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一（完）
养孩子的确是件麻烦事。
陆庭不仅要处理自己高考的事，还要抽空去管理某个小屁孩青春期如约而至的叛逆。
沈娇几乎成了他公寓里的常客。
每次在家里受到委屈时都会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熟门熟路的找到陆庭住的地方，偶尔迷路了，他也能从脖子上勾出一块用绳子系住的铭牌，上面刻着他的电话号码。
他说那是他的监护人。
陆庭看着那块铭牌太阳穴就突突的跳，在自己脖子上挂一块铭牌，不是小狗是什么？
可小狗并不认为自己是小狗。
他护住铭牌，像是在捍卫自己的权利，“这是我的东西，你没有权利动！”
陆庭的手拽着那个铭牌的一头，另一头在沈娇的手里，怎么都拽不下来。
最后，年轻的监护人只能选择妥协，“我看你真的是小狗。”
“你不懂。”沈娇把铭牌塞回脖子里，“你要马上就高考走了，学校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时候他还笑陆庭从国外回来，都十八了才从高一读起，现在的他恨不得陆庭十八从初一开始读。
这样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陆庭并不是很懂他脑海里奇奇怪怪的想法，“我报的是本地的大学。”
“我知道。”沈娇道，“可是，我们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他进了大学，生活不再围着他转，会遇见更有趣、更可爱的同学，也会见到更多的人。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周末我会回来。”陆庭说。
沈娇垂下眼，慢吞吞的靠在他怀里，“那你还愿意当我哥哥吗？”
少年笑了声，揉了把他的短发，“你之前喊我哥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问我意见？”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娇说不出来。
他既想让他当哥哥，又不是很想让他当哥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一想到陆庭会像对他一样对别人，他就难受得想哭。
可他不想当一个很任性的小孩。
陆庭看着沈娇垂下去的小脸，在心底微微叹气。
果然，小孩很难养。
特别是叛逆期什么都不说的小孩。
他心想，他不在的时候，总不能让这个很难养的小孩被旁人欺负了去。
于是他抽空回了趟家，他和他的母亲不知道谈什么，出来的时候少年要比以往沉默许多。
他买了小孩最喜欢的小蛋糕，把蛋糕放在他手里，郑重其事的告诉他，“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高考结束，陆庭去了趟医院，再次出来的时候，那双瘸着的腿就这样好了。
他站在沈娇面前，头发剪得很短，泠冽的眉眼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站姿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沈娇高兴的伸手抱住他。
他为他的腿好感到高兴，也为他的腿好感到难过。
惶恐在不断的滋生。
他的陆庭哥哥连唯一的缺点都没有了，他要靠什么来留住他?
沈娇第一次觉得自己格外的卑劣。
少年的心像一棵种子，日夜被爱意浇灌，新芽鼓动着，想要从种子里破壳而出。
可它旁边的大树大了它那么多，稚嫩的新芽汲取着大树的养分不说，甚至还想将大树据为己有，妄想开出灿烂的鲜花。
沈娇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高中的沈娇比初中的小萝卜头沉默了许多。
他没了长发，又被陆庭养得好，面色红润，眉眼精致，只是刚好到身体抽条的年纪，看上去还是很清瘦。
远远看去，像一尊只适合放在橱窗里的精致洋娃娃。
只可惜，洋娃娃精致了没几天就开始原形毕露。
沈娇总觉得自己上辈子应该是条没了腿的美人鱼，一朝能跑能跳，恨不得天天围着操场跑两圈。
他性格活泼，哪怕话只是相比于初中少了一些，但对其他人来说已经够多了。
长相好看，性格又很好的少年从来都不缺朋友，走到哪里都一大群人，像个小少爷一样鞍前马后的被人伺候着。
陆庭趁着没课的时候来看他，看见他这个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才好。
上了大学，陆庭的变化很大。
当初阴翳的模样荡然无存，身高又往上蹿了一截，少了少年人时期的桀骜，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他比身边的同龄人都要大上几岁，可就是这几岁，让他多了几分同龄人都没有的沉淀。
不知道他跟着母亲都学了些什么，高中时期总爱臭着脸看人、笑也不爱笑的少年渐渐地开始变得温和，把所有的锋芒都敛了下去，将无害的外衣包裹在自己身上。
沈娇总能一眼看出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可他看得出，不代表别人也看得出。他已经无数次看见他上了学校的表白墙了。
同龄就是好啊。
沈娇羡慕的想。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对他说着喜欢，可以在公共场合表露自己的心意，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不对，他还是可以做的。
沈娇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花了两块钱买了根黑色的发绳，煞有其事的带在陆庭的手上。
“如果我当初没有把头发剪了，现在肯定是长长的头发。”
陆庭低头看着手腕，“所以呢？”
“这个是我扎头发的发绳，送给你了。”
陆庭，“……”
他伸手拨了拨发绳，“这是什么？薛定谔的发绳？”
“不，是沈娇的发绳。”
“哦，是沈小狗的发绳。”
“陆庭，咬你哦！”
“好怕，小狗要咬人了。”
“……”
那根薛定谔的发绳带在陆庭的手上就没有再摘下来过。
校园里不知道谁拍了张照片传到表白墙上。
临近盛夏的尾声，可天气依旧燥热，青年单肩挎着一个黑色的包，工装裤，白色T恤，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后，暖洋洋的。
露出来的手臂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右手懒散的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在凸起的手腕处挂着一根黑色的发绳，发绳上坠着两个小樱桃，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哭声顿时响彻表白墙。
朋友好奇，问他，“这真是你女朋友给的？”
陆庭拨了拨上面的两颗小樱桃，笑了声，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还没长大呢。”
他自私的想，他养大的小狗，到最后了，为什么不能是他的？
