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
周一晚上做了个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他回到了高一的时候，午睡铃声响起，是那首老套吵闹的《跟我走吧》。
他从桌上慢慢爬了起来，在学校午睡只能趴伏在书桌上，手臂麻木，肩颈僵硬，胃被压迫的不适感让周一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头顶快速飞转的吊扇、窸窸窣窣地起身的声音、哈欠声，周一扭头看向自己的右边，是林述。
少年一脸不耐烦地正将蒙着头的校服扯下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草，这歌到底还要听多久，难听死了。”
林述双手交叉向上举起，伸了个懒腰，忽然感受到了一边炙热的眼神：“看什么？！我睡觉你都盯？盯上瘾了？！”
老师美其名曰让周一做他的学习辅导伙伴，其实就是让他监视自己，嘁，虚伪。
周一还是那副没睡醒呆愣愣的样子，他刚刚好像梦见自己长大了......
林述没空管同桌到底怎么了，看了看课表，下午第一节居然是物理课，非常催眠，与其在课堂上不断小鸡啄米惹老师不高兴，不如去操场逛一圈。
他撇了撇一边的周一，“让让，我要出去上厕所。”
周一看了看钟：“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
林述推了他一把：“两分钟够了，尿裤子了！”
“你是不是要逃课？”
林述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是什么都逃不过这人的法眼吗？！
“别污蔑我！我是真的想上厕所！”
被猜中，炸毛了，周一想。
“要上新课了，你逃课的话，更加学不会了。”
林述眼看着这人不让自己出去，还一副想要继续说教的样子，不耐烦地将自己桌上堆着的书本收进抽屉里，单手撑着桌子一下就跳了出去。
“多管闲事。”他就这么一溜烟儿地跑出了教室。
周一：确定了，就是逃课。
他隔着窗看向林述跑下楼的身影，心里在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让物理老师不多追究这件事。
然而今天踏着上课铃声进来的却是个新老师，“你们张老师开会去了，我替他一节课，今天上新课是不是，翻到书第34页。”
新老师全然没有在意教室后排的空位。
运气真好，周一笑了笑，逃课逃得这么顺利，不过再下节课是体育课了，应该不会逃了。
当周一和同学们到了操场上，正好瞧见林述从体育馆仓库里出来。
“你逃课去哪儿了？”
林述关门的动作鬼鬼祟祟地好像在遮掩什么，被周一冷不丁地一问吓了一跳。
“关、关你什么事！”林述骂完却又忽然想起物理老师，“你是不是告状了？老师骂我了？找我了？要写检讨了？”
周一笑了起来，那口整齐又洁白的牙叫林述看得心烦，“笑屁啊！”
“没有，今天新老师代课，不知道你逃课。”
林述的笑意立刻浮现，哈哈，运气好的时候怎么都拦不住！转而却又想到眼前这人：“怎么，你没告状？还是想以此威胁我？！”
周一伸手掸了掸林述身上的墙灰：“你想多了，我不会威胁你，但是你不上课总是不好的。”
林述有点不自在，拍开了对方的手后退了几步：“听了我也听不懂，还不如干点实际的。”
周一手指碾了碾拍到的墙灰，“什么是实际的？”
“别烦我，我要去补觉了。”林述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事。
所以刚刚，不是在仓库补觉？周一反应过来。
林述朝着操场背面的山坡上走去，周一回头看了看已经在集合的同学们，顿了几秒还是朝林述的方向跑去。
等他找到林述的时候，他正躺在校服上侧卧着睡觉，夏天的蝉鸣、操场上喊口号跑步声、篮球场上打球声、远处教学楼传来的朗读声......
明明是存在且合理的正常声音，可周一却觉得这些声音宛如噪音，纷纷扰扰不停歇，就连靠近林述走在草地上发出的簌簌声，周一都感到紧张。
他怕吵醒林述，微微紧皱的眉头，似乎睡的不怎么好。
周一抬手想要抓住那一缕斜照在林述嘴角的阳光，可挥手间却让光线闪动。
“你干嘛？”
林述闭着眼却没睡着，昨天晚上跑去菜场搬货，腰酸背痛，不管怎么躺都疼得难受。
“你很累？”周一被当场抓住有点尴尬，只能转移话题。
林述猛地坐起身，可眼睛还是闭着的：“如果你最近的奇怪举动，是因为上次放学我帮你打了一架，那到此为止就好了，就算不是为了你，我也会揍他们的。”
他们学校后门那条路常年有小混混拦路要钱，少的时候三四个人，多的时候会涌出来十几个，林述以前就遇到过，一边都是打了一半就看准时机就跑，不会恋战，结果上周周五下晚自习，绕到后门走近路回家，却发现周一被人围住了。
其实按道理，林述是不想管的，因为高一刚开学几个月，他就被人打小报告好几次了，抄作业、睡觉、逃课，次次五千字的检讨，作文水平倒是提高不少，他一直怀疑是学霸同桌搞的鬼。
林述扭头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那些混混威胁的声音，妈的，林述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群垃圾。
他将书包丢在路边，转身回头跑去，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帮周一一次换他少打小报告一次吧。
正常情况下，周一是可以赤手空拳打得过这些小混混的，但是拿着棍子的小混混就不一定了。
“好学生，身上钱不少吧？书包衣服鞋子都是牌子货，总不会让哥几个饿肚子吧？”
带头的白毛混混一手拎着细铁棍，一手抓着周一的肩，林述从后面看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强抢民女的意味。
“喂”，林述瞄准了开始泛黄的后脑勺，砸过去一块石头，“钱强！怎么找这种不能打的人要钱啊！是不是之前被我打坏了！”
钱强嘶了一声，扭过头用铁棍朝着林述砸过去：“林述，你还敢来啊？！”却被对方轻易躲开。
林述眼看着面前的人三三两两包围住自己也不害怕，冲着周一喊道：“好学生！我可帮你一次了啊！少打我小报告知道了吗！”
周一面前还有两个拿着砖块的混混，他斜过脑袋想要解释：“不是我......”
