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一（3）
雨直到后半夜还在下。
沈娇裹着比自己大了很多的衣服缩在沙发上。
男孩狗啃一样的头发湿漉漉的，头上顶着一个毛巾，视线在房间环顾了一圈，没看见吹风机，也不太敢去翻，就这么拿着毛巾随意的擦了擦，乖乖的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老猫没受什么伤，换了个地方它也不应激，乖乖的缩在沙发的角落，合上眼睛安静地睡着。
没一会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紧接着门打开，少年套着一件T恤走了出来。
浴室里薄荷味道的沐浴露伴随着热气一道涌了出来，和沈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嗅着空气里的味道，恍惚间有种两人很亲密的错觉。
可事实是，他才认识少年没几天，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让他瞧见了他最狼狈的模样，还让对方在雨夜里把自己捡回家。
哦，还有他的猫。
想到这里，沈娇往睡在角落的老猫看了眼。当猫就是好，一点寄人篱下的感觉都没有。
就在他思绪发散的时候，陆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他跟前。
少年的手臂看上去很瘦，不过上面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和沈娇这种弱鸡的瘦不是一种瘦。指节修长，泛着冷白的光泽，上面还带着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拿着吹风机递到他面前。
“吹头发。”
沈娇伸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吹风机。少年宽大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手一伸，从陆庭的角度，透过宽大的袖口，都能看见里面的小肚子。
男孩一无所知，朝他弯着眼睛笑得很乖巧，“谢谢哥哥。”
陆庭松开手，看着他脸上的淤青，“陆庭，我的名字。”
沈娇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谢谢陆庭哥哥。”
陆庭，“……”
并不是很想要这么大的弟弟。
沈娇很乖，知道自己是在别人家，所以能不麻烦陆庭就不麻烦陆庭，自己坐在沙发边就把头发吹干了。
就是吹头发的技术不怎么样，等到他放下吹风机的时候，狗啃一样的头发全炸了起来，直愣愣的朝着天空，要不是有他那张脸撑着，陆庭都要怀疑他是去天桥底下捡了个小叫花子了。
“过来。”
少年坐在高脚凳上，朝他招了招手。
沈娇依言过去。
陆庭拉了张椅子放在自己面前，让沈娇坐上去，自己则伸手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把剪刀来。
沈娇乖乖的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陆庭哥哥，你会剪头吗？”
陆庭说，“不会。”
“没关系的。”沈娇很乐观的想，总归比他现在好。
面对亲近的人，男孩的话总是很多。
“陆庭哥哥，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啊，还帮我找到了猫？”
陆庭盯着眼前的头，神色严肃，拿着剪刀思考要从哪里下手。
“刚好路过。”
其实是他和母亲吵了一架，从家里出来，刚好路过那条路，车子又刚好坏了，恰好被一只猫堵住了路。
那猫被淋得浑身湿漉漉的，年纪又大，趴在路边走都走不动，要不是陆庭捡了他，说不定早就被路过的车撞死了。
倒不是陆庭同情心泛滥，只是在看见那只猫的瞬间他想到了男孩嘴里的老猫。
路边趴着的那只老猫倒很符合沈娇嘴里关于老猫倒形象。跟他说这只猫的时候，他的眼里亮晶晶的，倒映着江城最灿烂的星空。
陆庭久违的对一只猫起了同情心。
少年话很少，他不回答，沈娇就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只能又换了个话题。
“这是你家吗？”
陆庭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半响很轻的“嗯”了一声。
沈娇的眼睛好奇的环视了一圈屋子，“那我怎么没有看见你的爸爸妈妈？”
咔嚓——
一缕发丝沿着沈娇的额角落下来，陆庭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感情，“我自己一个人住。”
十二岁的沈娇还不懂成年人说话的委婉，闻言只是好奇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陆庭伸手把他的头掰回去，“我没有爸爸，妈妈……”
剪刀险些从头皮上擦过。
“不重要。”
他说，“明天送你回家。”
沈娇看着落在地板上的细碎黑发，声音发闷，“我不可以和你住吗？我妈妈把猫丢了，她还打我，我不想回家。”