可是，还没来得及等小狗长大，陆庭开始频繁的做梦。
他常常在半夜满身冷汗的醒来，醒来时忘了梦里的内容，可那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疼痛让他感到恐慌。
再后来，他能隐约记得一点内容。
秋天的雨夜。潮湿，闷热……
他的小狗坐在轮椅上，长发蜿蜒到腰际，在雨里朝他抬起头，脸色苍白，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犹豫着探出手，细白的指尖被雨水冲刷得发皱，手腕处伶仃的一截，似乎轻轻一折就断。
陆庭醒来时，冷汗和眼泪一并涌了出来，胸口闷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翻身下床，颤抖着手去倒水。
玻璃杯倒映着他的面容，水纹荡漾，又变幻成另一副景象。
风扬起轮椅上青年的裤腿，空荡荡的一截。
啪——
他手里的玻璃杯就这样碎在了地上。
正在打游戏的室友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陆庭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片，抓起外套就出了宿舍，“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下午的课帮我答个到。”
他赶到公寓的时候沈娇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今天高三组织了一场全市统考，他们放假。老师布置的卷子沈娇一张没写，正在下路厮杀得激烈，忽然闯进来的陆庭吓了他一跳。
男人的眼神格外吓人，暗沉沉的，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
沈娇把搭在沙发外面的腿缩了回去，直起腰，“你……你怎么忽然来了？”
陆庭没说话，快步走向他。
他欺身而上，一只腿跪在沙发上，骤然把沈娇围在身下。
沈娇被他吓了一跳，被对面单抓了都没注意到，握着手机想从沙发上起来。
陆庭伸出手一捞，少年盘在沙发上的腿被他抓在手心。
他身上只穿了一套居家服，布料轻薄，男人灼热的手掌心隔着布料和少年小腿肚上的软肉相贴，满手的丰盈。
陆庭捏着那块的软肉，低下头，很克制的在少年的发梢上落下一个吻。
还好、还好……
还好只是一个梦。
他想，要是他的宝贝真的变成梦里那副模样，他会忍不住想杀了所有人的。
“陆庭.…..”
沈娇不满的在他怀里挣扎，一低头，发现自己输了。
“我的游戏！”
“……”
逃了一下午课的陆庭任劳任怨的在公寓给沈娇上分。
他灵活的收割掉对方法师的人头，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趴在旁边看着他，双腿一晃一晃的，“你好厉害，刚刚我玩，队友说在下路栓条狗守得都比我好。”
陆庭想着他那一排惨不忍睹的战绩，沉默了。沉默之余一丝很浅的叹息的从他嘴角泻了出来。
“娇娇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沈娇道，“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陆庭下意识的拨动手上的发绳，“还没有长大呢。”
“那怎么样才算长大？”
“至少得等娇娇毕业了。”
那颗樱桃坠在他手腕，俏生生的立在枝头，盼了那么久，只等着它成熟了。
可越来越频繁的梦境让他几乎快分不清虚妄和现实的区别。
坐以待毙不是陆庭的行事风格，他更喜欢把所有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天气入了秋，温度渐渐转凉，天空飘着小雨。
陆庭站在学校门口，黑色冲锋衣的拉链被拉到最上面，帽檐挡住他大半的脸，看不清神色。
他旁边站着一个模样普通的中年男人。男人伸手往学校门口一指，“那群人的左边第三个就是谢路衍。”
陆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左边的第三个是个高挑清瘦的少年，他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旁边的人朝他踹了一脚，他被踹得踉跄一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默默的站在一边。
见他不说话，男人主动道，“他成绩在这个学校还行，有一个赌鬼老爸，至于经历……没查到什么特别的。”
“嗯。”陆庭冷淡的应了一声，把帽檐往下一拉，直接把整张脸都挡住。
“别让我在江城看见他。”
今天是沈娇的生日。
学校门口像是不经意的路过，菜市场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陆庭买了一袋子菜回到公寓，熟练的系上围裙，进到厨房。
刚买的鱼还很新鲜，在袋子里时不时的翻滚一下。
男人的手笔直修长，好看得像是一件艺术品。而此刻，这件艺术品正在熟练的给鱼开肠破肚，指尖沾满了鱼腥味，血水溅在冷白的手臂上，像一颗落上去的朱砂痣。
沈娇找了个借口没回到家里，而是来到了陆庭的公寓。
才不过几年，男人又变高了，站在里面显得厨房莫名的逼仄很多。
其实陆庭一开始并不会做饭，他养小孩养得糙，吃的东西也很糙。那时他刚从国外回来，胃还是外国胃，不是面包就是牛排，短短几个月，小孩就被他养得瘦了五斤。
他看着称上那个显眼的数字，第二天，就去书店买了本菜谱。
陆庭替他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燃，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笑，“娇娇十七了啊。”
沈娇心头一跳，还没想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蛋糕就推到了他面前，“小寿星，该许愿了。”
沈娇合上双手，把眼睛默默闭上。
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陆庭。
沈娇睁开双眼，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寿星可以许三个愿望，我只许了一个，我用后面两个愿望换你的一个愿望。”
陆庭怔了一下。
沈娇催促他，“快许愿啊，不让待会蜡烛就烧完了。”
陆庭不信这些东西，可在这一刻，他还是闭上了双眼。
如果可以，他想要他的娇娇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如果那些苦难都需要一个人来承受，那么……
就让他来当那个人。
呼——
燃烧的火光被吹灭。
陆庭在黑夜里睁开眼睛。
“生日快乐，娇娇。”
要一直快乐，娇娇。
刚满十七岁的少年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里面闪着细碎的光，存粹、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天真和热情。
这辈子，在他身边的沈娇都会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