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 是彼此的后背
《求神》第一版成片出来时，段弘俞邀请主创来了个小小的试映会，已经是初夏的光景，秦旸来时，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衫，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与众人见面时态度很是热情，又是握手又是拥抱。
杨黎笑着望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口吻低声说：“也不知道这拥抱诚不诚心。”
揶揄意味十足。
秦旸淡笑了下，“下一个拥抱肯定诚心。”
将自己的女主演放开，秦旸转而去搂住段弘俞。
“好久不见啊段导演。”
他冲段弘俞眨眨眼，深邃的眸子像有星光闪过。
说瞎话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哪怕二人五小时前还躺在一张床上，也耽误不了秦旸上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
“嗯。”段弘俞抬了抬眉毛，瞥他一眼，示意秦旸收敛，但并不推拒秦旸的亲近。
等主创团队与幕后都来齐，组织开了一个短会后，成片就开始了放映。
第一次试映很大程度上有调整的可能，如此迅疾的后期制作速度，让投资方并不太认可，毕竟时间太仓促，都觉得成片肯定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当影片切入小段，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连一开始并不看好的投资商代表都定定望着大屏。
这部片子的内核其实很俗套，俗套到贴合剧情背景与主线就能大概猜到结尾，可段弘俞的风格实在太强烈。
整整两个半小时的片子，在视效体验感极好的试映厅内，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他们沉浸其中，直到影片结尾戛然而止。
没有音乐渐入引出，画面停在李崇彰身上，一瞬定住。
周遭灯光亮起，段弘俞起身，观察大家的反应，却只等来几秒的空档，直到秦旸鼓掌，其他人才稀稀拉拉附合，随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
即时的反馈最能代表大家的意见，段弘俞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在这阵掌声中缓和几分。
影片大致走向有段弘俞把控，但细节上还有些没完善好的问题，包括一些穿帮和音效上的细致处理，段弘俞一一记下需要调整的地方，和众人商讨起来。
而秦旸……正被张董拉着拍手叫好。
“稳了稳了！”张董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下稳了！”
作为秦旸的经纪人，他肯定是要在第一时间查阅成片的，如果说开拍有疑虑，对剧情对剧组对秦旸本人有担忧，那看完这部片子，张董所有的忧愁都落了地。
“真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我还能营销一波你的演技！”他就差笑得前仰后合了。
秦旸：“……”
让小陈把发疯的张董赶紧带走，秦旸回到小办公间，此时七七八八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段弘俞正抽着烟，与副导演和一众后期针对显露的问题做调整。
办公间里烟雾缭绕，压力大的时候，个个都是老烟枪。
秦旸实在太显眼，只是往门外那么一站，段弘俞就像有所觉，他转眸看去，微眯着眼，嘴里轻飘飘吐出一缕烟。
那模样勾人。
秦旸捻了捻指腹，喉结滚动，想探探他嘴里香烟的味道。
影片经过几次更改，又过去十来天，终于进入了审查环节，电审出乎意料地顺利，公映许可证下来那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段弘俞安排送奖的时候已是六月初，几乎卡着蓬术电影节的影片提交时间。
这件事一落地，段弘俞猛然空闲，两点一线的生活持续太久，倒觉得不适应。
苏晴组织了一场完工宴，算是庆祝送审顺利。
