有点懵懂的小学子嗤笑了一声,满生横肉的脸上是一种很粗鲁的匪气。
他不再理会他们,又向底下喝道:“你们这群小孩,还没走出书院身上就背着数不清性命,到了要突破的时候就不怕心魔反噬吗?”
洞底坐着的人目光中的讥讽更浓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浮夸的笑声在崖壁上撞来撞去,回响出几十人一起嘲笑的错觉。
徐摧的那张本来就不白的脸一下子黑如锅底,腮边的肉抖动着,一双虎目中燃熊熊怒火。
“我……我想到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自洞底响了起来。
一时间,无论是洞里人还是洞底人,目光都朝着法阵中央看去。
那是被束缚在阵眼处的、脖子上悬着柄寒光闪闪的剑的兽修在说话。
他是他们中最倒霉的一个,头一个被抓出来向中心阵法输入灵力。
“你给我老实点,别想耍什么花招!”
洞底的修士不笑了,阴恻恻地警告那个兽修。
那名兽修跪坐在地上,双手还按在阵眼,头却呆呆扬起来,看着头顶被圈成一个圆形的深蓝色夜空。
月亮又圆又大,他低声喃喃:“……他们是靠我才把大家都困住的……因为我,因为我……”
“还没走出书院就背上性命……”
徐摧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喂,你——”
那名兽修豁然扭头瞪向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同伴。
他睁大眼睛,本来显得十分可怜无辜的下垂眼角崩裂开来,蜿蜒流出泪一样的血。
“我们死掉就好了!我们死掉就好了!”他几近癫狂地说。
“我们都死光,就没有兽修能帮他们输灵力了!”
兽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锐利的犬牙长出牙床、压在唇边,用一种形容不来的恐怖目光看向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同伴们。
洞底其余人瞳孔猛地一缩,控制飞剑的修士迅速捏指掐动剑诀。
他们似乎以为他会狂性大发,冲过来将所有兽修全都咬死,便趁着他有异动之前先一剑斩去。
可没想到对方的速度更快。
也没想到,他本就是冲着飞剑去的。
“嗤!”
利刃割开血肉、卡在骨头里的声音。
是那名兽修用自己的脖子撞向飞剑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盯着阵眼中的人影,僵愣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
唯有赤红的鲜血在动。
唯一没有生命的死物,在此时此刻却反而是唯一能自由自在彰显生机的事物。
那名兽修撞去的力道太大了,半条脖子被剑刃生生割断,大动脉里喷出来的血溅到两丈开外的地面上。
他冲撞的势头猛地停住,颈中挂着剑刃僵硬了片刻,随后人形缩小,化回一只小黄毛狗的原型。
细细的脖颈再挂不住剑刃,在半空中晃荡两下,摔在地上。
无人控制的中心阵法骤然一暗,笼在洞底龟壳一样的防御阵消失了。
先反应过来的竟是洞底的修士。
他一道灵光打入阵眼,又将防御阵稳稳架了起来。
这时洞底的那几名兽修才尖叫起来,哭喊着小黄毛狗兽修的名字。
但因为被下了术法,他们只能动弹不得地窝在原地。
其余人也被他们的哭声喊回了神。
洞底的修士们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浮起一层热汗,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
——刚才太险了!
如果不是连上面洞里的人也没反应过来,防御阵消失的那几息间是足够那个黑脸汉飞下来杀他们个七进七出了!
又或者,这群学生仔已经将其他所有阵法都占领了,此刻再与他们同样拥有人族气息的中心阵法共鸣,那幻境外的结界就会解开了!
“呸,真是晦气!”
有人忍不住朝狗尸的方向啐了一口:“都活成人样了还改不了要当狗!”
操控飞剑的修士从剩下的兽修里又拎出一个,扔在阵眼上。
“快输灵力!”他恶狠狠地说。
他们自己这边全部都是人修,多维持一刻中心阵法,就是多一刻的风险。
被新拎出来的是名个头不大点的女性兽修,明明已经修成金丹化作人形,但身上气息也没比练气期的容秋强多少。
她眼珠全黑,头顶支出两根触角类似的器官,明显是某种昆虫化形。
兽修就是这样的,根脚对实力影响极大。
被抓到的那几名兽修一眼看去就知道根脚十分弱小、气息也羸弱,换句话说就是十分不显眼。
他们聚在一起,或许从未想过要与别人发生争端,而是偷偷寻找阵法的位置。
让容秋想到一开始他想加入的那只兽修小队。
每一个弱小都有自己的活法。
昆虫根脚的兽修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飞剑在她颈边威胁地晃了晃,剑主人咆哮道:“愣着干什么,快输!”
她哭得更加大声,刚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冷不丁对上了地上颈子半断的狗尸。
满是鲜血的毛绒脑袋上,那双死不瞑目的漆黑眼睛好像正恶狠狠地盯着她,威慑她,以性命胁迫她,不允许自己的同族向他人妥协。
“啊——!!!”
昆虫根脚的兽修惊恐地尖叫一声,抱紧脑袋蜷缩在地上,边大哭边不住摇头,恨不得想将自己整个人埋进土里。
“我不、我不输!……我不输我不输!”