“你脸上伤，她打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把头发剪了，她很生气。”
陆庭没说话。
沈娇道，“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我留着长头发，每次都被别人骂做是女孩子，可是我明明男的，我只是想做个男孩子而已……”
“嗯。”陆庭道。
沈娇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真的做错了吗？”
“没有。”
“那妈妈为什么看见我把头发剪短后那么生气？”
“因为她有病。”
沈娇张了张嘴，“啊？”
“低头。”
男孩下意识的把头低下去。
陆庭伸手拍了拍他脖子上的细碎头发，“她有病，别和病人一般见识。”
想了想，他补充，“所有不顾他人意愿强迫别人的都是有病。”
他捞过镜子，放在沈娇跟前，“看。”
沈娇往镜子里看去，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他那头狗啃一样的头发变成了短得不能再短的寸头，伸手一摸，格外的扎手。
他想过短，但没想过这么短。
“是不是有点短了啊？”
陆庭的视线落在他的头上时顿了顿，面不改色道，“不短。”
某人嘴上说要给他剪头，但其实手艺差得可怕，剪的发型看上去和沈娇自己剪的没什么区别，然后就越来越短。
沈娇摸了摸扎手的头发，自己先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没事，我觉得陆庭哥哥剪的好看。”
陆庭看着他，感觉自己像养了一只乐天派的小狗。
他找出碘伏，擦了擦小狗嘴角的伤，“下次记得跑，别傻乎乎的。”
“可是……”沈娇“嘶”了一声，“乖孩子不能跑。”
“那就做一个不乖的孩子。”
“陆庭哥哥……”小孩伸手小心翼翼的揪住他的衣摆，“你的妈妈喜欢你吗？”
陆庭把棉签丢到垃圾桶里，又把碘伏放回原位，提着沈娇，像提一个小萝卜把人提到床上。
“不喜欢，你该睡觉了。”
被子里全是属于另外一个人味道，沈娇被被子裹着，耳尖有些红，“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啊？”
陆庭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起身把灯关了。
他想，他这样的人，谁又会喜欢他呢？
“我的妈妈也不喜欢我。”
黑暗里传来小孩闷闷的声音。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陆庭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小孩长了一副别人都会喜欢的样子，拥有着天真烂漫的性子，光看着，就感觉他因该是被人娇惯的。
那些人应该眼睛都是瞎的吧。
陆庭在心底冷漠的想。
黑暗里，他侧了侧身，“别乱想，睡觉。”
“你不在这里睡吗？”
回答沈娇的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
陆庭感觉自己好像养了一只小狗。
黏黏糊糊的，又爱哭胆子又小，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但会弯着眼睛喊他哥哥。
十月的江城，风里带着燥热的气息，少年的机车后座留着一个小小的位置，大大的头盔被换成了小小的头盔，黄澄澄的颜色，像挂在天边的晚霞，刚好够装进一个小小的头。
他们穿过学校门口繁茂的香樟，穿过繁华的街道，去过热闹的江边，看过山顶的日出……
陆庭还是一副阴郁冷淡的模样，往日里空荡荡的书包会装有各种零食，每天去上课前，都要去初中部的教室溜达一圈。
沈娇上课的时间比他要晚，每次来到班里总能看见桌子上满满当当的零食。
哪怕他的便当被沈钰丢了也不会饿着。
小狗的脾气很好，哪怕少年养得很粗糙，他也很粗糙的快乐长大了。
不过两年，身高往上窜了一大截。
排座位的时候都要往后坐了。
不过升到初三的沈娇有了新的烦恼。
他窝在陆庭自己的小公寓里，趴在他的背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脖子，“好烦啊！沈钰要升初一了。”
少年身姿修长挺拔，指尖握着笔，视线落在卷子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哦。″
“哦？”沈娇不满道，“你好冷漠啊。”
陆庭冷漠道，“如果你不让我给你写暑假作业的话，我可能会热情一点。”
“可是你成绩好啊，做卷子肯定比我快多了。”
“沈小狗，这是你的卷子。”
“可是我都会呀，我只是写得慢而已。”
“呵！”
沈娇继续挂在他身上当树袋熊，“明天就开学了，我要怎么办啊？”
陆庭模仿着他的字迹，头也不抬，“打一顿就好了。”
“我打？”
“我打。”
第二天开学，陆庭就堵到了沈钰。
他完全没有欺负小妹妹的羞耻感，当着她的面将小姑娘心爱的文具盒掰成两截，不笑的时候眼神冷冽又阴沉。
“你要是敢对沈娇动什么歪心思，你就跟这个文具盒一样。”
才初一的沈钰被吓得哇哇大哭，见了沈娇就绕着跑。