段弘俞兴致很高，多喝了些，来者不拒。
眼见着他有要喝高的趋势，坐在他身旁的秦旸隐晦地扶着段弘俞的后腰。
“等会儿喝醉了。”
段弘俞摇摇头。
“没关系，”他擦着秦旸耳际，低声回应：“反正你会带我回家的。”
秦旸一哽，霎时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段弘俞再度举杯，秦旸甚至笑了出来。
是啊。
不管怎样，他会带段弘俞回家的。
或许今晚都看出段弘俞有放开的架势，场上气氛更加热烈，段弘俞不出意外地喝醉了。
做完客套的寒暄又把众人都送走，秦旸当着其他人的面上了商务车，实则车开出去不久又隐秘地开回来，秦旸换了身衣服上了段弘俞坐的车。
这操作对秦旸来说已经驾轻就熟，连司机都见怪不怪。
他上车的时候前座挡板已经放下，段弘俞歪倒在后座，撑着脑袋好像在沉思什么，关门声引起他的注意，段弘俞抬头瞥了眼，看清来人后，就冲秦旸招了招手。
得到指令，秦旸自如地凑近些，段弘俞立马就攀上来靠着，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人肉靠枕。
“今天喝爽了？”秦旸偏了偏肩膀，让段弘俞有个更舒适的位置。
“嗯。”
“下次还喝吗？”
“……下次庆祝喝。”
“庆祝什么？”
“庆祝你拿奖。”
秦旸笑了笑，说：“八字都没一撇。”
“有很多机会。”段弘俞闭着眼，声音因醉酒有些囫囵，他嘀咕：“这一部不行就下一部，下一部不行，那就……”
“再下一部？”
“就把不成器的男主换掉。”
秦旸深吸一口气。
听着他的抽气声，段弘俞笑开了，他笑得微微发颤，一个劲儿地要往下出溜，秦旸只能双手把人环着。
拿这醉鬼一点办法也没有，秦旸将人紧紧搂着，笑了片刻的段弘俞停下声，忽而正色道：“……秦旸，你是我挖出来的璞玉。”
“嗯？”
“我会打磨你，但不会放弃你。”
六月底，成型的宣传方案已经铺天盖地，《求神》定档国庆，送奖至蓬术的消息也传开来。
-不是，我没看错吧……就秦旸那演技居然还想争一个最佳男主？
-我承认之前被舆论带偏，对段导演的声音大了点儿，但秦旸要是拿下最佳男主，我声音会更大
-路人，感慨一句，这么多年了，秦旸也该拿一个演技方面的奖项了
-楼上是不是批皮粉，秦旸有个屁的作品啊……还拿奖？拿什么奖，买通评委当水帝？
……
舆论声浪节节高，一片争执，当事人却毫无波澜，因为秦旸筹备了大半年的演唱会终于来到，粉丝期待已久，票池一经发布就光速售空。
很快，那些针对秦旸的声音都被粉丝的热情宣传给压了下去，#秦旸演唱会秒空#登顶热搜。
演唱会的排练密度高，压力大，秦旸还得保持状态，不断和舞团磨合，《求神》剧组的事一处理完，秦旸就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了演唱会上，忙起来连家都回不了，就近住在舞团相邻的酒店里。
正好段弘俞的工作告一段落，于是他又搬了家，带着小耗子入住了秦旸所在的酒店，他们像平常的一对恋人般，自然地亲密着。
演唱会前三天，秦旸提前搬到会场附近，这次段弘俞没有再跟随。
时间迫近，盯着秦旸的眼睛太多，两人同进同出，总会被抓到马脚。
在相邻的酒店住下，往往彩排一结束段弘俞就会收到秦旸的视频，他总是热情高涨的样子，在他的镜头中，段弘俞提前看到了场馆内部的各项安排。
这样躁动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演唱会前一天，当晚，段弘俞的房门被敲响。
隔着猫眼，他一眼就看出包裹严实的人是秦旸无疑。
把门打开将人放入，秦旸便欺身而来，把脑袋狠狠地摁在段弘俞肩上。
“累了？”段弘俞被抵着靠墙。
高大的身影微微垂首，段弘俞轻轻地揉了揉秦旸的后颈。
秦旸没说话，拉着段弘俞的手触了触自己的胸膛。
隔着单薄的夏装，段弘俞碰到他坚实的心跳。
强健的、急促的。
似乎要跃出胸膛。
段弘俞感受到了，那是压力绷到极致的紧张。
反手将房门闭了，段弘俞转首吻上秦旸的唇。
像秦旸陪伴他的数个夜晚，段弘俞亦静静伴在秦旸身旁。
绷得太紧是没办法安眠的，几乎每隔一段时间，秦旸就会醒来一次，但他每一次醒来，都能触到段弘俞身体的温度，以及听到他低沉的嗓音，说那句“还早，继续睡吧”。
不记得最后一次惊醒的时间，再睁开眼已经是早上八点。
他醒来时，段弘俞正背对着他低声打电话。
“嗯，我叫秦旸起来。”
“酒店的早餐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单独买一份吧。”