“操你妈的，让你俩在这里唠家常了？！”
钱强带头冲向林述，毫无章法的乱拳冲着他的脸上招呼，林述起先偏头躲了几下却被两边的人扯住双手，还是挨到了一拳，嘴里好像被打破了，林述掐住两边人的手臂内侧，轻松的摆脱了掌控，朝着钱强就是一巴掌。
“有本事和我单挑啊！”林述打人大多是阴招，不是掐就是冲着鼻子眼睛揍，这是他常年挨欺负自己摸索出来的伤敌一万的方法。
不过他没揍到几下就被其他小跟班架着推了出去，正当他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其他人的惨叫声。
周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那两个砖块男打扒，还把那根细铁棍捡了回来。
他一棍子打上了钱强想要对林述太阳穴下手的拳头上，一瞬间，钱强哀嚎一叫，滚落一边，周一左右挡开了那些还试图揍林述的小混混们，他一把抓起林述的手将对方拉起身，又将铁棍塞进他手里。
“我没打你小报告。”
周一比林述高了一个头，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身前，两人身上的校服泥泞不堪，林述却还能闻见周一身上的清新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那还能有谁知道我在课本上画漫画？！”林述不相信。
林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破皮的血，“先打赢跑了再说，你前面四个，我后面四个。”
周一这下手里没了倚仗，只能用手臂去挡拍向自己的砖块，还好都是些偷工减料的砖要不真要把他手臂给拍折了。
林述有了武器倒是肆无忌惮起来，嘴巴还有空嘲讽对手，“天天要钱，要再多也没见钱强分你们多少啊！没少被他当挡箭牌吧？！傻逼！”
周一听了又想笑，还挺会挑拨离间的。
而此时，在两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倒在一边的钱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了一根尖锐的树枝……
“周一！！！”
林述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大无畏精神，在危急关头会替别人挡伤害，毕竟他是一根在游戏里能狗就狗、在现实生活里不管多落魄只要能活下去就会抓紧一切活下去的狗尾巴草。
所以当他挡在周一背后，被钱强狠狠扎伤右肩时，他觉得自己此刻头顶一定有一个只有上帝才看得见的天使光环。
“你妈的，林述，你给我等着！下次我一定弄死你！！”
钱强看见林述后背很快就晕染出来的血迹吓到了，现在不跑，再折腾下去肯定要出大事！
周一眼睁睁看着那群混混纷纷逃窜离开，而他似乎还没从林述刚刚那声怒喊的暴击中缓和过来了。
他只是紧紧地抓住林述的双臂，不敢挪动。
虽然没看见后背的伤口，但是他们刚刚离得太近，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捅进了皮肉的声音。
“好学生……你是不是该送我去趟医院？”
林述后背只觉得又发冷又发麻，都不知道那根树枝是不是还插在自己身上。
周一在发抖，林述从他微微抽动的眼角看了出来，原以为是自己打架打到累得发抖，结果发抖的却是对面这人。
周一不断地调整呼吸，腾出一只手打了120，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惊恐和害怕完全屏蔽了所有外界的声音，林述对着手机喊了起来，这才说清了地址。
周一晕血，只要是想象到伤口、血液都是会浑身发抖、出冷汗、呼吸困难的程度。
他努力挤出一句不算完整的话：“林…述，别……怕，马上、马……上就好了。”
林述慢慢地缓过劲来，后背的疼痛感开始攀升：“大哥，到底是谁受伤啊？你过来点，嘶……给我再撑一把力气。”
周一紧张地从喉咙口发出了奇怪的咕噜声，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将自己当作是林述的人肉靠垫紧紧地拥住林述。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低下头去看看林述的脸，是疼痛还是委屈？
可他却只望见林述一脸的平静和麻木、还有一块像是翱翔展翅飞翔的鸟形血迹。
一阵耳鸣和一道白光在眼前闪现，周一惊呼一声，他满头大汗的从床上醒来。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双绿眼睛在黑夜里与他回望。
周一小声地唤道：“澄澄，过来。”
一条灰扑扑的大狗准确无误地扑上了周一的床。
“我梦见你没见过面的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