“你……!”
修士火冒三丈,提剑欲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下意识便觉得世上每个人都该是贪生怕死的,那奴性未消的狗妖只是个万中无一的异类。
她抱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嚎哭:“你把我杀了吧!你把我也杀了吧!”
修士刚要挥剑,却被人拦了下来,递给他一个眼色。
他拧了拧眉,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兽修。
几团小小的人影缩在一起。
脸上糊的鼻涕眼泪还没干,看向他们的目光却淬着恨毒的怒火。
飞剑修士脊背一凉,没由来地被这种眼神看出一层薄汗。
“别激怒他们,真让这群畜生玉石俱焚了,”身旁人传音道,“真死了就全完了。”
那人说完便扬声冲上面的洞口道:“大家稍安勿躁,这些都是误会。”
崖壁上的穴窟里,其余学生全都退得远远的,留下徐摧一人擎着一柄足有人高的宽刃重剑,一下一下劈砍在防御阵上。
“混蛋!杀千刀的!撤掉阵法给老子滚出来!”
阵法被砍得嗡嗡作响,灵波激荡,却没有任何损伤。
有学子的眼圈还是红的,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先生,他们真的不是书院的学生!”
“徐先生是吗?不如我们大家都冷静一下。”
“我们真的没有伤人性命的意思,只是想请大家都在秘境里呆一段时间。”
他彬彬有礼地开口,还用一道灵力托起地上的狗尸送去洞口,像是彰显自己的诚意。
此时此刻,他们才是迫切想要维|稳的一方,不希望自己手里的几个兽修真的盛怒之下集体自尽了。
防御阵法只禁攻击,阵法中的人出去并不受影响。
“你放屁!”徐摧破口大骂,却在接住狗尸的瞬间惊讶地忘记了后面要骂的句子,“——他还活着!”
这下连洞底的修士也有些惊讶。
脖子都只剩一半还连着,在地上躺了这么久,竟还没死吗?
十几个学生一下朝徐摧围了过去。
黑脸大汉常年满身煞气,还从未被这么多人挨近过,他有点不太自在地直了直腰,看了容秋一眼,将黄毛小狗轻轻递到他怀里。
容秋能感觉到小狗的身体已经没那么柔软了,本来该是黑亮的眼珠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翳。
明明该是死了,却大概因为是修士的缘故,还凭借着一股不知名的毅力,直到现在还没有断气。
来到了容秋的怀里,可能是嗅到了同为兽修的气息,让他终于回光返照地又有了说话的力气。
“……我、我做的……做的好吗……?”他问。
小狗身上的血都流干了,那一刀还砍断了半条气管,让他说话时还夹带着“嗤嗤”的漏着气。
周围忽然响起压抑不住的小声抽泣。
容秋眼眶也有点热,抱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有!”
实际上他的牺牲在客观意义上来说,对于法阵的占领毫无用处。
那一瞬间防御阵确实消失了,此时占领阵法的也确实是人修的灵力。
但那时是山洞里的他们没有抓住机会冲向地底,此刻,是其他幻境的同窗还没有找到所有中心法阵。
他做的很有用,是他们辜负了他。
小狗听见容秋的话,结满翳的眼睛好像忽然亮了一下。
有学子半跪在容秋身边,摸着小狗全是血痂的脑袋呜咽着说:“……你是一条特别好的小狗!”
“…呜,汪呜……”
它艰难地抬起脑袋,轻轻顶了顶对方的手心,最终就这样死去了。
一直梗着的那口气散去的瞬间,小狗的身体便僵硬了,就像已经死去多时一样。
山洞里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哭声。
远远的,容秋听见洞外也有隐约的哭嚎声传了过来,与他们应和。
其实那几个修士有句话并没有说错。
即使已经修出了人形,它却还是狗性未消。
它从前就是人族养的小狗,机缘巧合开启灵智,修炼数百年化成人形。
其主人的资质却反而还不如它,早早便魂归大地了。
在生命的末尾,他即将消散的魂灵却浑浑噩噩地穿过了时间的长河,回溯到了初生的时候。
它将猎物叼回主人身边,扬着脑袋摇着尾巴,等待主人揉一揉他的头,夸他是好狗狗。
小狗什么都不需要。
他不想闭眼,只是因为自己做的好,在等一句夸奖。
十几个人坐在地下哭作一团。
那名学子的手还留在小狗已经僵冷的头顶上,哭得抽抽噎噎:“我以前……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小黄狗……”
容秋把狗尸递到他怀里,站了起来。
洞里还剩两个人站着。
王元驹立在洞口边,目光沉沉地向外望去,不知在想什么。
徐摧从出现起便是一副一点就炸的暴躁性格,此时却完全没说话,扎在洞中好像一座耸立的黑塔。
弱小有弱小的活法。
兽修,有兽修的活法。
一道电光忽然劈开容秋的脑海。
“我有办法了!”他跳了起来,“王师兄,把小纸条给我一下!”
——有一个小花招,是唯有里面被抓住的是兽修才好施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