“好的，辛苦。”
“小陈？”
听到自身后传来的声音，段弘俞回首，他挂了通话点点头，说：“起吧，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好。”秦旸穿着衣服走过去将人搂住。
“他怎么打你的电话？”
“你铃声响了没听到。”
秦旸靠在段弘俞身上，真挚地道了句谢。
明白自己的紧张肯定传递到了段弘俞身上，否则他不会记挂着，一早就醒来安排。
“别担心，我会在你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秦旸轻笑了声，应了句“好”。
“谢谢你当我的后背。”
秦旸无比感激，有一刻段弘俞成为他的支柱。
他提前一晚从酒店开溜，张董见到秦旸却没吭一声，眼看着一夜过去，秦旸的状态大为放松，张董也松了口气。
秦旸不是第一次开演唱会，但他的高标准高要求注定让演唱会没那么轻易。
清晨出发，还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做最后的筹备工作，所有人都忙乱起来，秦旸却格外镇定。
他的紧张都留在了昨夜，留在了段弘俞面前。
经由最后的准备工作，傍晚七点整，演唱会正式开始。
段弘俞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他戴了口罩坐在预留的位置，身旁是盛凌一众人，场内的声浪自演唱会概念动画一出便停不下来。
“吵吗？”盛凌问他。
段弘俞摇摇头。
他静默看着灯光闪烁的舞台，耳畔是场下热烈的呼唤。
他看过秦旸的舞台，却是头一回看到现场。
但段弘俞其实没什么波澜，他向来对这样的环境提不起兴致，可这样的平静只持续到倒计时结束。
在倒计时“1”落下，巨大的欢呼声中，自下而上的升降台忽然跳出一个身影，镜头一秒抓取到他的正脸，轰然间，激烈的音乐炸响，全场欢腾，平静瞬间打破。
心脏仿佛被紧攥住，段弘俞定定望着台上出现的秦旸。
耳畔被过大的声浪震得发麻，随着音响鼓点同频，段弘俞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热烈。
秦旸实在发挥良好，他就是控场的王者，无论做什么都能引发一阵尖叫，游刃有余。
段弘俞没法不被这样的他吸引。
他看着台上的秦旸，目眩神迷。
一首又一首的劲歌热舞，秦旸不住地挥霍着激情，不知过去多少首歌，台上的他都换了好几套衣服，再出现时，身上酷帅的风格忽然换成了极为正式的白色西装。
乐队上场，秦旸坐在高脚凳上，前奏响起，是极舒缓的节奏，与先前的张扬肆意相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看上去格外正式的打扮又引发了新一轮的尖叫。
面对环绕的欢呼声，台上的秦旸勾了勾唇，他的视线扫过下方，与最瞩目位置的段弘俞对上眸光。
定定地将人看着，秦旸说：“这首歌，我要送给一位很重要的人。”
曾几度出现在段弘俞耳畔的情歌再度唱出，秦旸对原曲做了降调处理，他的声音一出来，段弘俞就像被一棒子打了个激灵。
“草……孔雀开屏……！”盛凌小声嘟囔着，搓了搓小臂抖出的鸡皮疙瘩。
这话引得段弘俞不住地笑了下，他望着台上庄重肃穆深情款款的秦旸，像是被火燎了一把。
大屏显出秦旸的面容，只见他微曲着长腿神情放松，双手把着麦克，手指上的好些个夸张的戒指格外引人注目，但段弘俞一眼就看见了混杂其中戴在无名指的素圈。
秦旸总是如此，喜欢把爱藏在众目睽睽下。
当夜，秦旸喜提六个热搜相关，其中#秦旸情歌##秦旸戒指#热度垫底，好像并没有多少人讨论，却有个前排站姐放出情歌直拍，她的位置实在太好，粉丝嚎叫在这个视频中秦旸简直像是在对着深深款款，但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则视频被搬进了一个神秘的超话中。
——[视频]嗯……前面这个背影，怎么那么像某位导演呢[暗戳戳][星星眼]
-确实挺像啊，有没有更清晰的视频和照片啊！！求！
-所以某人其实在对着某导演唱吧
-真相了！
-啧……哪还需要什么照片视频，看某人故意露出来的戒指不就知道了[坏笑]
-嘘，小情侣的把戏，别戳穿
……
耍把戏的秦旸本人混迹在超话中，给热烈讨论的帖子点了个大大的赞。
演唱会一场接着一场，各个城市来回飞，段弘俞进入工作空窗期，有大把的时间跟随秦旸，一场不落地看完了他所有的演唱会，就是苦了盛凌，又接下了看顾小耗子的重担，天天忍着它在家中鸡飞狗跳称王称霸。
秦旸最后一场演唱会结束当天，实在无法忍受的盛凌打来电话。
她咬着牙，“赶紧滚回来把你的猫儿子带走。”
秦旸被喷得头晕，睡梦中迷迷糊糊抓住段弘俞说：“完了，咱儿子被人嫌弃了。”
片刻后他扔下手机，“算了，弃号吧，咱们再生一个。”
段弘俞：“……”
他抬眸看了看秦旸认真的眼神，视线又转下，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段弘俞：“……”
秦旸眨眨眼，很是纯良无害的模样。
演唱会顺利结束，秦旸终于迎来休假，原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两天，谁料还没跟段弘俞歪缠多久，一个重磅消息忽然公布。
秦旸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信，甚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
段弘俞望着他，倒是分外淡定：“我说了，你是璞玉。”
当天，蓬术入围奖项公布，《求神》剧组赫然在列，四项大奖提名，分别是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演以及最佳女主演。
这一消息传出，简直惊人，尤其是最佳男主演的提名引发热议。
有关秦旸的讨论热度激增，张董兴奋地打了一套军体拳，在这热度上继续煽风点火，恨不得昭告全天下秦旸提名了最佳男主。
哪怕只是提名，也因为蓬术电影节而变得格外有含金量。
有了提名，很快便要开始准备，秦旸的休假提前结束。
这一次他倒不紧张了，因为提名当晚，段弘俞拉着秦旸看了余下提名的影片。
其他三位提名的最佳男主都是实打实的戏骨，秦旸不自贬，但对自己有足够清晰地认识。
他这次演得不错，可也只是不错，远远达不到优秀的程度。
所以参加电影节时，秦旸表现得十分放松，只是对余下几个奖项很看重，觉得段弘俞能尽数包揽。
剧组作为一个团体一道出席，秦旸终于有机会和段弘俞一块儿走红毯。
先前为段弘俞特意定制的高定送出去没机会穿，现下有了机会，秦旸千叮咛万嘱咐，让造型团队好好做造型，以至于杨黎看到秦、段二人时很是讶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婚礼。”
秦旸也就算了，段弘俞居然也任人摆布，还特意做了发型化了淡妆。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秦旸扬眉，说：“份子钱记得转过来。”
杨黎哼笑一声。
镁光灯不断闪烁，发出噪响，上台前，段弘俞盯着铺陈的红毯。
多年前他参加的最后一场公开活动就是蓬术电影节，在那届电影节上，因舆论遭到了明晃晃的针对，与奖项失之交臂，受尽攻讦，如今再回来，仍是由蓬术电影节启程。
冥冥之中，仿佛早有注定。
或许是曾经的经历影响，段弘俞少见地怯意。
他闭了闭眼，隐晦地调整呼吸，但就在这时，段弘俞的后背被人稳健地撑住。
“紧张了？”
段弘俞怔然回首，秦旸站在他身后微微笑着。
他注意到段弘俞细微的异样。
说不出的怅然心绪一瞬定了下来，段弘俞转身，借着整理袖口的空当，浅浅触了下秦旸的手。
他摇摇头，笑了笑，“现在好多了。”
当他的后背不再空茫。
上一个剧组走完，很快主持人便念出台本，段弘俞深吸一口气，与秦旸等人一道踏上红毯。
镁光灯不断闪烁，主持人笑着在尽头迎接。
这条路漫长又短暂，站定的那一刻，脑海中的杂念都被清空出去。
主持人等待他们签名后惯常提问，先是问杨黎紧张与否，又是问秦旸对今天的奖项有什么期待，二人都是访谈的老手，提前对过台本，回来起来信手拈来。
但临离场时，主持人忽然对着段弘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知道是主持人私心作祟还是旁的原因，这个问题在台本中没有出现过，只听他问：“段导演，您今晚的状态十分好，看上去是对奖项势在必得了？”
段弘俞站定，淡淡地扫他一眼，又看向身前无数闪烁的器材。
他摇摇头，说：“不重要。”
“不重要？”主持人惊疑。
“嗯。”段弘俞顿了下，说：“能站在这里重新启程，才是最大的意义。”
他回答着，眸光扫向身侧的秦旸。
当他的后背不再空茫，便永远也不缺乏出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